第89章 临川船战
从广陵调遣船只北上不难,广陵本也有自己的水师。
船只集结,大小近百艘。
帝王的龙船就停在广陵,一并从征。
船入抚河,抚河是临川附近水域的支脉,幅面横宽近两里。
初夏雨天,雨水形成一层蒙蒙雨幕,这是偷渡抚河的天赐良机。
船队共分有三层。
最外层是又扁又窄的冲锋船,船上载着轻甲士兵。
里层战船体量较大,船体开有箭口,也都属于快船。谢千里指挥的主船就是这种快船,快船悬挂有巨幅龙旗,甲板站着身穿银甲,配银白麒麟披风的男人,重武器游龙锷寒光闪闪。
最内层才是帝王的龙船,龙船只做观战用。
若水面没有战事,龙船将载着皇帝登陆,共同包抄临川。
倘若水上遭遇敌兵开战,龙船停在最后,船内安排有龙武军重兵,方便随时带皇帝撤退。
雨水沿华盖落下,连清扶刀站在皇帝身侧。
永王则是坐在皇帝旁边,浪荡子永王剥着瓜子,与谢千里的鹰隼,谁也看谁不顺眼。
“咕咕咕,来,就是不给你吃。孤就给你看看。”永王调皮。
“唳——”鹰隼气的乱叫,拱嬴曦讨要公道。
连清习惯性吓得哆嗦。
“连清。”皇帝发话了。
“末将在!”
皇帝淡淡的垂眸,发梢睫毛润着雨珠:“朕刚才让谢卿率领船队时,你有话要讲?”
连清摸了摸鼻子:“没有。”
帝王半信半疑。连清遂赶紧转移话题,道:“陛下,臣给您讲讲这叛军的徐有义吧。”
皇帝热衷于国事。连女刺客嘴里的情报都要套,更遑论对面战将的信息。
“你说。”
“李义隆初在扬州田间起事,姓徐的是他同乡,儿时家里比李义隆还穷。受过李义隆的一饭之恩,给他卖命到现在。”
“有回官府围剿李贼,徐有义把马让给了李贼,自己孤身殿后,瞎了只眼,杀翻上百人,最后浑身是血跳江还活了下来。”
“此人深得李贼信任,在新都是李贼的随身护卫,李贼器重他,定为了二十四将星之首。”
嬴曦摇头淡淡道:“不好听。到底不如正经官职威武,但这人是个义士,他知恩图报,有情有义,人不愧其名。”
“他以前不叫徐有义,而是徐有衣。”
“李义隆也不叫李义隆,本名是李一垄。”连清绘声绘色地说,尽量让皇帝莫做他想,略带笑容道,“名字都是他们后改的,觉得本名土气。”
连清把这事儿当笑话,博皇帝一乐。
但皇帝却因此沉默,感慨万千:“一垄田,有饭吃。一件衣,身上暖。到底是大秦对不住百姓在先,无怪乎他们起兵造反。”
把笑话这样解读,连清泛起心酸。
可是连清又清醒道:“对不起他们的是曾经的朝廷,不是现在的陛下!陛下已招安多次,这些人野心勃勃,不肯再安于生产。”
“陛下过得节俭,新都王宫却供着几十个娘娘。”连清坚决道,“末将不觉得现在的他们可怜!”
永王横了连清一眼。
恶犬不在,却留下小狗邀宠。可气。
嬴曦这才被逗得轻笑,抬起清冷的眉眼,缓声道:“你越发像谢卿了。”
“谢陛下夸奖!”
英国公威震江北,有谁不想像谢千里呢?
故而连清身躯挺得更直。
此时雨幕里面,一道微弱的红光,从远处水面窜上灰蒙蒙的苍天。
那道光弧绮丽诡异,像在天地之间,凭空拉出条漫长的红线,那样子格外壮观,却也让人不明所以,既像也不像自然现象。
永王停下了剥瓜子的手。
他刀让谢千里缴了,不爽地打量四周,打算踅摸个士兵夺把刀来。
而船上龙武军的疑惑不过瞬息。
接着连清扬首,突然大喊:“——备战!!!”
***
江雾蒙蒙的那一头,极目远望,已然若有若无地呈现出敌方船队如山般的剪影。
江面到处吹响号角。
刀出鞘,弓箭上弦!
此前朝廷估计的最佳情况,是偷渡过抚河登岸伏击徐有义,然而事与愿违。
偷渡立刻变成了强渡!
主船打起旗语,江面有雾,看不清对方虚实,先锋船两艘深入试探。
两船迅速摇桨,鼓着船帆靠近。见敌船船只列成战队,在江面一字排开。
先锋船向主船发出讯号!
先锋船还未来得及返航,已与敌船瞭望船遇上,双方短兵相接,水面飞箭如雨,各自发现遇上强手。两支人手就这样打了起来。
龙武军的船员先跳上敌船,战力强悍,军刀飞快。
瞭望船划船的士兵被砍入水中。南方士兵水性过人,那些兵士中刀落水之后咬着牙,来到了船沿临死前用力拉拽龙武军兵士脚腕,将人带进水里。
两船周围溅起水花,不多时双方船员皆全殒身,船体周围水色血红,又被大雨哗哗啦啦打散。
雨幕另一头,徐有义独眼观望战局,船板摇晃,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大刀刀柄。
他这支队伍来自新都,是大哥手下最强悍的军队。
大哥在江南举事十年,不是没让朝廷军讨伐过,他们曾揍翻过元泰帝派来的水师,在江南啸聚好不痛快。可这回竟让年轻的嬴曦,打得几乎要在新都门口被包围。
大哥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
而他既然发现了敌军举动,索性放手一搏,在这场仗,狠狠咬下小皇帝一块肉来!!!
徐有义悍然拔刀,将刀尖扎进甲板,不知为何竟隔着江雾,看见了幼年受冻挨饿晕倒,险些死在大哥家田地里的自己。
税赋沉重,百姓遭殃,胃痛到极致,人就会觉得冷,种好的粮食运往朝廷。
徐有义独眼跳了跳,狠狠抿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徐将军,”副将在后大声禀报,“临川开战了!庐江也打了起来!江北军早知会跟我军遭遇,那姓谢的想拖住您!”
徐有义大笑。
雨水沿他侧颊流淌,这个四十多岁汉子,远望重重船阵,豪阔道:“兄弟们!战船冲锋!”
“翻天均田!翻天均田!”
江南军战船全线出动,数千名士兵齐声呐喊。
船与船冲向抚河中心。
江北军队主船高悬战旗,主船共有两层,站在主船的第二层,远望几乎能够总览战局。
当双方船队的距离,到达弓箭射程范围以后,原本急速冲锋的江北船只,像是突然刹闸,在水面浮动。
主船甲板银甲挺拔的将军,简短地下令:“控制距离、缓慢后退,放箭。”
“是!”
雨声里,旗语沉默却密集地打起来,龙武军战船露出箭口,箭支纷纷射出。江面响声噼里啪啦如雷鸣。
这是与谢萌作战的激情澎湃,截然不同的指挥风格。
江北陆军远胜水军。龙武军军器优良,强弓硬弩,射程胜过叛军。
在距离拉开的同时,并未接触敌船,敌船士兵开始减员,叛军先锋不断中箭后落入河水,放风筝的过程中杀死了近千名叛军。
雨水冲刷着龙武军甲片。亮银色越发夺目。
徐有义这才独眼乱跳,远望对方主船年轻但手段老辣的将领,是一尊冰冷的死神。
江南多水,兵士素质天然占优,他却不战而损许多人手。
徐有义强行冷静,思考后,站在甲板洪声大喊:“——全速前进,缩短距离。看他们能往后退到哪里?”
叛军水师奋力划桨,号子整齐,白浪翻滚。顶着箭雨奋力向前。
龙武军战船还要后退,却在水域正中停住。
原本退到最后,哪怕登岸上陆,陆战更为占优,但龙武军背后河滩停着龙船。皇帝安危关乎战局。
主船下令:“聚拢船队,河心开战。”
燕翅型的外层船只,聚合成稠密的人字形,宛如厚重的盾牌,将敌船重重抵挡。
船只下饺子似的挤在一起,船板如座座浮岛,形成了大块的陆地。
龙武军登船后与敌交手,久历战事,各兵士配合早已默契无比,弓弩掩护,银枪破盾,盾刀兵支援,敌兵连声落水,江面顿开赤浪。
龙武军眼里已杀到血红。
但就在这条抚河,每杀一个叛军,似是都能听见叛军临死前的呼声:
“翻天均田!”
“翻天均田!”
江南军主船船板,徐有义挥刀大喊:“散开!向后摇桨,分散出击,各咬紧一艘敌船……”
霎时间,江南水师船阵如同散花。
水上浮岛消失,江面这时涌起大浪,浪潮带来强烈的颠簸。
龙武军欲站在甲板稳住身形,那江潮却像故意作对,船只摇晃得一高一低,不少龙武军军士已紧锁了眉头,握着刀,让叛军跳上船砍翻了踢进水里!
“翻天均田!”
“翻天均田!”
“……”
嬴曦起身,雨水泼了满脸。
永王跟着站起,连清站在皇帝身后。
“他们在喊什么?”
连清:“听不清楚,太遥远了!”
船阵散开,龙船除两艘护卫舰外,前面就是打得轰轰烈烈的战局。
水面宽阔,嬴曦遥遥与敌军主船面对面。江面茫茫使他有些不安。
他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竟感觉对方会派遣船只,猝不及防到他的眼前。
嬴曦压下这种惶恐。
肩膀上,雄鹰警惕地张开双翼。
永王则拍掉身上瓜子皮,吊儿郎当的态度收敛了:“小狗,给把刀。”
连清面对水战战场,也早没了玩笑的心情,凝重道:“——取战刀给殿下!”
永王抖开陌刀,甩出一道水帘。
永王挡在皇帝前面:“敢滚过来斩首,孤先斩了你脑袋。”
果然敌军战船越来越近!
护卫舰开始激射羽箭,盾牌军将皇帝团团护住,连清站在船头:“护驾!”
箭雨稠密地发出!
可先头逼近的三两条快船骤然减速。
龙船所有人注视着敌船距离正从缩短到凝滞,而后所有的敌船虽然分散于水面,竟像触动某个机关,统一向着相反方向奔去——
而在嬴曦听不到的地方,敌船上喊声震天响。
各个敌军这才发觉,江北军有一条大船,撞翻几艘纠缠它的小船,早已在水面穿梭直闯进徐有义所在水域。
那条大船所有人卸去重甲,扔到水里亮了刀,扔掉船上所有器物奋力划行。
一道白浪逶迤刺向敌将。
敌军护卫舰阻挠,叛军纷纷登船。
沉重的游龙锷砸下两排士兵,徐有义与谢千里船头目光相对。
敌军越来越失声道:
“徐将军!”
“救徐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