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的明月
嬴曦不让动,谢千里手指微僵。
仍然保持着那个探身拽被子的姿势,整个人凝住了。
这个不让动并非一动不动,只是不希望他乱动,谢千里的解读却使得屋里情况变得滑稽,而他整个人又显出几分呆气。
嬴曦心上被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下。
也顾不得对方仪容整不整齐,坐在他床头。
心脏变得很沉,因为距离越近,伤口全貌就更加明晰,谢千里旧伤叠上新伤口,他发起的战事在不断摧残着另一条鲜活的生命。
嬴曦微微蹙眉:“靠床上。”
谢千里缓慢地点头。躯体放松,照着做,目光中带着几分飘渺,与他平时眼神冷亮迥异。
“臣……谢恩。”
宫廷中那些客套话,有些几乎是固定的,该说就要照这样说。
他免除了谢千里的叩首礼,准他躺床上见驾,当然对方需要感谢。
嬴曦心里又是一揪,变成缓缓地皱眉:“不要说。”他本意是不必拘礼。
可谢千里把嘴闭上了。不敢说话。
嬴曦面色非常严肃,谢千里小心翼翼。然而默默在脑袋里运转出来个问题,嗓子还痛吗?
谢千里并没有问。
不让说话。
把握着合乎规矩与失礼的平衡,他打量帝王,指了指卧房桌上的水杯。
嬴曦原本兴师问罪而来,这会儿不知怎的,心中火气只余两三分,愤怒演变成一种他无法详细描述的情绪。他堵得很。
皇帝板着面孔质问:“谢将军今年多大了?”
谢千里没听明白,当前脑子转得也不快。
他艰难地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另一只手颤颤巍巍也比了个二,两只手同时升起。
像两个钳子。
谢将军变成了蟹将军。
这样的反馈使嬴曦头一回感觉深深的无奈——至少今生处理国事时,他还从来没遇见过。
嬴曦:“驹儿想气死朕么?”
谢千里恍惚听到自己的乳名。露出苍白的浅笑,眼睛竟然亮了几分。
嬴曦则被对方的笑容晃得心弦稍乱。
也许是失血过多,脑子里也缺血,嬴曦竟感觉谢千里如今的样子,比平时那种规矩板正,更可爱一些。
嬴曦再度压下关于犬类动物的联想,教训道:“十七岁那年,你做先锋官跟随你爹平叛,策马闯入敌营,朕尚且还能理解为年少轻狂、血气之勇。”
“今年你二十二岁,十年后三十二,四十二,五十二……将军到老了也要这样现眼吗?”
神思不太清楚,谢千里断断续续听见老,又听见现眼。他的心里咯噔两声,低垂着眼帘。
犬类动物夹起尾巴。
嬴曦命令他抬头正视问题:“看着朕。”
谢千里挑起双目。
正撞上嬴曦深灰色的眼睛。
当一个人心思全部都缠在意中人身上时,谢千里只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够好。
他确实比嬴曦年长,老了些。
他因冲阵拼杀带来的那身伤,也很难看,犹如橘子皮般坑坑洼洼。他不是长安城里最受追捧的男子类型。
谢千里哑声启唇:“臣……”
“你罪该万死!”嬴曦厉声道。
谢千里再度咯噔一声,虽然他仍保持抬头,但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剑眉星目向下撇。
嬴曦训斥道:“轻率冒进,身为主将,却做出不稳重之事,一旦失败有可能导致全军无人指挥,这是罪一。”
“判断失误,过于低估了朕,直接开启应急策略,这是罪二。”
“隐瞒在先,从未向朕禀明,有欺君之嫌,此乃罪三。”
“你这三条罪状,哪个都令人愤怒!”
“更何况如果朕没命令龙船出水,配合你行动,你又该怎么全身而退?别告诉朕你打算死在那里!”
嬴曦嗓音越拔越高。
帝王越发严肃,他在这时思绪回拨,想到了刚刚获悉谢千里率船冲阵时,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感。
嬴曦眼前一闪而过的是曾经,与谢千里之间许多次,相救相处的记忆。
“此人无罪,为何被关在芳兰殿?”
“长安有家点心铺子,两文钱一块酥皮点心,酥皮清甜,馅心软糯,我带你去啊。”
“小曦,是谁打了你。”
“我送你逃出皇宫吧。”
“陛下是否身体不适?”
“喝水。”
“……”
——臣会永远对陛下忠诚。
话音的片段于谢千里在营帐中那番誓言落定,掷地有声,温温沉沉。
嬴曦一双深灰色的眼帘,突然蒙上了浓郁的雾气。
这是陪伴他十年的人。
嬴曦的下唇轻颤,眼睛里,雾气越来越重。
他暗暗调整了气息,喉咙又辣又痛。方才把强烈的情绪勉强收回,睫毛竟已凝聚了细细密密的水滴。
他自是不能让谢千里看到皇帝失态的样子。假意揉了揉眼。
他后怕因为不久前那场水战,这个跟自己有过千丝万缕羁绊的人,险些从此彻底消弭。
嬴曦深深地恐惧。
他这辈子,似乎不希望谢千里死。
是对他惜才,还是珍惜曾经的友谊?
嬴曦隐约心里犯了嘀咕,微微锁眉,但不耽误对眼燕山停前人警告:“驹儿,朕很生气。”
谢千里神色慌乱。
一个枪挑敌军主将的男人,他原本满身锐气,能令敌军退避三舍,大秦军中第一猛将,可却在皇帝跟前找不到任何凶悍锋利。
他望着嬴曦,瞳孔黝黑,眼睛里的光快要没了。
那眼神又让嬴曦刺痛,目光无意再度落在谢千里满身伤痕。
他话头收了收,凝重的语气放缓,气势大减。
“朕担心你。”
“……”
一片花。
几片花瓣从天空中降下。花势渐密。
花瓣皆是浅粉色的,略微发白,泛着清冷的香气。
零落的花雨笼罩了床帏,隔着花幕,谢千里倏然点亮了眼睛。
花使嬴曦一时凌乱,嬴曦眉头乱跳!
帝王抬头却唯见房顶灰白色的天花板,恋爱系统求生欲满满,在他眼前浮空打出行字,理由都找好了:“庆祝谢将军凯旋,恭喜陛下夺得临川。我没多想哦~”
嬴曦无奈而笑。
到底是甜统忍不住,见驹儿没穿衣服,他们两人独处,就想猛磕。
帝王胸怀若谷,不跟小姑娘生气。
反正它乱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嬴曦缓缓拨开花瓣,找了理由,随便解释了句:“起风了,天窗落下来的,吹进了床里。”
理由找得其实不好。
因为外头已然雨停,似乎连太阳都出来了,院内连清扯着破锣嗓子大喊:“雨过天晴那,都出来晒甲!!!”
帝王似乎被当场拆穿,沉静如嬴曦都有点挂不住。
可谢千里却信然点头。
他那双点漆似的眸子,如今亮得像盛满两团光火,面对嬴曦一瞬不瞬。
目光太盛,使嬴曦突然心弦一紧,并没意识到自己面颊红润了几分,只觉大雨过后,夏季到处是灿烂的暖意。
他呼出热气,刻意拨弄隐藏在衣褶里面的花朵。窸窸窣窣鼓捣片刻。
花瓣细碎,片片抖落。
嬴曦处理时态度尽量自然而然,错开了视线。
他是来教育驹儿的,本不该久留,事办完就要走。
“临川尚有事务待朕处理,朕找了几个幕僚代管,毕竟不放心。但朕准你的假,连清替你做事,你先休息。”
殊不知谢千里见微知著,早已习惯于从嬴曦言行举止,抠出自己备受心上人在意的细节。
勤政的皇帝抛开公务看望他。
担心自己,救自己,怕他辞世而去……
强烈的悸动不敢向对方确认,蓬勃爱意强压进骨缝,忠诚包裹禁忌,他在暗中拼命仰望!
谢千里只觉自己又对嬴曦沦陷了几分。
他其实从不觉得,受伤是什么大事。
他早已经习惯了受伤,可这次受伤,使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疼惜。伤口的痛也变成甘甜。
谢千里哑着嗓音,小声地说:“陛下,你发丝间……还有许多花瓣。”
嬴曦眉心一凝。皇帝要去办公,必不能出去丢人,遂命令说:“给朕取出来。”
“是。”
发丝清甜,冷香拂面。
谢千里缓慢伸出手,压抑着已填满胸膛的激动,克制自己指尖的颤抖,拈起嬴曦的发丝。指端轻轻拨弄。嬴曦的头发很柔软。
谢千里手指粗糙,这样的指腹穿插进发丝,触摸头皮时,像是在按摩。有点舒适。
嬴曦神色不动,闭目凝神,呼吸逐渐匀细,宛如猫儿那般。
这给了谢千里机会,谢千里趁机隔空亲了亲意中人的额角。他暗行此举,心里重重打鼓,可是嘴角却兴奋地提起,酝酿出满腹酸甜的思绪。
——小曦……是我的明月。
“好了吗?”明月问道。
明月急着去办公。
而谢千里总有隐藏至深的小心思,就在嬴曦睁开眼时,恰好点头,把刚才偷偷藏在掌心的几片花瓣,朝嬴曦递过去。
“好了,给。”
***
离开卧房处理政务,推开门,外头到处光线朗照。
连清跟几名军士还在院子里晒甲,没想到是穿着晒,连人带甲,也许都已经晒干了。
甜统愉快地哼哼:“大狼狗真好吃~”
嬴曦头疼,这也幸亏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但凡再多个谁,刚才那堆花瓣他也圆不过去。
失血过多,驹儿傻了。
嬴曦摇摇头说:“你下次不准任性。”
甜统却反诘一句:“那陛下也任性啊……还是我给陛下挽救回来的,我风吹得大不大?”
嬴曦突然语塞,反思:他确实是做了不理智的事情。
平生第一次赌上国运安危,为救一个,他想救的人。
但皇帝就是皇帝,嬴曦绝不承认,依然强行掩饰:“朕有分寸。”
“哼哼唧唧!”
此时庭院外有个兵士,正迎面走进来道:“启禀圣驾,水战之后,我军俘获了数名敌军,眼下两位谢将军都不便理事,这些人都在前堂待审,请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