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赢了
雪停了,但路上依旧湿滑。
陈在在被隋妄狠狠推出去,不知所措地往前跑了两步,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一小层皮。
血点密密麻麻地渗出来,但他完全顾不上疼。
他满脑子都是哥哥那句话。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这比杀了他还可怕。
他机械地爬起来,机械地往前跑,混沌的脑子里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狂风推着他,风中夹杂着歹徒们的嬉笑和哥哥的惨叫。
棍子砸在身上的闷响,头撞向车门的震动,浓烈的血腥味飘荡过来。
陈在在猛然刹住。
两颗泪珠砸出眼眶,他只犹豫了一秒。
不要就不要!
他不要哥哥死掉!
往前是生路,往后是地狱,他转身不管不顾地冲向哥哥。
看到隋妄的那一刻,他吓得从头凉到脚。
——隋妄被人按跪在地上,两条手臂向后反拧出扭曲的弧度,有人从后抓着他的头发,有人用手帕捂住他的嘴,鲜血跟泼水似的从他的额角奔涌而出。
但他看都没看面前的小叔,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盯着陈在在的方向。
见他最后也没有跑掉。
两行血泪滑出眼角。
早知道……就不该把他留在身边……
手帕里有乙醚,隋妄一开始就闻到了。
但复建的这一年,他用过太多镇痛剂,已经有抗药性,没有立刻昏过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又被打断了,但感觉不出具体断在哪里。
浑身都在疼,每一寸都在疼。
恨不得立刻就死掉的疼痛,摧残着这个十六岁男孩儿的身体。
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低下头颅,对小叔说:“我把金矿给你,你别动他……”
“求你了……”
小叔狞笑起来,拿枪拍拍他的脸:“小妄啊,我还没玩够呢,搞我的时候不是挺起劲的吗?怎么轮到你就认怂了呢?”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带走!”
几名歹徒将隋妄架起来带上车,塞进后座,左右两侧都有人勒着他。
车子立刻发动起来,小叔坐进副驾。
没人去找陈在在。
还好……
隋妄松了口气,放任意识抽离出身体,沉重的眼皮渐渐阖上,视野缩窄到望向车门的一小条。
车门被大力关上的瞬间,两只小手挤了进来。
砰!
手指被车门重重夹住,门外传来孩子凄厉的惨叫。
隋妄瞳孔骤缩。
他看到门边,那两只自己刚刚给擦过马油的小手被车门死死夹住,手指迅速肿胀充血,指肚像要爆开似的通红,车门拉开时那两只小手的指节处,齐根出现一条鲜血淋漓的勒痕。
饶是这样陈在在都没放手。
他一手扒住车门,另一只手伸进来抓向隋妄,嘴里哀求着:“放了我哥哥……放了我哥哥!”
“哪来的小杂种!让他滚!”小叔不耐烦地吩咐,歹徒直接粗暴地再次关门。
力度比刚才更重,速度比刚才更快。
咣当一声响起来时隋妄的肩膀都惊惧地一抖。
陈在在的手指和小臂一起被夹住了。
他疼得小脸抽搐,额头爆出一层细小的血管,张大嘴巴却喊不出一声。
本该昏过去的隋妄疯了似的挣扎:“别碰他!不准碰他!王八蛋我杀你全家!”
他拼命挣脱歹徒,撞向车门,被一记枪托砸回来,额头又溅出一条血柱。
脖颈爆出一根根青筋,脸上血泪糊成一滩。
隋妄崩溃地朝陈在在喊:“放手!在在放手……你放手啊!”
车窗外,陈在在已经疼得半昏过去,却还是扁着嘴巴朝他摇头,死都不放。
“啧啧啧~”
小叔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做作地拿手擦眼泪,然后轻飘飘地说了句:“开车,拖死他。”
引擎声乍然响起,车子迅速发动,轮胎下飞溅出无数雪泥。
隋妄却在那一刻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司机一定会把速度开到最快,不用两分钟陈在在就会被拖行至死,先是脚被磨烂,再是小腿,最后整个人都被卷到车胎下。
那么小的孩子,刚跟着自己过了两天好日子,吃了几顿饺子,就要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了吗……
狂乱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车子冲出去的同时,后座突然响起歹徒声嘶力竭的嚎叫:“啊!!!”
——隋妄把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球。
喷出来的血溅在少年惨白的脸上,黑红色的浆状物,滴滴答答顺着手指流。
所有人都被短暂地震住了。
隋妄趁着这两三秒冲出车门抱住陈在在,毫不犹豫地跃下护栏。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跳车会被抓回去,他们俩根本跑不过这么多人,只有跳下山崖才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小叔气得破口大骂:“两个小杂种!我要把你们大卸八块!”
隋妄把陈在在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包住他的手脚。
万幸的是,护栏下不是断崖。
一道不算陡的缓坡接住了他们。
两个孩子紧紧缠绕着滚下去,隋妄承受住了大部分撞击。
肩膀、后背,身体各处被撞了无数次,终于滚到底时他一刻不停地抱起陈在在向前奔命。
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眼前阵阵发黑,呼出来的气里有股浓重的血味,他跑出去两百多米,还是倒了下去。
倒下去也没有停。
他抓着陈在在的肩膀往前爬。
后来再也爬不动,他缓缓停下来,半大孩子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埋进雪里,绝望地喊了一声:“妈……”
但是妈妈已经死了。
爸爸也死了。
严衡、梁城,都为他死了。
马上陈在在也要死了。
全是被他害死的。
他如果没回国就好了,那场车祸里死的是他就好了,没有把陈在在留在身边就好了,不把小叔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就好了。
明明所有事都是他干的,最后却要身边的人替他去死。
最该死的分明是他。
就这样吧。
就这样了……
隋妄不想跑了,也没力气跑了。
他松开勒着陈在在的手臂,让他自己逃命。
小孩爬起来,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朝前跑去。
脚步声沙沙作响,决绝又干脆。
隋妄再一次被丢在雪地里。
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还是这样。
撞车了,他的腿断了,爸爸先救的他,再返回去救妈妈时,车炸了。
熊熊大火从妈妈脸上烧起来,脑袋只剩了半个,爸爸怔了一秒,头也不回地走进火里,怕被烧得太疼会跑掉,还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隋妄叫妈妈,叫爸爸。
他求妈妈不要死,求爸爸回来,求火不要烧他们。
但是没人回应。
总是没人回应。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把他送出国了。
原因是他们的金矿太显眼,会招人迫害,爸爸还保不住他。
他就去求妈妈和他一起。
他说我还小呢,我刚七岁,我很需要妈妈,爸爸都长这么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妈妈来陪我一年行吗?
他就要一年,但是妈妈不给。
妈妈说爸爸一个人在国内很危险。
后来他努力上学,修学分,终于在十五岁修完所有高中课程,能回家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那天的美人鱼表演是他求了好久爸妈才答应带他去看的。
是他非要去看的。
所以爸爸看到妈妈被烧的那一刻一定恨死他了。
他那么哀求,求爸爸不要走,不要死,求爸爸带他一起,别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但是爸爸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大火很快吞没了车子,猩红的火焰变成天边绚烂的晚霞,爸爸的背影变成陈在在的背影,时间、空间交叠成一幅鲜活的噩梦。
隋妄还是那样瘫在地上看着他们。
麻痹的心脏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欣慰、后悔、无助、恐惧……通通交织在心口,最后汇成两个字:算了。
算了吧,反正从没人选他。
有人生来就是掌中宝,有人到死的那一刻都无关紧要。
他撑起自己,翻过身,看着天。
和那天晚上一样,晚霞比血还绚烂。
不知道死的时候是谁来接他……
爸爸妈妈,会来吗?
爸爸会原谅他吗?
妈妈会抱抱他吗?
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喊他的小名吗?
意识涣散成一片零散的光点,他渐渐阖上眼睛。
黑红的视野中出现模糊的幻觉,耳边也开始幻听。
寒风中好像有人叫他汪汪。
他很用力地去听。
却发现不是汪汪,是哥哥。
“哥哥!哥哥……!”
他这几天听得最多的猪叫声,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他怔愣几秒,艰难地撑开眼皮,看到陈在在拖着一截破木头朝他跑来。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
他爬到最后都没爬回爸爸妈妈身边的距离。
陈在在却轻而易举地跨过去,撕开那层血红的晚霞,闯进他眼中。
小孩子的眼泪落进风里,眼泪做的钢钉钉进他的心脏。
一声声哥哥仿佛一道休止符。
止住了他心里那场烧了一整年的烈火和下不完的雪。
隋妄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得那么委屈,那么可怜,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小孩子。
延迟了三百六十五天的眼泪,变成寂静无声的雪,悄悄然落在他心间。
陈在在扑到他怀里时,他连骂人都带着哭腔。
“你干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我让你跑你没听见吗……”
“没有没有!你别管我!”陈在在边哭边喊,用被夹肿的小手死命抓着他肩膀的布料,几乎隔着衣服抠进他肉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往木头上扯。
他用力到浑身发抖,用力到脸上的肉都在颤,用力到手指的指甲盖翻起来,哗哗流血,才终于把隋妄扳上木头,他抱住木头一端把隋妄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拖。
很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在山上拉柴火。
他拉不动,又累又疼,委屈得直哭。
奶奶告诉他:“在在,你这一生可能就是要比别的小朋友辛苦一点的,你要尽快适应。”
陈在在很难过,他问奶奶:“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我吃苦呢?”
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
现在陈在在懂了。
如果是为了这一刻,那他不会再去埋怨那些把他压得直不起腰来的柴火。
但一个大活人要比柴火重太多太多。
他把木头背在背上,把哥哥背在背上,小身板被压得几乎就是在雪地里爬。
隋妄骂他赶他,让他走,让他滚。
陈在在不理不听。
隋妄就求他哄他,说好在在,你走吧,哥哥求你走吧。
陈在在摇摇头,坚毅的小脸迎着刀子似的风,“哥哥,你再叫我一声宝贝好吗?”
他从小到大就听过一次,他还想再听一次。
隋妄疼得要死掉了。
他想把心挖出去扔了,好过被一个孩子这样碾磨。
“宝贝……在在宝贝……”
“叫完了,你走吧……”
山坡下狂风呼啸,卷起雪沙阵阵。
陈在在把隋妄拖到石头后面,撑着他坐起来。
两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们身上都是血。
你的我的,混在一起。
血里有好多泪。
也是你的我的,混在一起。
血和泪可以组成什么呢?
恐惧、痛苦、伤疤……还有爱。
石头后简陋的避风港,就像天地为他们搭建的襁褓,血和泪,连成了他们的脐带。
歹徒已经追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陈在在往石头后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他想起跳车时听到的话,问隋妄:“大卸八块……是什么意思?”
隋妄嘴唇颤动几下。
“就是把你砍碎,把你剁成八块,听明白了吗!还不快跑……”
那么恐怖的事,陈在在却没表现出一丝害怕。
他坚定地看着隋妄。
“不要,我不走,不要你被砍碎。”
小孩子的声音哑哑的,但充满力量。
他跪下来,捧住哥哥的手,最后一次拱了拱。
“哥哥,如果我死掉了,你能不能帮我和奶奶说,让她找一下我,拼一拼……把我拼好带回去,不要因为碎掉了……就不管我了……”
话音落下,他站起来冲向歹徒。
“我在这里!来抓我啊!”
他想把坏人引到远处,让哥哥逃命,可一步都没跑出去就被隋妄拽了回来。
隋妄把他压在怀里,用仅剩的力气抱着他,“你别走,不要走……我们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身体已经撑到极限,隋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前一秒还能睁开眼睛,下一秒就陷入昏迷。
这样下去陈在在真的会被剁碎。
他靠着石头,胸膛一下下起伏,抬起颤抖的手伸向脖颈,扯下那条项链,捏住手表和手链相连的部位,扣下一个隐蔽的机关,金属表带里登时弹出一圈锯齿形刀片。
这是爸妈留给他的遗物。
他握住刀片狠狠划向手臂。
那条愈合的深褐色伤疤像拉链似的扯开。
疼痛帮他找回一丝神志,陈在在惊呼哥哥你干什么!
隋妄捂住他的嘴:“嘘,听我说。”
“如果……最后还是没办法,哥哥就带你走,好吗……”
他不能留下陈在在被小叔折磨。
陈在在明白了什么:“是去找奶奶吗?”
“嗯,去找奶奶,还有爸爸妈妈,还有严衡哥哥和梁城叔叔……”
死亡因为亲人的团聚不再可怖。
陈在在抱住他:“好的。”
隋妄亲亲他的脸蛋,“乖,好宝宝,好宝贝。”
他好后悔这几天没有多这样叫叫他。
石头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小叔唱着小兔子乖乖自己出来。
隋妄把项链藏在身后。
两个鬼似的身影闪到面前。
“小妄,你命可真硬啊,怪不得能把你爸妈克死。”小叔举着枪,对他耀武扬威。
却见隋妄闭着眼没了心跳呼吸,陈在在也晕死在他怀里。
“死了?”
小叔和歹徒对视一眼,示意歹徒去查看。
歹徒警惕地踢了隋妄一脚,没反应。
又伸手去抓他。
指尖触碰到肩膀的那刻,隋妄猛地睁开眼睛,手中寒光闪过,歹徒的手腕迸开一道血线。
刀片割进皮下特别深,血管被整根割断。
不给小叔一点反应时间,隋妄再次扑向他,攥着刀直接朝他脖子划。
第一下没划中,从他面中拦腰割了过去。
小叔被扑倒,隋妄骑在他身上。
刀片扎进手心,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但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马上划下第二刀、第三刀!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敢来我就弄死你!”
胸口,肩膀,耳朵,他够到哪里就割哪里!
山坡下全是小叔的惨叫,他踢打咒骂玩命反抗,但隋妄就是岿然不动。
陈在在愣了一会儿,爬起来搬着破木头就去支援哥哥。
两个孩子把木头压在小叔脖子上,像碾肉饼似的狠狠地碾他的头。
小叔的脸先胀红,再青白,最后白眼上翻。
山坡上又传来喊声,陈在在听出是保镖的声音。
他们解决了大部分歹徒,正飞奔下来救人。
陈在在喜极而泣,隋妄也松了力道。
就在此时一道沉闷的枪响在身下响起。
那响声实在太近,隋妄怔了怔才往下看。
先是看到小叔举起的枪口,然后身体不受控地一颤,最后才是意识到自己中弹了。
“哥哥!!!”
陈在在扑过来,捂住他中弹的地方,“不要不要!哥哥不要死!”
隋妄倒下去,浑浊的眼睛无奈地看着弟弟。
费尽千辛万苦才撑到这一步,最后还是不能活,多少都有些不甘心。
只是中弹的感觉,远没有他想象中痛。
或者该说……一点都不痛?
隋妄意识到不对,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
没有流血。
一根小指长的细长针筒扎进肉里。
操。
是麻醉弹。
隋妄把它拔出来,里面的麻药比乙醚起效要快得多,他迅速陷入昏迷。
昏昏沉沉时还在想严衡和梁城。
确实只看到他们中弹没看到他们流血,白伤心了。
俩废物点心,扎一下就晕。
隋妄都快昏过去了还不忘冷笑一声。
陈在在被他笑懵了。
“哥哥咋了?”
哥哥咋也不咋,哥哥仰头望天。
哥哥一把将他扯进怀里,亲亲脑门又亲亲脸蛋。
“你赢了,你也是我的全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