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破镜
小猪app卸载了,哥哥的爱过期了。
陈在在开始怀疑以前的爱是否真实。
怀疑过去的十二年,怀疑隋妄说出口的每一个誓言,怀疑一次次拂过他睫毛的指尖,怀疑他献祭一般倾尽所有爱着的人,只不过把他当做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很小的时候哥哥就教过他:情感浓度的不对等,在任何关系里都会让人痛苦。
陈在在那时不懂,现在哥哥亲自让他懂了。
好恶心。
好难受。
好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地喷涌着硫酸,那感觉就和他第一次被哥哥抽出反应时一模一样。
原来发现自己被爱和不被爱时都很想吐。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呢?
狗屁的碳水、肥料、氧气,爱只是一只活在人胃里的牡蛎。
它的外表是那样的柔软、潮湿,人畜无害地吸附着体内的黏膜和脾胃,它用蠕动来让人快乐,用吸吮来让人安心,可你一旦对它放松警惕,适应它的存在,觉得爱和生命应该融为一体,它就会瞬间翻脸,露出锋利如刀片的壳,活生生割开你的胃。
那只名为爱的牡蛎,现在就在拼命冲出陈在在的心,冲出陈在在的胃,从他的喉咙里、眼睛里、耳朵里不管不顾地冲出来。
它冲出来就活了,但是陈在在死了。
隋妄看着怀里这个绝望得仿佛已经死去的孩子。
想起他七岁那年第一次闯入自己的生命,问他“我还能不能长大”时,也没有现在这样多的泪。
原来他带给他孩子的伤害,是陈建民和高云磊的成百上千倍。
现世报来的就是这么快。
他刚决定和隋靳东和周晴划清界限,那两个人就变成两具烧焦的尸骸站在他面前。
他刚卸载小猪app,陈在在的心就在他面前被一刀劈开。
血淋淋的伤口,这辈子都无法再愈合。
100%和99%的差距,是一道十二年光阴都无法弥补的裂口。
即便他查出真相,即便他们重归于好,陈在在这一刻丢失的安全感和信赖,也永远都不会回来。
伤害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他往后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提心吊胆,哥哥什么时候再翻脸。
而在此之前,隋妄甚至都没有好好带他去体验爱,就把他架在了岌岌可危的爱的高台。
严衡打开门时,门里的两个人像是要同归于尽,生生把对方耗死。
他和安小满怔愣良久,无措无奈。
“在在,去和你小满哥睡。”严衡边走,边捡起地上的绒毯,直接把陈在在裹住给抱了起来,像交接个娃娃似的交给安小满,“带走。”
陈在在懵懂的小脸上全是干涸的泪,吸着鼻子看着隋妄,说我们还没有谈完。
“这样下去没个完。”
严衡把他俩送出房间,看着他说:“明天叫干爹来,一家人一起谈。”
门关上,门把一锁,严衡平静地走回来,到低着头的隋妄面前,扯着他的衣领上去就是一拳!
“你疯了吗?!”严衡眼底瞬间爆红。
“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隋妄?那是你弟弟!你也学着外面那些大老板糟践身边人?你真有这癖好随便你出去糟践谁去!别拿在在下手!”
追捕高云磊那一晚,一家人全都悬着心,好不容易这事了了,隋妄又不知道抽什么风。
告白不去,蜜月取消,又对陈在在说了不准去祭拜爸妈的话。
两人明明就差一步修成正果,关系却一朝急转直下。
他和安小满旁敲侧击问过好几次,隋妄一个字都不说。
今晚两人回来听到玩具房的动静,悄悄过来,结果就听到陈在在的控诉。
“你现在是要干嘛?”
严衡抓着他的领子逼问:“不想好了?想和他分?”
“你是脑子抽了还是良心抽了!”
“他刚十九,第一次,就被你搞成那……然后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做干哥哥的实在不好去插手弟弟的床上事,这话严衡自己说出来都嫌臊,尴尬,但他也真的想不通。
“小妄,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他俯身双手捧着隋妄的脸,用力看进他眼中,想从中探究出一丝真相。
“你每天张口闭口那是你孩子你孩子,不让我们管,不让我们亲,你平心而论,他如果真是你的孩子,小小年纪第一次搞对象就让人这样整,你能甘愿?你不拿枪直接把对方毙了都是好的!”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亲自上手?”
他越说越气,急火攻心,一把将隋妄丢在床上,叉着腰来回踱步。
一会儿说在在那么小你怎么能那样,一会儿说你是不是遇到事了哥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隋妄颓丧地瘫在那,苍白的脸上满是麻木。
稍长的头发盖住眼睛,睫毛垂落,眼珠黯淡,那双肖像母亲的丹凤眼,此刻像两汪干涸的湖。
良久,他轻佻地说出一句:
“你也说了那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对他关你什么事?”
如同冷水入油锅,在严衡心里激起一阵狂沸。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隋妄,怀疑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隋妄当然知道。
他此刻无比清醒。
他要的就是严衡的愤怒,要的就是把严衡逼到陈在在那边。
严衡像父亲那样严厉,安小满像母亲那样温柔,梁城则像大家长一样絮絮叨叨地护在他们身后,这三个人加上他的在在,也可以组成一个美满的家庭。
即便没有他,陈在在也可以圆满地度过一生。
对,就是这样。
死局终于找到了一丝出口。
隋妄看着窗边那两具迟迟不肯散去的焦尸,艰难地喘出一口气。
-
陈在在被安小满带回了他和严衡的房间,躺在他和严衡的床上。
很小的时候,陈在在来这里睡过几晚。
都是隋妄有事不在,他才会抱着小枕头去找另外两个哥哥。
但隋妄不喜欢他和别人睡,更多的时候都是让安小满去他们房间给陈在在唱摇篮曲,把小孩子哄睡了就麻利儿地走。
隋妄就是这样,不准陈在在和任何人亲近。
他给陈在在的所有感情,不管爱情还是亲情,其实都是畸形的。
畸形的养育开出一朵畸形的花,畸形的花只能接受畸形的雨露。
安小满抱着他,哄着他,给他唱歌,拍他睡觉,做所有隋妄会做的事,但陈在在感觉不到一丝安心,他只觉得大祸临头。
以前奶奶曾和他说,小动物会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并提前离开重要的人。
陈在在听完后感觉很不好,奶奶第二天就死了。
现在那种不好的感觉再次爬上心头,陈在在这次预感到了隋妄的“死亡”,准确的说,是离开。
他的全世界要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塌,他也没有办法。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占据一整个页面的小猪app,再也不会响起。
不会再弹出消息,不会再传出哥哥的声音,不会有一只杜宾急吼吼地朝他汪汪叫,问他在干嘛。
突然,陈在在眼底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他说出惊天动地的告白那一晚,哥哥曾在阳台辗转来回一整夜给他录下一句话,就存在小猪app里,让他告白仪式后再听。
陈在在立刻爬起来去够手机。
“哎?怎么了?”安小满也跟着坐起来。
陈在在什么都不说,皱着眉头点开小猪app,点开故事功能,弹出几百条哥哥给他录的晚安故事,他光是划那些故事就划了两分钟,终于,在一堆故事条最底下,挤着一条短短的语音。
命名:致sweetie
眼眶一下子发烫,浑身都好烫,陈在在抿着嘴,泪水一滴滴砸向屏幕,他抖着手点开语音条。
没有声音响起。
隋妄设置了密码。
那晚陈在在做了一宿噩梦,梦里一直求奶奶来接他。
接下来的一周,七天。
陈在在没和隋妄见过一面。
隋妄整天早出晚归,很少回家,他查遍所有能查的线索,甚至派人去找出狱多年的陈建民。
但是很可惜,陈建民死了。
陈鹏飞在边嘉河手里,也快被整死了,都没说出一句有用信息。
视频的查验结果出来了,没有经过任何的剪辑和伪造,那就是真实发生的。
局面朝着诡异和无解的方向发展。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陈在在干的,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不是陈在在干的。
既然这样,那就不是。
隋妄在心里为这件事下了定论,他武断地把这个当做真相。
从医院出来,他拿着新开的几瓶药。
刚到车上就拧开一瓶倒出一把,一股脑灌进嘴里。
这些药能够让那两具焦尸别再追着他跑。
第一瓶吃完之前都是有用的。
他不再看到血和残肢,不再闻到人肉被烤熟的气味,不再在家里的各个角落,看到那两具焦尸。
他以为没事了,他以为他好了。
然后当晚就做了一场梦。
不是噩梦,梦里没有车祸和任何血腥的场景,反而是一场美梦。
夏天,落满阳光的院子里,嫩绿的草坪发出滋滋滋的吸水声,他爸妈陪小小的他玩游戏。
游戏是老鹰捉小鸡。
爸爸是老鹰,他是小鸡,鸡妈妈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
爸爸装作凶巴巴地问:“准备好了吗?我要去抓你们了。”
他跟个小豆丁似的却气势汹汹:“放马过来吧!”
隋靳东猛地冲过来,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对一个小屁孩子来说像巨人一样,隋妄真的被吓到,一屁墩儿坐在草坪上,呆呆地看着爸爸。
他妈往后一摸孩子没了,忙问:“小鸡去哪了?”
隋靳东双手抱臂往下一挑眉,语气很骄傲:“小鸡保护鸡妈妈呢。”
只见被吓呆的隋妄张开两只小手挡在妈妈身前,吓得闭上眼。
小鸡去哪了?小鸡保护鸡妈妈呢。
小鸡去哪了?小鸡保护鸡妈妈呢。
这两句话像竖着倒刺的绳索勒在隋妄脖子上,勒进肉里,勒出鲜血,勒得他不得喘息。
从那之后他再没睡过一次觉。
闭上眼就看到他爸妈披着一层朦胧美好的光围在他身边。
这比噩梦还恐怖,比那两具焦尸还令他窒息。
可他即便不闭眼,美梦依旧不消散。
他爸妈开始在白天出现。
院子里的草坪,喷泉后面,他的床边,无处不在,随处可见。
药一大把一大把地塞进去,效果却越来越差。
那两具焦尸没有了,换成他爸妈站在路边指着他,一会儿冲他笑,一会儿冲他哭,时时刻刻要他记住:我们死得有多惨烈。
隋妄受不了了。
他想把自己的眼睛扣出去。
车祸发生时他亲眼看着他爸妈一点点被烧死就想把自己的眼睛扣出去。
当时就该这么做,不,他当时就该死。
他就应该和爸妈一起死在那场火里,大火能带走一切。
“滚开……滚!别出现在我面前!”
隋妄瞪着猩红的眼睛,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从他“爸妈”身上撞过去,影子瞬间消散。
他从车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回家,手里拿着那瓶开封的药,白药片零零散散洒了一路。
天色很暗,浓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暮色仿佛不是从海平面升起的,而是从天空骤然砸落下来,黑压压地闷到他头顶。
他再也撑不住,给自己洗了个澡,躺到床上闭眼睡着。
这次没做梦。
或者说,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睁开眼时看到爸妈躺在他床边,隋妄静静地看着他们,好久好久。
忽然暴起猛然冲过去掐住他们的脖子!
他彻底失控了,整个人像一只狂躁的兽,脸上脖子上通红一片,绷出虬结的筋。
那些筋一直蔓延到手臂,掐着人的两只手用力到狰狞暴凸。
他不知道他掐的是谁,但他下了死力。
他想掐死的只有他自己。
“我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泪水如同滚烫的岩浆砸向被他掐着的人,被他掐着的人也流出岩浆灼烧他的心。
爸爸妈妈不见了,所有影子都消失了。
隋妄清醒过来时看到的,在自己攥紧的手中的,只有陈在在那张窒息濒死的脸。
他被哥哥掐着脖子,白眼上翻。
他没有叫,也没有躲。
他只是像牵手一样握着哥哥的手,心甘情愿,泪水连天。
那天陈在在没有说完的话,不是你如果过期了我就杀了你。而是,你如果过期了,你就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