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不是说你一切都好吗?
刚炒出来的糖瓜很烫,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有小孩儿拳头那么大,是个南瓜的样子。
奶奶用一根筷子扎着糖瓜,递给陈在在。
小小的陈在在举着它,坐在家门口的石磨上吃。
石磨被太阳烤得热热的,有点烫屁股蛋,他坐一会儿就翘起屁股晾晾,奶奶笑着拿蒲扇给他扇。
凉风吹过烫屁股,陈在在还有点不好意思,蹁腿坐在石磨上,乖乖咬一小口糖瓜。
奶奶做的糖瓜很实惠。
不像外面卖的那种,看着大其实只有一层脆壳,里面是空心的。
奶奶做的糖瓜,除了外面那层脆壳,里面还有沙沙软软的馅,麦芽糖和水果味混合在一起,填得很满很实,热的时候最好吃,一咬流心,凉的时候则像冻过的甜点,也很美味。
陈在在一口下去,放温的糖汁争先恐后地流出来,他嘬一下,入口的瞬间人就怔住了。
十多年没尝过这个味道了。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尝到了。
“慢点儿吃,小心烫。”奶奶凑过来给他吹吹糖心,陈在在红着眼,用力看着奶奶。
老人还是去世前陈在在最后一次见她的模样,圆脸盘瘦到干瘪,满脸褶皱,一双眼浑浊又柔和。
他问奶奶:“奶奶,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奶奶说很好,这里很安静,你呢在在?
陈在在也点点头,“我遇到很多好人,他们把我养大。”
“他们是你的什么人呢?”
陈在在不知道怎么答。
家人?亲人?……爱人?
他最后开口,说:“恩人。”
“他们在哪儿呢?”奶奶问。
陈在在指指银月湾。
“那你在哪儿?”
陈在在迟疑几秒,知道奶奶问的是本来的自己,“一个陌生的城市,离他们很远很远。”
“你不喜欢那里对吗?”奶奶伸出手,摸着他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头,“你什么时候回家呢?”
“回不去了,我没有家了。”
陈在在举着那个糖瓜,很着急地问奶奶:“我和奶奶在一起好吗?我们生活在这里。”
奶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奶奶只是告诉他:“我这里很无聊的,在在会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只要有奶奶,做什么都喜欢。”
即便每天只是做捡柴火、吃糖瓜、和奶奶聊天这三件事,他都觉得满足。
但奶奶看向他,苍老的眼睛里映着个小小的孩子:“在在,你不长大了吗?”
“……”
陈在在沉默着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陈鹏飞淘汰的、靠两根绳子艰难地挂在脚上的小凉鞋。
“不长了。”他说,“我想停在这里。”
“那你的未来呢?读书,射箭,还有以后的五六十年,都不要了吗?”
陈在在摇摇头。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要未来。”
“我的命很差很恶心,继续下去还会发生更多难过的事,我不想让老天爷再折磨我了。”
“好,奶奶知道了。”
老人没有指责他,也没劝解他,摸摸他的头,“我孙孙很久没睡好过了吧?奶奶带你去睡觉。”
不是小时候家里那张行军床,也不是长长的火炕。
陈在在躺在一张没见过的床上,上面铺着粗布老花床单和凉席,脸一埋进枕头里,就能闻到奶奶身上的皂角香,对面还有一个歪脖子风扇对着他呼呼地送风。
他侧躺下来,身上套着白色的老式小裤衩小背心,伸出背心外的胳膊腿白白胖胖,两只小手垫在脸边,安心地看着奶奶。
“睡吧,奶奶守着在在。”
老人还是给他打扇子,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屁股,力气很大,把他拍得一拱一拱。
陈在在也不想想起任何往事,但奶奶拍他的方式,和隋妄一模一样。
他心里难过起来,鼻头酸酸的。
看着家里没有一点陈建民和高云磊存在的痕迹,他有些害怕地问奶奶:“他们呢?”
不是也死掉了吗,怎么没有在这里?还是说一会儿就回来了?
奶奶凶巴巴地一歪头,“不知道,谁管他们。”
“那……陈鹏飞呢?”
陈在在知道奶奶一向不喜欢陈建民和高云磊,但对两个孙子一视同仁。
就连做给他的糖瓜,都总是会分给陈鹏飞一半。
那等陈鹏飞来了,他是不是还要把奶奶分出去一半。
谁知奶奶更凶地眯起眼:“他敢来?敢来我就拿刀砍死他,剁成馅包饺子。”
陈在在傻掉:“……什么?”
他从没见过奶奶这么凶狠的样子。
奶奶无奈地看着他,很久很久,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在,你来到奶奶的生命中太晚了,奶奶那时太老了,我没办法带你离开,把你养大,就连我自己都是靠陈建民的施舍才能勉强活着。”
“我把糖瓜分给陈鹏飞一半,不是因为看重他,而是因为给了他一半,你才能留下一半。”
奶奶对两个孙子从来不是一视同仁,陈鹏飞对她来说只是大畜生下的小畜生。
她所谓的公平,不偏心,只是为了帮陈在在争取到更多的食物,以及避免更极端的欺负。
南山的风吹进屋里,悠远静谧,混着吱吱蝉鸣、咕咕鸟叫、糖瓜的香气,以及奶奶温柔的眼睛,组成陈在在童年里最后一场美梦。
他躺在枕头上,握着奶奶的手,闷在心里三个月的眼泪,顷刻间变成一场滂沱大雨。
“所以奶奶是我的奶奶……只是我的吗?”
雨水淹没了他,淹没了奶奶,淹没了梦里梦外所有人。
奶奶在叫他,梦外的人也在叫他。
两股力道不停地把他来回拉扯,奶奶伸出手摸上他的眼睫,那场和蔼的脸,和隋妄重合。
“在在?醒醒,醒过来。”隋妄疯了似的叫他。
陈在在不想醒来。
他害怕外面,害怕以后,他紧紧握着奶奶的手。
奶奶没有逼他走,只是不停地抚摸他的睫毛。
“不要……我不想走……不要回去……”陈在在哀求奶奶留下他,别赶走他,他扑进奶奶怀里躲起来,“我不想回去,一点都不想……生命没有任何意义,活着只是为了受苦……”
奶奶把他抱起来,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奶奶贴着他的发顶说:“在在呀,奶奶这一辈子过得也很辛苦呢,但是奶奶想,如果是为了见到小在在,多给他吃几块糖瓜,那奶奶还是愿意再来一次的。”
“生命就像涉水过河,河中有肥美的鱼和挡路的石头,你把鱼捞起来,你跨过石头,你辛辛苦苦地到了对岸,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陈在在哭着说:“架火烤鱼……”
干爹教过他,鱼钓上来要立刻吃,等带回家鲜美就会减半。
“对的嘛,我们这一生,是为鱼而来的,不是为牢记石头。”
“回去吧乖乖,别再害怕,你以后的生命中只有鱼,没有石头了。”
奶奶把他放回床上,后背挨到凉席,却没有感觉到丝毫冰凉或坚硬。
他从奶奶的臂弯落进哥哥的臂弯,隋妄那双狭长的眼睛像两弯月牙,柔柔地照着他。
“不怕,不怕,没事了乖乖。”
长途跋涉的孩子在美梦中睡了过去,醒来时所有家人都在他身边。
陈在在听到仪器的滴滴声,消毒水味很浓,严衡哥和小满哥在小声讲话。
严衡说:“吸入的煤气不多,住两天院就好了。”
安小满带着哭腔,话音断断续续:“还好我们到的及时,要是再晚点……他就醒不过来了……”
小满哥哭得好难过,陈在在不想他这么难过。
他努力睁开眼睛,视野慢慢放大清晰,深褐色微卷的发顶出现在眼前。
隋妄紧握着他的手,抵在自己嘴边。
指尖一动,隋妄立刻抬起头。
两双破碎的眼睛望向彼此,明明只是三个月没见,却好像已经分别好多年。
陈在在看了他好久:“你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隋妄张了张嘴,低下头,握着他的手蓦地攥紧。
“你不是说你自己生活一切都好吗?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陈在在看看他,又看看他旁边的梁城、严衡和安小满。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讲孩子走失后三天里妈妈从惊慌无助到歇斯底里再到彻底崩溃的全部反应,现在那些表情,出现在了他的家人脸上。
所与人都因为他痛苦。
“对不起……”他很小声地说,“我只是想……”
想什么呢?
想解脱,想轻松,想和你们再无瓜葛,想做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让你们十二年的养育与付出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他没脸面对这些人。
他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无息地顺着眼睛流进枕头,颤抖的嘴唇发出些破碎的哭声。
刚开始只是低低的啜泣,一声两声,后来变成压抑不住的抽噎,最后完全失控嚎啕大哭。
“对不起,我也不想……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给我又收回?为什么在我最幸福的时候要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的命是这样的?我是坏人生的孩子,但我不是坏人,我从没做过坏事,我连让身边人伤心难过都不舍得,为什么要我一直难过……”
他哭得泣不成声,喊得嗓子沙哑,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倒在血泊里濒临死亡的动物幼崽。
“嘘,嘘,别这么说,不是这样的。”隋妄把他抱进怀里,安小满从后面搂着他的头,严衡和梁城小心又用力地握着他的手。
陈在在挣扎,推搡,想把隋妄推开。
挣扎间碰到隋妄的刀口,他疼得吸气,手术后不到六天,伤口还在渗液,他特意穿了件深色的衣服,怕弟弟看出来。
“没关系,乖乖,是哥哥,只是哥哥,没事儿,不怕了,不怕。”
隋妄抱着他,大手在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垂下脸贴着他的发顶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到极点,声音和缓得像哄在孩子安眠。
慢慢地,陈在在冷静下来,不再挣扎。
脸贴着隋妄的心脏,听着那里面传来熟悉的跳动,泪水泅湿了那一小块衣裳。
“好了,没事了,哥哥在呢,我们都在。”
隋妄把他从怀里抱出来,捧着他的脸,几乎额头相抵,诱哄的语气。
“在在,你生病了,心里生病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吗?”
陈在在垂下眼不说话。
隋妄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事发到现在三个月,隋妄第一次对他采用这样堪称逼迫的姿态。
“你不说,我们就永远在这耗着,所有人,永远永远,陪你耗着,直到你开口。”
陈在在呆呆地望着他,半晌后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们。”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我很感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养育,可我回不去了,我看到你们就会害怕,想起银月湾就心慌,我早晚还会被赶走。”
“我知道,没关系。”隋妄宽厚的掌心掐着他的后颈,明明是束缚,但传递的温度和被全部包裹的感觉,却让陈在在无比贪恋。
“听我说,你不欠我们什么,知道吗?”
“我供你上学,供你吃住,供你学射箭,供你所有事,你都会在得到它们的同时,给我一个拥抱,那个拥抱就是对我的回馈。”
“小孩子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报答,不是偿还从小到大的学费和生活费,而是父母给了你多少爱,你就还给父母多少爱。因为爱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你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抵消了我那些不值一文的金钱,所以你并不欠我什么。”
隋妄的目光好深,直直钉进他眼底。
“在在,不要再愧疚,不要再折磨自己,轻松一点。”
“你可以自由地做任何决定,我们也会尊重你的任何决定。”隋妄说到话音这儿一顿,片刻后就恢复沉稳,“不管你是想离开我们,还是想和我们两清,都可以,只要这样做能让你轻松。”
“这个世上没人有资格谴责你。”
你自己也不行。
掌心揉着弟弟的后颈,指尖伸进他的发丝,隋妄轻缓的语调传进陈在在耳中,如同一把小刀,割开了水面上困住小鱼的牢笼,把他让回水中,得以喘息。
但下一秒,握着脖子的手猛地收紧。
不疼,也没窒息感息,只是被紧紧地握着,仿佛在悬崖边被柔软的绳子勒住。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活下去。”
“今天的事,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不允许它再发生第二次。”
“如果再有一次,要是再有一次!”隋妄低下头,指尖颤抖,沙哑的嗓音还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你死了,我会立刻去找你。”
“到时候,你就真的欠我一条人命了,明白吗?”
陈在在惊惧地瞪大眼睛。
“你威胁我?怎么可以这样……”
“我就要这样,我只能这样!不然你还要我怎么办?我一点点养大的孩子,我从还没我大腿高养到现在,养得好好的孩子,你要我看你去死吗?”
“我做错了我认,我该死我混蛋。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我求求你……”
原本冷静理智的壳子,在这一声“求”后土崩瓦解,隋妄伏低身子,湿漉漉的脸全部埋进陈在在掌心,像只大型犬在祈求主人的抚摸般。
“别这样对哥哥……行吗?”
“哥哥只是做错一次,哥哥没有特别罪不可恕,是不是?”
晚风袭来,夜幕降临。
今晚南法的天空无星也无月。
黑压压的天地困着一对走投无路的爱人。
陈在在垂眼望着掌心的隋妄。
伸出手轻轻抚摸上他摇晃的发顶。
“你没做错什么,放过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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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在在两天后出院,是那个叫小汪的向导来接的。
对方开车把他送回家,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讲话。
陈在在偶尔应两句,被吵得烦了就闭眼假寐。
下车时,他注意到他住的房子隔壁,停了一辆新车。
几个行李箱放在隔壁房门口,他们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树上,挂着个射箭靶。
有新邻居搬进去了。
新邻居家门口的绿色邮筒上,放着个包裹。
隋妄把包裹拿进来,接起电话,对面是边嘉河:“老板,有你的快递。”
“东西拿到了?”隋妄问。
之前抓到的出租车司机小志,安小满顺手交给边嘉河,边嘉河审完人,拿到高云磊寄存在小志负责的储物柜里的东西,物品逐一分类,U盘视频破解密码,把有用的挑出来寄给他。
“嗯。”边嘉河的语调总是懒懒的,说出口的话更是混不吝,“下次这种问两句就招的货色能不能别找我审,不知道的以为我干记者的呢。”
“不过高云磊可真是个大收藏家,里面的东西你看之前要做好心理准备。”
隋妄都不用猜,“有她丈夫的生殖器是吗?”
“嗯哼。”
“还有呢?”
边嘉河什么不知道,“你想问有没有更有力的证明你弟清白的证据是吧?”
“放心,有的。”
“你想要的证据和警方想要的证据,这里全都有。”
他说着竟然还有点可惜,“这高云磊要不是丧尽天良违法乱纪的话绝对是个人才,没人比她更尊重工作留痕这句话,她这些年害过多少人,怎么害的,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留下过证据,包括她当年生阉老公,都有拍过视频留念,视频播放次数三百六十次,她拿这玩意儿当下酒菜了。”
隋妄一阵反胃,坐下来,沉默几秒。
“我父母的车祸,她留了什么?”
边嘉河:“行车记录仪监控视频,但这次是完整的。”
隋妄当即拆开包裹,找出U盘。
还没往电脑里插,就听边嘉河说话。
一改刚才的慵懒散漫混不吝,声音变得冷而沉:“视频我看过了,陈鹏飞该被千刀万剐。人在我手里,我拿了他妈的电锯,现在是枫岛时间晚上十二点半,你说一声,半小时后我把他连肉带骨头打包送到银月湾,这趟活儿不收你钱。”
“那你开始吧。”
隋妄把U盘插进电脑。
边嘉河笑一声,“不等你看完?”
“没必要。”隋妄面无表情道,“就凭他对我弟做的那些事,早就够千刀万剐了。”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其他的有关别的受害人的视频,边嘉河已经发给梁城了。
隋妄从旁边拿过个抱枕,缓了几秒,点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