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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艾保质期 第65章 浮木和蚂蚁【已修】

林啸也 · 耽于纯美 · 400 KB · 2026-08-21 20:03:43

第65章 浮木和蚂蚁【已修】

  草坪上的尖顶帐篷被收起,绿油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很长的白色房车。

  他们就聚在房车前吃烧烤煮饺子,梁城和严衡一个盯着饺子锅一个看顾烧烤架,安小满和陈在在头碰头靠在一起,小狗围着他们跑来跑去,隋妄坐在火堆前,弹着吉他轻轻哼歌。

  夕阳早落尽了,硕大的月亮撑在头顶。

  温柔的晚风拂过他们,带来比晚风还要温柔的歌声。

  月光下,隋妄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流水般的眼眸垂着,歌声比风还要轻,又比思念还要重。

  “温柔的晚风,轻轻吹过,爱人的梦中。”

  “温柔的晚风,轻轻吹过,故乡的天空。”

  “温柔的晚风,轻轻吹过,城市的灯火。”

  他抬起眼来,眼中映出陈在在的轮廓:“今夜的晚风,你要去哪里,请告诉我……”

  陈在在不知道晚风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漂浮起来的风筝,好像随时随地都要被吹走,挣脱开地上拽着他的几只手,飞向某个他向往又害怕的世界里去。

  “饺子好喽!”梁城拿漏勺从滚水里捞出一勺热气腾腾的饺子,严衡立刻往上淋一碗凉水,这样饺子皮会又韧又弹。

  “第一碗给我宝贝儿子!”梁城把一大碗饺子全都给陈在在。

  陈在在还没伸手,隋妄先接过来,拿筷子把每只饺子都一夹两半,安小满打开小风扇对着饺子吹,吹到微微烫口的程度才让陈在在动筷。

  陈在在接过来捧着,“你们的呢?”

  饺子要现煮现吃才好吃,他们家以前煮饺子都是一次下十几个,捞上来后每人分到两三个,吃完再去煮,反正梁城不嫌麻烦。

  “在煮了,你先吃,睡一下午了怕你饿。”梁城说得好像他干了一下午活计似的。

  陈在在摇头,“不饿,我等你们一起。”

  “不用,你先吃,一会儿不好吃了。”

  陈在在看着隋妄,“我就想和你们一起。”

  他们有大半年没一起吃过饭了。

  几个大人心里疼得慌,沉默两秒后手忙脚乱地开始煮饺子,安小满都恨不得拿嘴把火吹大点,好让饺子快快熟。

  “要不你分我们几个?”最后还是隋妄拿出碗,凑到陈在在碗边让他分。

  陈在在给他们一个人分两个,自己只剩一个,他们围在一起端着饺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是我们的团圆饭吗?”梁城吃到一半实在忍不住看向陈在在,“以后能天天这样吃吗?”

  你跟我们回去吗?

  或者你让我们留下吗?

  你不要再独自漂泊了好不好?

  “干爹。”陈在在没抬头,隋妄出声提醒,“说好了不逼他。”

  “行……行。”梁城点点头,两个饺子一扒拉就没了。

  “你们怎么有空过来?”

  陈在在吃到第二碗时才想起来盘问他们。

  安小满:“放寒假。”

  严衡:“有比赛。”

  都是短期的,就梁城不一样,上来就:“退休了,在这边找了个轻松的活儿干。”

  陈在在都懵了。

  你过来当交警吗?你又没有南法的编制。

  梁城把他吃光的碗接过来,递给他一串刚烤好的菠萝牛肋条:“我记得之前有人和我说,让我早点退休他给我养老,我退了,他也不回家,那我就来找他。”

  陈在在咬着菠萝僵住,菠萝汁呲出来溅了他一嘴角。

  “哎呦我天!”梁城赶紧拿纸给他擦,“别怕,干爹身板很好,用不着你养,干爹养你行吗?”

  “不,我……我不用,我是说……”陈在在一阵语无伦次,慌张和混乱中听到一声清脆的响指,紧接着他就被一股力道拉住,是隋妄隔着两个人,握住了他的手。

  隋妄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望向他的目光平和又有力,水似的包容他的一切。

  渐渐地,陈在在舒缓下来,听从隋妄嘴巴一开一合的动作引导做了两个深呼吸。

  “好孩子。”隋妄一笑,“他们早就想来了,是我一直没让。”

  陈在在刚得知真相时身上竖起了很多刺,心里有怨有气要发泄,隋妄不愿意他和其他家人接触,不是怕陈在在刺伤他们,而是怕陈在在刺伤他们的同时自己心里会十倍百倍地难受。

  他弟弟不是个坏孩子,只是需要时间和一点点引导,从这场死局里走出来。

  隋妄承受了他前期的所有尖刺,现在陈在在已经能平和地面对其他人。

  “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隋妄看着他,“什么都不想说就不说。”

  “是啊在在。”安小满应和。

  “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陪你吃顿饭。”

  “其实这半年我一直在想你只是出来旅游了,玩够了就会打电话让我们接你回家。”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还回不回来,安小满掐着严衡的手说,“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陈在在看过他们每一张脸,反握了下隋妄的手,“我不想再逃避下去,我明白你们没做错什么,我只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刚到银月湾时,隋妄告诉我再看看明天。我现在也在对自己说:再看看明天,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把自己理清楚,会给你们答案。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先回家睡觉。”隋妄示意他看自己腿上的狗,汪汪睡着的口水该把他给淹了。

  陈在在笑了笑,把狗抱过来,众人收拾东西上车。

  “你们今晚睡哪儿?”陈在在问。

  安小满刚要说睡你隔壁,你哥把你隔壁的房子都买了,我们过去给你当左右护法,隋妄就抢先回答:“来得急,还没找酒店。”

  “哦,那现在找。”

  隋妄掏出手机打电话,听没两句就一脸遗憾:“什么?房子住满了?”

  严衡也打,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怎么会这样?现在不是淡季吗?”

  “啊,有旅游团包场啊。”隋妄面露难色,“这可怎么办。”

  陈在在翻了个非常狠的白眼,“哪来的旅游团大冬天跑到南法包场?”

  隋家来的。

  矿区塌方后隋妄为安抚受惊的矿工,一气儿给四十多号人报了南法三日游。

  隋妄:“是啊哪来的?”

  陈在在:“……”

  你再装?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今晚睡哪儿。”安小满边说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要不然睡车上,反正我就一把老骨头。”梁城转着嘎巴嘎巴响的脖子。

  严衡:“好,明天虽然有比赛但也不怎么重要。”

  “停——”

  陈在在真服了他们,冷哼一声别过脸,“再演就都别进我家门了。”

  几人就这样连蒙带骗装可怜,可算是进了陈在在的家。

  客房睡不下,严衡和安小满睡楼下沙发。

  本来一人躺一条沙发就很好,但严衡不干,非要搂着安小满睡,就不嫌累地搬来好几床被子,铺在地毯上打地铺。

  他们倒时差睡不着,各自找事干。

  安小满在楼上给陈在在号脉,说他心脉受损又气血两亏,需要大补。

  梁城进厨房包了一堆饺子馄饨冻上。

  严衡和隋妄一起收拾院子,死掉的花挖走,移栽一批新的耐寒花卉进来。

  干了大半宿依旧没半点困意,几人围一圈在地铺上打麻将。

  小狗白天睡饱了现在没觉,充当场外啦啦队,谁赢了就去谁旁边汪汪两声喝彩。

  隋妄有一把不小心点炮,板着个死脸要笑不笑,小狗还以为他赢了,迈着小碎步跑过去叫,被他一巴掌隔空扇狗头上:“再叫毙了你。”

  闹哄哄地打到天亮,有房间的隋妄和梁城也都没回房,四个人东倒西歪地睡在地铺上。

  陈在在凌晨起来上厕所,往楼下看了一眼。

  隋妄和严衡中间,隋妄张开的手臂上,有一个空位。

  后来四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隋妄闭着眼,嘴角含笑,把被子拉高,藏起偷偷钻进怀里的孩子,“早安在在。”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没走,全家都挤在那栋小楼里。

  白天他们陪陈在在聊天打牌,出去露营。晚上就五口人一只狗在一楼打地铺看电影。

  陈在在早餐那顿松饼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爹牌馄饨饺子小笼包,还有各种老式点心。

  小狗都跟着大快朵颐,一连胖了好几斤。

  以前是胖,现在是巨胖。

  但大型犬长得太胖是真的会影响寿命,陈在在不得不强制小狗减肥。

  饺子馄饨小点心都没它的了,陈在在专门研究小狗食谱每天都给它做营养美味的减脂餐。

  饭后就是他们兄弟两个的锻炼时间。

  不再惧怕出门后,陈在在开始带着小狗探索周边领地,一点一点扩大范围。还像小时候隋妄教他那样,教给小狗好多指令。

  他打一个响指,小狗立刻正襟危坐。

  他吹一声口哨并拿出牵引绳,小狗就会自己把狗头钻进脖套里。

  “好乖,我摸摸眼睛。”陈在在伸出手,小狗蹦起来去够他的掌心,柔软的指腹拂过眼皮,小狗幸福得冒泡,晕乎乎躺地上作餍足状。

  “走了,去跑步。”

  他们经常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小狗公园,汪汪在这里交到好多好朋狗。

  陈在在也不再排斥和人接触,偶尔会和其他宠物主人闲聊几句。

  公园每到傍晚四点就有音乐广播听,天气特别好时还有乐队或者流浪歌手来唱歌。

  汪汪最爱听人唱歌,不管它正和好朋友玩得多激烈,只要听到歌声,都会汪汪叫着冲向陈在在,陈在在点头后它才会小心又礼貌地走向歌手,确认对方并不讨厌它后找个地方趴下来听。

  今天的流浪歌手是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但是看上去并不邋遢,只觉得自由随性。

  他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宽松肥大的棉衣,席地而坐,抱着吉他,全身上下的行囊只有腿边一个灰扑扑的小包,在很多小猫小狗的簇拥下弹唱了一首中文民谣。

  嗓音很白,歌词寂寥,干干净净的声音有种游吟诗人的味道,又很像过去年代里身无分文只有满腔浪漫和酸涩词句的文青。

  陈在在坐下来和小狗一起听,听着他的歌词在脑海中走过好多地方。

  每首歌都能让他联想到一副画面,那些画面连接起来,给他一种陌生又悸动的错觉。

  画面结束时已近黄昏,公园里的人和狗都散了,只有陈在在和汪汪还在捧场。

  “朋友,有水吗?”歌手突然开口。

  陈在在一愣,是女孩子的声音!

  和她唱歌时的声音差别很大,但陈在在确定她是女孩儿。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人家,女生看了一眼笑了,“枫岛人?”

  “嗯?”陈在在奇怪。

  女生说:“看你的水。”

  陈在在的水是从家里拿的,家里的水是隋妄运过来的,瓶身很细,中间的位置有专门放手的向内的凹陷,这样拧瓶盖时不用费力。

  他从小射箭,手腕不能承受过多负担,从小就只喝这个牌子的水,是隋妄投钱开的水厂。

  “这么丑的瓶子,只有枫岛有。”女生接过水拧开灌了几口。

  陈在在好奇问:“你也是枫岛人?”

  “应该说,枫岛也是我的一站地。”

  好酷的说法。

  “那你的下一站地是哪里?”

  “看我心情,可能是搭克拉玛干,也可能是瓦特那冰川,还有可能就在这里。”女生迎着夕阳拨弄了两下琴弦,“我不喜欢提前计划。”

  陈在在很敬佩她,“你一定走过很多地方。”

  “嘻嘻,流浪汉攻占地球中。”

  “走这么久,家里不会担心吗?”

  女生信誓旦旦地说:“从来不会!”

  “他们很放心你。”

  “不!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那东西。”女生告诉他,“我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的。天地辽阔,四海为家,你现在也是我的一个邻居啊。”

  “……”陈在在哑然,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淡淡地说:“我也是,以前是。”

  “这么巧?那就让我们为孤儿干杯!”她对陈在在举起那瓶水。

  陈在在哭笑不得,伸手做了个握杯子的动作,和她碰了一下。

  之后女孩儿告诉他,自己叫燕妮,年龄体重保密,大学毕业后拍了一年旅游vlog赚了很多钱,一半捐给养大她的孤儿院,了却前半生的牵挂,另一半作为旅游经费,开始了她的环球之旅。

  她这些年去过的很多地方都很有趣。

  比如在沙漠开车穿越无人区时,被一只讨厌的骆驼吞掉了车钥匙。

  陈在在听着都胆战心惊,“那怎么办?”

  “求求人家呗。”燕妮苍蝇搓手,“我说骆驼姐姐行行好,把钥匙还我吧。”

  陈在在还真一本正经问:“那它还了吗?”

  “还了,它拉了一泡屎,我从屎里扒拉出的钥匙。”

  陈在在刚吃进嘴里的薯片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燕妮哈哈大笑:“逗你的!怎么什么都信啊,钥匙一进嘴骆驼就知道那不是吃的,吐给我了!”

  她就像青春期里喜欢恶作剧捉弄人又活力满满的坏女孩儿,说话真假掺半,表情夸张诙谐,任何一段经历拿出来都够讲半天。

  陈在在听得入迷,完全忘了时间。

  最后燕妮走时他叫住对方,问了一个问题:“燕妮!”

  “嗯?”

  “无牵无挂,会活得无拘无束吗?”

  燕妮背着吉他转过头来,发丝被风吹起,眼神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陌生的朋友,我教你一个绝技吧。”

  “嗯?”

  “其实我对你很有好感,你就是我最喜欢的男生类型,我扯着嗓子唱半天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酒店,我保证这会是你我人生中都很完美的一次艳遇。”

  陈在在措不及防:“啊,不,抱歉,我不——”

  “你不喜欢女生,我知道。”燕妮朝他做了个鬼脸,“你一看就是个为情所伤的小gaygay。”

  “好吧,你看得很准,那你还……”

  “是啊,为什么我还要试呢?”燕妮对他说,“因为不管你愿不愿意和我去酒店,我们在酒店玩得好不好,今晚之后,我都会忘掉你,这件事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烦恼和牵绊。”

  陈在在张了张嘴,“这就是你要教我的绝技?”

  “对,把你的人生当成一本日记,旅行是写字,睡觉是使用橡皮,午夜十二点过后,闭上眼睛,就擦掉上一夜,也擦掉上一页。”

  “会不会无拘无束我不知道,起码不会浪费我们孤单一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燕妮说完,真像只燕子似的轻盈地飞出了陈在在的视野,陈在在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愣神好久,在他身后,隋妄也在车里愣神好久。

  那天之后陈在在还是照常生活。

  他每天带小狗出去跑步,减肥,在公园听音乐,还给自己和小狗报了一周的小狗学校,想要学点科学训犬知识。

  他在院子里训练小狗,隋妄就坐在客厅隔着玻璃看他。

  隋妄没和他说过那天见到的歌手,陈在在也没有主动提起。

  “他很在意汪汪。”安小满望着院子里,对隋妄说。

  隋妄不置可否。

  自己一点点养到这么大的,怎么可能不在意。

  安小满眼底却露出担忧:“这真不是什么好事,我劝你早点干预。”

  隋妄是要干预,但不是现在。

  “再缓一阵子吧,他刚好好生活没几天。”

  安小满叹气,“你很乐意在他溺水时给他找根浮木。”

  “小时候的浮木是你,木头断了,他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的浮木是汪汪,你没想过如果汪汪出事他会怎么样吗?”

  “我没有断。”隋妄皱了皱眉,“我会尽快。”

  两人说完离开窗口,陈在在却久久地盯着那里,心不在焉。

  “汪呜……汪呜!”

  小狗累得呼哧带喘,非常不满陈在在的走神。

  陈在在好笑地看着它:“快点跳啊汪汪大老爷,今天的运动量还没达标呢。”

  每天的运动量是二十下小跳,汪汪今天才跳了十下就不愿意动弹了。

  陈在在拽它拽不动,打响指它当没听到,从盘子里拿出块冻干扔到半空,汪汪一个迅猛起跳!“汪!”完美接住!

  “馋死你得了。”陈在在使劲撸了两把狗头。

  虽然跳这一下消耗的热量还抵不上那口冻干,但好歹是跳了,陈在在把冻干掰成小小块,每次只喂蚂蚁似的扔给汪汪一点。

  二十下终于跳完,他进屋给汪汪拿水。

  汪汪累得趴在地上喘粗气,忽然发现桌子下面还有一块冻干,而且是超大块!

  它眯起眼偷笑,悄悄爬过去把冻干叼进嘴里。

  陈在在下楼时只听到一声急促的狗叫,紧接着隋妄和严衡就冲进院子,他隔着玻璃看到那两个人把狗抱起来,一个拖着下半身,一个卡着腋下,双手握拳在狗的胸口用力按压。

  “怎么了……怎么了!”陈在在声音颤抖,双腿发软,跑下楼时跌了一跤水全洒在地上。

  隋妄看着他,拳头猛地用力,小狗脖子一哽呕出好多水和一大块冻干。

  陈在在冲过去把吓得嗷呜叫的小狗抱起来,那一瞬间心脏卡在喉咙里仿佛下一秒发生的事就会决定自己生死的感觉,如一道长鞭狠狠抽在背上。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隋妄,隋妄把他搂进怀里。

  院子里有个飘满落叶的小水洼,浅浅的水里浮着一根木棍,陈在在清楚地看到木棍上有只艰难爬行的蚂蚁,可风一吹,木棍翻滚,蚂蚁滑入水中,再没能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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