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爱你们的大在在
“什么叫你现在只是我哥?我们不是和好了吗?”陈在在理所当然地说。
隋妄笑得柔和:“和好了也不妨碍你有更多选择。”
任何一个都比我要好的选择。
“在路上走走转转,有合适的就处处看,没合适的就回来,我会等着你。”
爱是毒药,爱是负累。
爱是陈在在不再需要的东西。
他用畸形的爱灌溉出的敏感又偏执的小草,已经挣破他贫瘠的枷锁,成长为一颗要独立闯荡世界的轻盈的蒲公英种子。
如果他注定要被留在过去,隋妄不希望给弟弟造成任何压力。
就像当初罗马酒店那晚,被告白约定终身后陈在在却忘记所有,而隋妄选择自己默默吞下苦果一样,他在陈在在面前可以是任何人,但首先是他哥。
做哥哥的不重要,无所谓,不必考虑,他想弟弟自由又洒脱。
陈在在不解地皱紧眉头:“我出去是为了看看世界,找找意义,不是谈恋爱。”
“好,都听你的。”
“什么就都听我的了!你明白我的话吗?”
“滴——”前方传来喇叭声。
雄浑的引擎咆哮下,一辆深黑色的奔驰G63冲到面前。
严衡从车上下来,叫陈在在。
陈在在还想再说什么,被隋妄制止,“给你准备了点东西,下来看看。”
车是一周前买的,严衡开出去改装。
他把钥匙丢给陈在在,打开车门让他检阅:“防撞防震防水防弹,车里睡袋、小冰箱,你需要的生活用品全都有,最重要的是这里。”
严衡按了个按钮,副驾座位下弹出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简直像武器库一样。
枪、刀、甩棍、登山杖、卫星电话、信号弹,还有现金,各种国家的现金。
陈在在看向隋妄,隋妄说:“你不让我们跟,就让我们放心。”
“知道了。”
“和他们告别了吗?”
“嗯。”陈在在这几天晚上已经轮流陪睡和家人告别,“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的手,我定了条路线,给你看。”他掏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的路线围着枫岛转了个圈。
“我三天回岛一次,最多五天,和你见面。”
隋妄:“不用。”
“可是你的手不是需要我——”
“手不疼了。”
陈在在怔愣住,“你不是全身都疼吗?”
“唬你的。”隋妄淡淡地笑着,没什么语气,十多公分的身高差让他看陈在在时总是垂着眼,像看个孩子,“就一个分离焦虑,哪有这么严重。”
陈在在绷直嘴角,“你不想和我见面吗?”
“我不想你因为我来回奔波。”
枫岛往返南法来回十二个小时,生物钟全都乱成一团,脑子里跟有个搅拌机似的不停搅拌脑浆,隋妄不想弟弟吃这种苦,更不想已经决定好未来的弟弟被无能的哥哥绊住脚。
“别担心,我想你时会去找你,手疼时也会去找你,我说过了我下半辈子都会围着你转,你不用迁就我去改变你的路线。”
陈在在看了他良久,“随便你。”
-
两天之后的清晨,很平常的一个早上,大G悄无声息地驶出南法。
家里人都醒了,但陈在在说不用再告别,所以他们只是在楼上默默地看。
那天下午,他们也回了枫岛。
其余人什么都没带,只有隋妄,打包带回了陈在在的寝具和穿过的衣服,以及汪汪。
银月湾还是冷清,但不再是隋妄一个人住。
安小满他们偶尔回来,梁城在这里养老。
隋妄这阵子忙着建新矿区,安小满开始准备今年的副教授评选,严衡还是把枫岛大学的拳馆开了起来,梁城则弄了一片菜地,专门种野菜。
每个人的生活都回到正轨,只是他们总会在某个平常的瞬间突然就陷入沉默,沉默地看向远方。
那个月的最后一天,银月湾收到了四封信件。
每封信上都写着名字,他们拿到自己的,躲起来偷偷看。
隋妄当时正在扎针,在安小满的搀扶下坐起来,让他帮忙拆开信封。
他左手在输液,右手已经半废,精细活儿和重活儿都干不了。
信封打开,掉出薄薄一张信纸和一张照片。
陈在在胖胖的字兴高采烈地蹦出来。
【亲爱的哥哥:
见字如晤,展信巴拉巴拉(这里忘记了)
这是我离开你们的第二十天,我途经西藏,在直贡天梯过夜,碰巧看了一场天葬。
就是人的肉身消亡之后,自愿被砍骨剁肉喂给秃鹫吃。
当地人告诉我,这是用自己的身体最后对天地做一场布施。
我零距离观看了仪式,就站在举着刀斧的大师身后,和逝者的家属在一起,帮他们在仪式开始前驱赶急迫的秃鹫。
后来场面失控,大师还没分好逝者,秃鹫就一拥而上,我看到两只秃鹫飞起来争抢一根肠子。
我莫名奇妙地就哭了,家属却很平静。
他们平静地看着家人被分食殆尽,不多一会儿,那里就只剩一些挂着碎肉的骨头。
明明一个人来到世界,先要经过怀胎十月,再熬过漫长的时间长大成人,可当他离去,却只需要短短几分钟,就什么都不剩。
我觉得很虚无,说不出的感觉。
下山的路上我哭了很久,嚎啕大哭。
我在想如果人有灵魂,那那位逝者在最后一刻会来观自己的礼吗?会心生不忍吗?
后来我又想,他的灵魂应该早就走掉了。
人这一生不过是借由皮囊看看世界,经历一些幸福和酸楚,看完了就走了,肉身无需在乎。
或许人生的意义就是虚无。
天呐我简直就是哲学家!
天葬结束后,我去看了雪山,那才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路上有很多虔诚的朝圣者在磕长头,我和他们一起目睹连绵雪山被染成金色,语言无法描述出这个世界万分之一的辽阔,我的心没有比这一刻更安定过。
西藏很好玩,牦牛肉干很好吃,我买了些给你们尝尝,会比信晚一点到,记得分给汪汪一点哦。
这句之后空了一行。
不用等了肉干被我吃了,原来我住的地方离邮局那~~~么远,一路上给我饿懵了T T】
四封信的内容大致一样,就是开头的称呼不同,信末落款全都是:爱你们的大在在。
除此之外隋妄的信里还多了一句:
从牙缝里给你省下一口肉干,是我尝过很多后最好吃的,偷偷寄给你,别给他们知道哦
“我已经知道了。”安小满幽怨地偷瞄信纸,“臭小子怎么还偏心呢!”
隋妄躺在理疗床上勾着唇笑,笑容还没展开就疼得皱紧眉头,右臂被安小满扎成了刺猬,可即便这样也收效甚微,顶多能帮他镇一下痛。
安小满看他顶着满头大汗还盯着信看个没完,好像已经疼习惯了,没所谓了。
“在在有说他下一站去哪儿吗?”
隋妄疼得说不出话,只摇头。
“那你也应该知道吧?”
知道。
陈在在身上和车里都有定位,一路也有保镖尾随。
刚满二十岁的小孩子,他不可能真就放出去什么都不管。
“那你去看看他?”
隋妄开口说了第一句:“看什么呢?看到了说什么呢?”
“说你想他了呗,你想他想得天天睡他睡过的被子,抱他穿过的衣服,有用吗?”
真有用隋妄不会疼成这样,连工作都做不了。
“然后呢?让他知道他哥哥是个离不开他的废人,再用愧疚和同情把他绑回我身边,接受我畸形的爱,又变回那个偏执敏感惶惶不可终日的小孩儿?”
“……”安小满哑口无言。
“那你就再也不见他了?”
“他回来我就在,他不回来,我不会强求。”
“那你呢?”安小满问,“你怎么样无所谓吗?”
“他现在这样很好,这就够了。”
“随你的便吧,想死就去死!”安小满火了,收拾起针包转头就走,都出门了又折返回来横眉怒道:“不想死太快就去找一个24h全天待命的医生,好在你下次说晕倒就晕倒时及时抢救!”
“隋先生好,我叫骆杰,是安先生推荐来的。”
男医生长得一表人才,直接拎着行李入住银月湾,晚上睡隋妄隔壁房间,白天在他办公室待命。
他给隋妄想了很多治疗方案,隋妄每天至少有五个小时的时间都在接受治疗。
陈在在走后的第二个月,疼痛已经从隋妄的右手臂蔓延到全身。
且不是偶发性的,而是全天持续,他只有靠高浓度的镇痛剂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前两个治疗方案都失去效果后,骆杰建议他尝试电击。
与此同时,陈在在的第二封信来了。
【亲爱的哥哥:
枫岛天气好不好?汪汪好不好?
我在前往沙漠的路上,路线选得很巧妙,一路上尽是大江大河。
这样可以让我在变得干巴巴之前保持潮乎乎。
我认识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也看到了很多美丽的风景,但我除了天呐、卧槽、好美啊救命之外,居然找不到任何高雅的词来形容。
朋友建议我拍照留念,我没有拍,我觉得双腿走过,眼睛看过,就够了,在脑袋里留下太多痕迹会让我变得很重。
我确实重了!因为长了很多肌肉,还晒黑了一点,我现在回去肯定是全家最黑的哈哈,但比严衡哥关上灯都找不着人的程度应该还差点。
还有哦,哥哥,我这一路遇到了很多很多好事。】
“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轮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
破旧旅店的前台正在播放天气广播,窗外大雨淋漓,玻璃上漫开一层垠垠的雨帘,连日暴雨,这是这条路上唯一一家旅店。
陈在在跟个落汤鸡似的掀开帘子进来时,一对情侣刚因为没房间而唉声叹气地离开。
他见状就没往里走,想着在车里凑合一夜算了,就是有可能感冒。
前台小姐姐突然叫住他:“你好,是一个人吗?”
“啊,我是,还有房吗?”
“单人房有一间,刚才正好有一位客人打电话来退房呢。”
“这么……巧的吗?”
陈在在都不信自己会这么好命。
“是啊,您很幸运。”小姐姐给他办理入住,告诉他本店正在办开业三周年店庆,有抽奖活动,陈在在抽到了一大杯现煮的黑糖啵啵奶茶。
外面下着漂泊大雨,他躺在干燥柔软的床上,刚洗完热水澡,喝着黑糖啵啵听雨。
第二天他走后,前台打电话给隋妄,“隋先生,小少爷送走了。”
隋妄走进陈在在的房间,把脸埋进还有他气味的被子里,抱着他用过的枕头睡了一个整觉。
【下着大雨,我捡漏了最后一间房!
有抽奖,我抽到了黑糖啵啵!
徒步时带错了背包,同行的好心大哥居然分了一盒自热火锅给我!
路上轮胎被扎了,四个轮子扎了两个!我想着怎么自己换胎时,公路下面住着的人家居然出来一个大姐,还正好会换胎!大姐没收我的钱,还给我吃了好多红薯干,呜呜呜好大姐T T
我好幸运啊,哥哥,怎么一下子就人生中都是好事了呢。
其实后来我想,我的人生中本来就有很多好事。
我平安无虞地长大,从没有为金钱发过愁,想吃什么想去哪里都是说吃就吃说走就走,我还拥有整齐的牙齿和笔直的双腿,和一项很拿得出手的爱好。
最大最大的好事,就是遇到了你,还有你们。
那为什么我之前会觉得我的命很差很恶心呢?
可能是我把那些苦难看得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大山,把我所有的快乐和幸福都压塌了。
好在我现在已经翻过山啦。
嗷对!我马上要进沙漠了,没有邮局很长时间都不能写信。
所以我想,哥哥,我们要不要见一面呢?
你的手还好吗?不好的话我们尽快见面好吗?好的话也可以见面。
信大概五天到,一周后我会到这里(一个坐标),我在这里等你好吗?
随信寄出宇宙无敌超绝美味红薯干一根,仅此一根!别让他们知道哦——爱你的大在在】
红薯干冬天很耐放,五天都没有坏。
隋妄珍惜地咬了一小口,还切了一点给汪汪。
汪汪嫌硬不拉几的不好吃,吐了。
隋妄敲它:“是在在给你的。”
小狗听到主人的名字,低下头把红薯干叼回嘴里,再凑到隋妄怀里时,小眼睛湿漉漉的,要隋妄给他读信,它知道信和小主人有关。
隋妄告诉它:“他想我们了。”
“你也想他了是不是?明天我们去找他吧。”
陈在在发的坐标离枫岛不远,直升机过去一个小时。
隋妄落地带着狗上车,司机开车,他们坐后座。
他的手已经不能再开车了,紧急情况下连方向盘都控不住。
目的地是一个湖边酒店,沿湖建造,湖上一圈石头围栏,围栏里红墙绿树,大雪纷纷。
最别致的是,围栏顶部立着一排用冰雕刻的灯笼,里面荧荧地闪出光来。
隋妄找到陈在在时,他正趴在围栏上看冰灯。
“停车!”隋妄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很哑,开门的手也微微发抖,脚落到地上是没有实感的。
他这辈子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这么想见到一个人。
急切的心要把他胸腔给顶破了,顶出来变成一对翅膀,带着他飞到陈在在面前。
他不仅想飞到陈在在面前,不仅想只见他这一面,他还想留在这里,想见他很多很多面,想每天早晚都见面,想告诉他汪汪不好,我也不好,我的手很不好很不好,你不需要爱了,但是哥哥很需要,哥哥无能废物,哥哥没有爱就是活不下去,哥哥不强求你,哥哥想和你一起走可以吗?
好多好多话想脱口而出,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变成成百上千只蜜蜂妄想从他口中飞出。
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甚至还没走到陈在在面前。
一颗雪球从陈在在身后飞来砸中他的头,陈在在转身,和隋妄一起看到酒店门口的燕妮。
隔得远,隋妄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只看到弟弟很快也团起一颗雪球砸向燕妮,两人你来我往地打起雪仗,笑着闹着,摔在一起。
摔在一起的身影被围栏挡住,陈在在和燕妮之间还隔着半米的距离。
他们躺在雪地上不起来,燕妮问他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
陈在在红扑扑的脸蛋笑得很甜蜜,“我在等人呀~”
“汪——”
静谧雪夜里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很短促,像是小狗刚叫出声就被人攥住嘴筒。
陈在在的耳朵被电了一下,迅速爬起来四处寻找。
什么都没找到,湖对岸白茫茫一片,匆匆闪过一个路过这里的黑车屁股。
陈在在那晚没能等到隋妄,只等到一条短信。
-抱歉信件刚寄到,哥哥很好,手没事,新矿区很忙,我不能抽身,你继续往前走吧。
第三封信隔了两个月才寄来。
信纸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信封里还有很多黄沙。
【哥:
我从沙漠回来很久了,下一站本想出国去冰岛看黑沙滩,但途经一座小镇,这里发了洪水,部分地区受灾严重,我决定留下来帮忙。
我被分派到孤儿院和学校片区,第一天的工作是开车,把被抢救出来的孩子送到最近的医院。
我车开得很好了,对方向盘的阴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因为开得太好领队让我做了头车,已经有几十个孩子在我的车上被送往医院,很多都活下来了,也有几个抢救无效走了。
这是我在这里滞留的第五天,救援范围扩大到山区。
领队开着挖掘机上山,我们跟在后面用铁锹协助。
铁锹下去时要很小心很小心,因为真的会挖到……我挖到了三个,两个老人,一个孩子。
时间太久,大家都知道没救了,但起码要把他们交给家人看看。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个孩子的父母都活着。
他们来领孩子时,那些哭声到现在还萦绕在我耳边。
我想起我在南法轻生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干爹,小满哥哥,严衡哥哥,哥哥……生命很宝贵,我不该做傻事。
滞留的第十天,救援差不多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灾后重建,已经不需要我了,紧缺的是物资。
我决定黑沙滩暂缓,领队告诉我这条河流一带有很多地区都受灾了,我要沿着河往上走,能救一个是一个。——在在】
“小陈!过来挖一下这里!”挖机师傅招呼陈在在。
陈在在灰头土脸但干劲十足地扛着铁锹跑过去。
是座淤泥和树枝堆成的小土山坡,挖机不好操作,陈在在用铁锹一点点挖开,突然触到点柔软的东西,土壤下跟着响起一声细小的呜咽。
“有东西!这下面有东西!还是活的!”他赶紧叫人来帮忙,铁锹扔掉,直接上手往里刨。
先刨出一只土黄色的毛爪子。
“是只小狗!活着呢!”
大家顿时挖得更起劲,很快就清掉了小狗周围的土。
陈在在小心翼翼地把狗往外拽,没注意到山坡顶部出现一块凹陷。
大片淤泥“轰”地滚下来时,周围的人只来得及喊了句小心!
陈在在往上一看,想都没想,在最后一刻拉出小狗,转身抱住,用自己的背抵挡淤泥。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股巨力猛地把他扯开,后背撞上结实的胸膛,两只手在他头顶环抱搭成堡垒,淤泥滚落,熟悉的闷哼声响起。
陈在在瞬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哥……?你、怎么会……”
“不是说物资紧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