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孩子
学着奶奶拍自己那样拍了拍隋妄,陈在在十分严肃地宣布:“大哥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可以站我这边但别站我腿上。”
再跪下去坏腿也硌麻了。
“……哦。”
陈在在怎么上去的又怎么下来了。
从隋家负气出走的第二天,梁城还是给隋妄打了个电话。
“带陈在在出来办户口。”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行吗?你一直也没求过我什么事,就这一件再不给你办好,隋靳东得托梦骂死我。”
隋妄垂着眼睛笑了一下,“那你让他骂完你顺道来我这看一眼。”
办户口要去市里,隋妄的腿不方便出门,让严衡开车带他去,顺便给小孩儿买几身衣服。
隋妄在家等了一上午才等到严衡的车响,抬头往外看。
出去一个小孩儿,回来一个奥特曼。
陈在在穿着奥特曼的羽绒服,奥特曼的裤子,奥特曼的鞋,还有个奥特曼的头套,比着奥特曼经典手势冲进客厅。
隋妄冷着一张脸问:“你是谁?”
陈在在天塌了。
“我是在在!”
他往前一跑“铛!”一下撞到桌上,把自己撞得头晕眼花,戴着头套啥也看不见,爬起来背对着隋妄叫唤:“你不认识我了吗?”
隋妄握着他的脑袋把他转过来:“叫人。”
“大哥哥!”
“嗯。”
他帮陈在在摘下头套,小孩子的脸被闷得红彤彤。
“户口办好了?”
“嗯嗯!”
“那好,有个事要正式和你说一下。”
说之前隋妄先告诉严衡:“安小满找你半天了。”
“他不是找我呢,他是找打呢。”严衡骂骂咧咧地往外走,“都和他说了寒假作业别拖到开学前一天再鬼哭狼嚎地补,又得我给他写。”
他一走,陈在在兴奋地跑到隋妄面前:“大哥哥看!”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隋妄竖起大拇指:“威武。”
陈在在笑嘻嘻的,笑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会不会很贵?”
“是有点,所以你要自己赚钱了。”
“咋赚钱啊?”
隋妄拿出一沓纸来。
“这是什么?”
“合同。”
陈在在现在有点怵这个东西,往后挪了挪离它远一点。
可隋妄却抓过他的手,把那沓纸交到他手里:“陈在在,我要聘用你。”
“什……什么我?”
陈在在一下子懵掉了。
五个字居然有两个都听不懂。
隋妄给他解释:“就是给你一份工作。”
陈在在瞪大眼睛,有些受宠若惊,砰一下站直腰杆,学着电视里看到的那样给隋妄鞠了个躬。
“谢、谢谢您,是我的荣幸。”
隋妄差点没笑出来。
“你知道我要让你干什么吗你就荣幸上了?”
陈在在不想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不大点的小人装出一副专业的样子。
“那请问隋先生,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呢?”
隋先生把合同卷成筒敲在他头上:“你先给我好好说话。”
陈在在摸摸被打的脑瓜:“让我干啥啊?”
憨头憨脑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样子,就跟那只被他救助后凑到他脸边嗅嗅嗅的雪豹幼崽没两样。
隋妄沉默几秒,向后仰靠进轮椅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先介绍下自己的优点,来,面试。”
陈在在当即挺胸抬头:“我会洗衣做饭!会做所有家务!我吃得很少!我还能捡好多柴火……”
隋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看着,不说话。
陈在在越发心虚,声音逐渐小下去。
“怎么不说了?”
陈在在抿抿嘴,低下了头。
“你在心虚是吗?你觉得丢脸。”
圆圆的耳朵红起来,瞬间充血。
“你觉得这些算优点吗?”
轰隆一声。
仿佛被一道惊雷砸到头顶,陈在在有种脑袋被剖开的感觉。
好像所有藏在他心里的小小在在都被抓了出来,戳在地上,无所遁形。
他扣着紫红肿胀的小手,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
隋妄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味道。
“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他浑身发烫,薄薄的脸皮要烧起来,只觉得被隋妄盯着的后脑勺到露在外面的脖子都被火烤着似的,那些热意渐渐蔓延到眼眶。
一滴一滴泪珠砸在地上,他的头埋得越来越低。
隋妄没有阻止,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白衬衫黑长裤,英俊而冷漠,那双本该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舞台剧。
半分钟后,他兴致全无。
没有说什么“再给不出答案就把你赶回你爸爸那里”的话,他只是转身走了。
“不要——”
陈在在终于追上来。
“不要走不要走!别让我一个人!我说!我说!”
他抓住隋妄的衣角,扬起满是泪的脸蛋,“不是!不算优点!”
“那为什么还说这些?”
“因为……因为我没有优点,我只能说这些,我很喜欢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好……”
有些心里话一旦说出来是很让人难堪的,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儿都是如此。
隋妄垂眼看他:“那你觉得自己不好吗?”
“我……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隋妄转头看向门口:“三——二——”
“一”还没有喊到,陈在在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我没有不好!!!”
“我觉得我没有哪里不好!”
“我很努力,才长到这么大……我觉得我很厉害了,已经很厉害了!我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孩儿!可是他们都不喜欢我,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我!”
“他们给狗睡炕上都不给我睡!明明家里还有肉但就是不准我吃肉丸!每次奶奶给我炒的糖瓜都要可着哥哥吃,哥哥吃腻才给我吃,奶奶说那是在在的,是我的,但是没有人听……”
“没有人听奶奶说话,也没有人听我说话,我说我饿,我好冷,不理我,不管我,当没听到,还要卖掉我,为什么要卖掉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卖掉我……我到底有哪里不好……”
那些从他伢伢学语之时就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从他懵懂不知事时就感觉到的偏心,从他会表达需求开始就一次又一次被忽略的需求,从他最渴望父母的爱的时候,得到的父母明晃晃的恶意……统统在这一刻,变成了具象的泪滴。
流不完的泪,诉不完的委屈。
他扑进隋妄怀里,哭到抽噎,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发不出声,还在用两只小手拼命给他比划着自己曾经受的苦。
过往种种,好像只要他不讲、只要他迟钝地装作不在意、只要他像个小机器人一样笨拙地游走在父母的所有恶意之间,就不会让他难过的苦难,被隋妄轻而易举地挑破,如江河倒灌般瞬间充满了陈在在的身体。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哭。
过去的每一个瞬间,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岁的陈在在都在哭。
眼泪就是他幼年时代的结绳记事,他记忆深刻的每一个画面,都暴雨淋漓。
力气和泪水一起透支出身体,他瘫软下去。
可预想中的冰凉的地面并没有到来,在下落的刹那,一只大手捞住了他。
如同一条贫瘠干涸、无处可去的小溪,流进了只向他敞开的大海里。
隋妄俯身把陈在在抱进怀中。
那是一个陈在在从没体会过的拥抱。
面对面,兜住他的屁股的抱法。
抱珍贵的小宝宝的抱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佯装出来的冷漠消失不见,隋妄低下头,鼻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鼻尖,“好孩子,不哭了。”
“那是因为他们不长眼。”
“you're perfect babe.”
陈在在听不懂:“……念咒语呢吗?”
隋妄阖眼笑了下,“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儿,他们不配做你的父母。”
心头所有皲裂的伤疤,都被海水滋润填满。
陈在在被这句话砸得头晕目眩。
那一刻,他觉得隋妄的眼睛好像一双打开的贝壳,而在他眼中的自己,就像贝壳里含着的珍珠。
“哥哥……”
他把“大”字去掉了,探着脑袋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近到能清楚地看见隋妄眼睛里的花纹时,一个猛子撞过去,把自己的脑门儿狠狠撞到隋妄的嘴巴上。
他有见过村里那些被宠爱的小孩儿,就是这样被爸妈亲亲额头。
隋妄的嘴都快被撞麻了,失笑。
“强买强卖我一个亲亲啊?”
陈在在又不好意思起来,湿嗒嗒的脸趴到他肩膀上,还拿他的衣服擦眼泪,特别赖叽。
隋妄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小巴掌。
“我发现你有点得寸进尺。”
这话大脑处理不了,陈在在又装机器人,当没听见,瓮声瓮气问:“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就是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儿那句……”
机器人开始回档了。
隋妄轻声笑了笑,抱着他向后坐到沙发上。
看表情就知道,陈在在明显知道那句话是真的,但还是想要隋妄再详细夸夸。
就在隋妄组织长篇大论的小作文时,安小满跟土匪进村似的一脚踹开门。
“当然是真的!”
身后跟着土匪保镖严衡。
“不用怀疑!”安小满发出尖锐爆鸣,“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儿!”
“你很善良,捡柴火都只捡山顶的,把山脚的留给老人。还很坚强,努力长到这么大。心又细又认真负责,严衡说你每次和隋妄出去都会仔细检查他的轮椅有没有打好闸呢!”
他说一条陈在在的小胸脯就挺起来一些,说一条就挺起来一些,说到后面陈在在仿佛变成一只胖气球,要晕晕乎乎地飘起来。
偏偏隋妄还添了一把火:“听说还会打弹弓?”
“嗯。”严衡告诉,“隔着十几米都能打落树上的叶子呢。”
隋妄欣慰的目光投过去:“怎么这么厉害。”
砰——气球炸掉了。
陈在在觉得自己完蛋了。
心脏砰砰狂跳,疑似得了什么绝症,浑身火烧火燎,好像被上锅蒸了。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晕厥状倒在隋妄身上。
隋妄把他扶起来:“自我介绍,重新来。”
那天午后,阳光落满书房的藤椅。
陈在在站在黑白棋盘格地板上,站在三个哥哥的目光里,堂堂正正地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嗯……老、老板好,我叫在在,是一个小孩儿,今年七十、不!七岁了,我善良、坚强,心细又认真负责,还会打一点弹弓。”
隋妄宣布:“面试通过。”
安小满:“鼓掌!”
三个哥哥呱唧呱唧拍手。
陈在在又有点想哭,但实在没眼泪了,可怜巴巴地扑进隋妄怀里。
“行了,大赖叽包。”
隋妄把他从怀里挖出来,“那就说定了,从今以后,你给我工作,我包你吃住。”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工作的陈在在:“好的!”
“签字。”
“好的!”
但并不会签。
没关系,隋妄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要不要改个名儿啊?”安小满突然问。
现在这名字跟闹着玩似的。
隋妄说:“看他自己。”
陈在在不懂,“为啥要改名儿?”
“改个正式点的。”安小满说。
陈在在想都没想:“不用啦,我是好小孩儿,不管叫什么都是好小孩儿!”
“那来吧,好小孩儿。”隋妄掐住他后颈的小脖窝儿,“有工作了,就要写工作日志。”
他拿出一根笔和一个小本子,交给陈在在。
“会写吗?”
小秃头摇成拨浪鼓。
“不会就学,从今天开始学认字写字,寒假过了我会送你去读书,可以没脑子,不能没文化。”
陈在在超大声:“好的!我会学,我要有文化!”
“那今天我先帮你写。”
隋妄翻开本子第一页,拿笔开始写。
读作“工作日志”,写作“好小孩儿日记”。
好在陈在在不仅不认字,还不识数。
“你每天有成功做成什么事,不管多小的事,都要写下来,每天至少写五项,睡前我会检查。”
“为啥呀?”
“因为成功是成功之母。”
“好的!”九个字九个都听不懂,但他还是说:“那我现在就可以写。”
他说,隋妄来写。
开写之前先标注上日期和天气。
临张嘴前陈在在卡了一下:“要怎么说?”
隋妄举例:“我今天成功做了什么事……吧啦吧啦……”
陈在在照葫芦画瓢:“我今天成功找到了工作,吧啦吧啦。”
“没有吧啦吧啦。”
“哦,没有吧啦吧啦。”
七岁小孩儿说这种话多少有点招笑,但隋妄很严肃且认真地一笔一划帮他写上。
写完问他还有吗?
陈在在忽然脸蛋一红。
扭扭捏捏地低头看自己脚尖。
隋妄训他:“头抬起来,大大方方地说。”
陈在在立刻稍息立正,挺胸提臀:“我有哥哥了!我自己选的哥哥!”
“……”隋妄有片刻的怔愣。
发丝遮挡下的耳尖泛起些红晕,他转过眼看向旁边。
偏偏陈在在还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胖脸怼到他面前,“哥哥怎么了?”
隋妄“biu”一下把笔帽弹向他脑门。
“小狗撒尿圈地盘就像你这样。”
陈在在冤枉死了,“我没有撒尿!”
“真撒我就揍你了。”
这样说着,他还是把那句话写在了本子上。
作者有话说:
在:能再讲讲哥哥捡到我的故事吗? 哥:是宝贝在在先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