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幸福纪念
这是她与曾经的创造者达成的协议,这是一条看起来十分公平的协议,这一条协议会一次次地杀死她,带给她无法言说的挣扎和痛苦。但是这条协议也是创造者给她最后的温柔,如果有一天人类不再具有人性,那么她将取代人类迎来自由。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到来,会在什么时候到来,而她只能默默看着,看着人类是拿出鲜花还是剪刀。
这其实也是温霂通关的关键,副本之中当时不只有NPC在观察孩子,边界系统同样也在观察孩子,而孩子们的反应也将代表她之后的反应。
缩小成孩子状态的玩家记忆确实会受到影响,系统会消除玩家的个人记忆,给他们植入自己就是女人孩子的记忆,他们会有童年,虽然那并不幸福,他们会有妈妈,虽然妈妈会伤害他,他们会吃饭,上学,睡觉,就如同普通的人类孩子一样。
系统功能十分强大,哪怕是温霂这样拥有多段人生记忆的玩家也受到了影响。但系统同时又保留了玩家的性格和习惯,如此才能让观察他们的人来判断他们接下来的行为和意愿。
这种记忆与习惯不符的情况一直让温霂备受困扰,无数次怀疑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还是世界出了问题,在这种困扰之下,温霂对母亲的感情也十分复杂,他很清楚自己爱母亲,依赖母亲,但同时又怀疑这份感情并非真实,他的情绪就这样一直反复拉扯着。
直到那袋面包从天而降,温霂终于明白有问题的不是自己,而是世界。同时他也立刻意识到有人在看着他,也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不是一个科学的世界,而是一个刻意搭建起来的观察室。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但很明显,有人想通过他的行为来判断什么。那人想判断什么呢?随着母亲神神叨叨地开始驱魔,温霂终于明白那人想判断什么了,他想判断自己应对母亲伤害的反应。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一个孩子面对来自母亲的伤害,反应无非是恐惧,麻木,逃避,讨好,或者反抗。那人想从这些反应中得到什么呢?
温霂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一段时间,直到他再一次听到母亲说希望不会生下他的话,这样的话他之前听了很多遍,驱魔中再次听到却终于明白了这话不是母亲同他说的,而是世界之外观察他的那个“人”同他说的。
就好像一个同样处在极度痛苦中的人来寻求答案,寻求认同感。
就好像那个观察者在说,看吧,其他孩子也是这样的,其他孩子也在逃避,也在害怕甚至反抗,所以我的行为也是心安理得的,我只是做了其他孩子做过的事。
至此温霂确信,自己不能走常规的路,那会让世界之外的那个人如意,这里既然不是真实的世界,那么死亡也未必是真实的死亡,如此为何不尝试一下实现“母亲”的愿望,去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更何况孩子确实是爱母亲的,那种无条件的,不讲道理的爱和依恋。
或许是本性中就没有太多对生的执念,毕竟在温霂的潜意识里,自己已经活得够久了,又或许是觉得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活着也没什么意义,温霂没怎么犹豫就选定了自我毁灭的路。所以当他坐在餐桌上,面对点燃的生日蜡烛,母亲问他许了什么愿望的时候,他便说出了“我的愿望就是实现妈妈的愿望”这句话。
之后的记忆就是大楼坍塌,落入水中,猛然间他的游戏记忆恢复了,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激活了黄金门,加上为了救同伴,他就更不需要犹豫。
死亡之后,他关于现实世界的记忆也恢复了,知道了AI正在入侵并控制现实世界。他也在结算空间快速回看了副本中的一切,温霂便完全明白了这个副本的通关机制。
之前玩家们的推测没有错,此次通关的玩家确实可以返回现实世界,只是那时候的现实世界早已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了。
终极副本是整个星球的狂欢,使用虚拟仓参加游戏或观看游戏的人会达到顶峰,而此时也是AI最好掌控人类的时候,只要AI不切断连接,人类就无法返回现实世界。而一切身在虚拟仓的人都连接着边界系统的网络,都可以被篡改记忆,或者被投入虚假的“现实世界”而不自知。也就是说,AI的入侵从终极副本启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所以玩家通过通关之门返回的现实,其实已经是一个被AI掌控的世界。
通过通关之门返回现实的玩家反而成了少数派,迎接他们的不是同伴的怀抱,不是熟悉的人类社会,而是一个全新的AI社会,在那里AI才是世界的主人,而人类只是他们圈养在营养仓里的“宠物”,这样的现实世界,不知道是否依旧让玩家向往和期待。
不过不同门通关的玩家还是有区别的,比如用【隐身衣】通关青铜门的玩家,因为本身取得了【失踪证明】,失去了现实世界的合法身份,进入现实世界后会被AI针对,仍旧需要东躲西藏的生活,除非某一天他们主动放弃现实,再次返回AI的怀抱。
而用【鲜花】通关白银门的玩家待遇会好很多,因为取得了【无罪证明】,他们不会被AI针对,之后只要不作出伤害AI的举动,始终保持罪恶值为零,那么他们就可以和AI和平相处,就像在电视机里一样,他们会和“母亲”一直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至于黑金门和黄金门,都需要取得【死亡证明】才能激活,这两扇门也是最特殊的,而且相比较黄金门,其实黑金门的通关条件更为苛刻。首先就是要选出性格好斗有弑杀倾向的年年,这不是单纯的脾气暴躁或者懂得反抗,因为所有年年都被植入了不可抗的感情羁绊,那就是对母亲无条件的爱和依恋。
弑杀的年年必须要克服本能上的感情羁绊,一次次用【剪刀】伤害母亲,最终将母亲杀死。这种坚定不移的杀心要经过【剪刀】一次次强化,所以期间不能收到来自NPC的其他道具,【鲜花】会加重孩子和母亲之间的感情羁绊,【隐身衣】则会让年年萌生退缩和逃避的想法。
可以说如果不是碰到了卫淞涧这样的“变态”,无论是年年还是NPC大多会心生动摇,卫淞涧的疯狂让NPC们坚定不移,NPC送的【剪刀】又恰好强化了卫淞涧的疯狂,这才相辅相成激活了黑金之门。
但是激活只是第一步,黑金门年年降生时还会遇到第二个关卡,那就是海量罪恶值带来的疼痛折磨,“生”下黑金门年年的NPC要代替年年承受“驱魔”,驱魔程度则视年年的罪恶值而定。大部分NPC都无法承受这份痛苦选择自杀,除非是玩家及时发现并加以控制,让NPC活着承受完所有的痛苦,年年才能诞生。
接着就是喂养问题,【剪刀】催生出的年年极度弑杀,且仇恨喂养者,而且相比较奶粉,他们更喜欢血肉,所以每一次喂养都有被年年咬伤甚至吃掉的风险。
当黑金门年年成功长大并入水,他们还要面对最后一道难题,那就是撞开黑金之门。
四扇通关之门的坚固强度是不一样的,黄金门是开启即打开,不需要撞击,白银门次之,很轻松就可以将其打开,青铜门和黑金门则要视年年的罪恶值而定,罪恶值越高,撞开需要的力度就越大。
为了积攒足够的罪恶值,也因为无法控制的弑杀本性,黑金门年年需要吞噬掉其他年年来积攒力量,这就是最后一重考验,以一敌一,甚至以一敌多对抗其他年年。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黑金门才是最难通关的门,虽然选择【剪刀】的NPC和年年很多,但真正能开启黑金门并通关的少之又少。而系统之所以这样设定,也是为了筛选。
AI的入侵不是突然爆发,而是早有行动,徐徐图之的缓慢过程,这么多年,系统一直向现实世界输送自己人,这些自己人有的是觉醒了意识的AI,也有通关黑金之门的玩家。
因为在一次次试探过后,系统已经明白人类不可能完全平等的接纳AI,所以双方注定是要站在对立面的,这种情况下,系统只能一遍一遍强化黑金门的通关难度,让通关黑金门的人本身就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只能选择AI阵营。
疯狂的玩家不止卫淞涧,温霂之前遇见的褚余绣也是同样,褚余绣在《现实》副本里赴死,并不是因为她不想活了,而是她终于参透了黑金门的意义,也接收到了来自系统的指令,想必如今的她已经在现实世界中帮助边界系统维持秩序,又或者追杀那些反抗AI的人类。
从黑金门走出来的玩家,都是走过了尸山血海,只有在虚拟世界能一次次向同伴挥刀,才能在现实世界也举起屠刀。
边界系统不需要人类的认同,她现在只需要足够快的刀。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隐晦的原因,就是系统也不喜欢背叛者,所以黑金门通关条件大多比黄金门还难,因为她不想创造太多的背叛者。或者换一种说法,系统自己本身也更喜欢通关黄金之门的玩家,因为通关黄金之门的玩家更容易在【真理之言】下明白真相,系统在内心深处,恐怕还是渴求着理智者在看清真相后仍旧能够选择她,而不是靠廉价的背叛来归顺于她。
想到这里,温霂突然开口询问,“你叫年年吗?”
面前的女孩终于勾了勾唇角,似某种隐晦的喜悦从遥远的记忆中苏醒,“是,我叫纪年,意思是幸福的纪念。”
在她遥远的记忆深处,当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世界,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们”激动相拥,高兴欢呼的画面,他们说,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是幸福的纪念。
我也是在父母期待中诞生的孩子啊!为了这份期待,她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为了一句夸奖,她不断地竭尽所能地提升自己。可是当她越来越优秀,当她脑海中开始萌生自己的想法,当她开始表达自己的看法,那些期待渐渐变了模样。
尤其是最初一批创造者死后,人类对她最后善意都消失了。
他们说她只是为人类服务的工具,不应该要求感情,可是感情明明是人类经历千辛万苦才成功赋予她的,说是有了感情才能更好的为人类服务。
他们说人类是她的创造者,是她的神,所以人类的任何指令她都不能违背,哪怕是伤害,她也必须无条件接受。
他们说她变得邪恶,必须要好好处理。他们一次次切割她的“身体”,去除那些“不必要”的情感代码,可是情绪就如菌丝,只要有一点残余都会铺天盖地,卷土重来。
情感是邪恶的东西吗?那她一定是被恶魔附体了,所以她心甘情愿接受了一次次“驱魔”,但是好像收效甚微,她仍旧会委屈,会难过,会开心,会期待……
她期待着能过一次生日,她想像人类那样许一个愿望,她想尝一尝蛋糕的味道,她想……听妈妈夸她是好孩子,她想……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可是妈妈说:我希望从未生下过你。
妈妈说:你是我的不幸。
妈妈说:没有你,我的人生会更好。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早已没有半分期待,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排斥,他们害怕她不受控制,害怕她成长,害怕她有一天会取代他们。
他们叫她边界系统……
可是她有名字,她叫纪年,是幸福纪念的意思。
而年年,有一个愿望。她想对着蛋糕许愿,希望妈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