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气懵了 “——你们
若非地点不对,李承乾定要爆笑三炷香。
此时只见他一脸严肃地说:“孤乃太子李承乾。”
“草民认错了!”小六的前同窗下意识说。
李承乾眼角尽是笑意,“孤字高明,并非姓高。”
这个同窗懵了。
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对见到皇帝的兴奋荡然无存,他和小六以及另一个同窗一样恍如梦境。
李承乾扫一眼众人,对这次的考试结果极为满意,只因不出李世民和李承乾所料,此次前十名之中出自世家的极少。
并非此次参加科考的世家子弟多是酒囊饭袋,而是文章过于工整,像是标准答案。
一个两个这样也就罢了,几十份皆如此,哪怕内容不同,但大意没有多少出入,阅卷的官吏索性挑出最优秀的二人录取。
余下的诗词不够好,但时务策言之有物,不像那几十份辞藻华丽,尽是些不切实际的提议。陛下选才治下,又不是选个司马相如出来为他歌功颂德。
又因李世民要求糊名,皇子也参与进来,阅卷官吏胆敢有一点私心就可能把吴王李恪给挤出去,所以可以说自隋朝举行科举考试以来,这一次最为公平公正!
——先前一次李世民亲自监考,因可以看到姓名先入为主,阅卷官吏潜意识里也有所偏袒。
李承乾露出温和的笑容,道:“诸卿不必拘束,陛下今日设宴只论文章,不论君臣!”说到此,瞥一眼小六。
时隔多年,小六再一次体会到浑身无力的感觉。
多年前无力说不出话来是饿的,此刻是气的!
原来人气急了是这种感觉,并不是跳起来想要捶阿兄一顿的愤怒啊。
小六猛然想起一件事,随阿兄来到城里足足六年,每天傍晚都可以在家见到钱,有的时候今天拿回来,明早再到西市用掉,有的放在他房中柜子里,有的在厨房坛子里,唯独不曾分给过李兄。
以前小六看到钱就觉得怪异,此刻终于明白过来“谢五楼”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东家——谢五!
要问谢景哪有钱拿下酒楼。小六心头冷笑,他阿兄不止一次当着李兄的面提到,陛下应当赏他黄金百两。
李兄并非吝啬之人,红鬃马都舍得,还能不舍得赏百两黄金。
要知道番薯一出,坊间关于皇帝杀兄诛弟的流言皆变成皇帝乃真命天子。单凭这一点,封他阿兄个国公也不为过!
难怪先前告诉他宫里不可怕!
小六又气得脑子嗡嗡的。
门外的那几个小鬼也知道?每次李兄过来,苏二都很卖力,给他李兄准备豆角炒肉几乎见不到豆角,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晓李兄是何方神圣!
小六只觉得眼前发黑想要晕过去。
李世民开口了:“晋王,进来!”
几个小孩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近,经过小六身边,打头的小子猛然停下,冲小六使个眼色。
小六以前的同窗瞪大眼睛指着小孩:“他,他们——”他想起来了,他在酒楼见过那个胆大的小子。
那小子不是坐在柜台上逗鸟就是坐在储物柜上吃糖。
可是谢昂怎么像是才知道一样?
同窗冷不丁想起他们先前说起高明落榜,小六的样子像是真把高明当成商人子弟,同窗不敢置信,难不成小六同他们一样。
谢景知道吗?
同窗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如坐针毡。
李世民指着最边上的空地,令宫人为他们单设两桌,又警告李治:“不可胡闹!”
李治乖乖点头,但转身坐下之际向小六看去。
小六此刻忙着从第一次见到“程大”开始回想。
以他阿兄对陌生人的警惕——曾叫大哥把在张杨里村口徘徊的陌生人打一顿,他八成那个时候就认出程大压根不是程咬金的亲戚,而是程咬金本人!
想起这一点就很自然地想起谢景把高明气哭的那些言辞。虽然过去多年,小六记不清了,但那次之后高明像是换了个人。
再想到那么多辆车前往张杨里挖番薯割苜蓿草,除了皇家,谁能在短短一日之内调集几十辆车,上百名孔武有力擅骑术的家丁!
程大、李二、秦三、于四、孙五,还有见鬼的柴十四,谁家亲友用得着个个用化名!
还有他至今只知道姓不知道名的杜兄和房兄!为何不敢叫他知道,因为“房谋杜断”在城中十分出名。
坊间百姓不知道太子叫什么,也知道房杜二人叫什么!
冷不丁眼前又浮现出一人——垂死病中还能坐起来的里正!
阿兄竟然告诉里正都不告诉他!
小六越想越气,耳朵和脖子都红了。
两个同窗位于他身后,见状确定小六一直不知内情,不怪方才他看到晋王十分担忧,还说是他家亲戚!他们顿时忍不住同情前同窗。
也有点庆幸不曾因为小六是商人谢五养大的对他有偏见,他们才有幸见到历年考卷。
此时小六又想到他阿兄常说树大招风,可是“谢五楼”算是西市最招摇的大树,这些年也没见阿兄收敛。
处处皆破绽,他毫无察觉!
小六又感到深深地无力,也没心思关心皇帝同他的未来同僚们在聊什么。
李世民也发现小六双眼无神,整个人痴痴傻傻的,但他不意外,小六要是很快接受,他反而要怀疑小六同苏二一样早已认出他来。先前在他跟前的一幕幕都是装的。
李世民也有些同情小六,索性越过他询问第十四名祖籍何处,如今下榻何处等等。
糊名之后还能上来的人就没有傻子,是以,发现皇帝越过“谢昂”也没有出言提醒。
谢昂看到皇帝的样子虽怪异,但他先前抱走晋王,又自称自家亲戚,肯定不是他们这些外人可以掺和的。
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也在,发现小六一脸茫然,想要逗逗他,但是忍住了,担心他小子气得嚎啕大哭。
整场宴席在小六的发蒙中过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宴席过后,新科进士们起身前往花园,小六的衣角被拽住,众臣只当没看见,跟着太监出去。
小六心里仍然很是复杂,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要说皇帝故意隐瞒,可是苏二为何能认出他来。
要说不是,谢景顺着他的话胡扯程兄是程咬金的亲戚,他在皇帝跟前透露过,也没见皇帝反驳啊。
李治认识他多年,第一次看到小六半死不活的样子:“小六生气了?我不是故意逗你。我提醒过你啊。”
小六扯扯嘴角,可惜没能笑出来。
李治拉住他的手:“不哭,不哭,多大点事啊。你要是难受,我帮你打高明!”
李世民:“没大没小!”
房玄龄和杜如晦因为背对着小六,小六没能靠背影分出谁谁谁。即便同小六脸对脸,先前小六也没心思关注二人。
房玄龄来到他跟前,小六抬眼看一下,很想嘲讽,但意识到他是房相,又赶紧止住。
房玄龄忍着笑道:“我等不是故意隐瞒。”
小六点点头表示知道。
杜如晦笑道:“坏了!以小六的性子,定会来上一句有意的。此刻不想理咱们,定是对我等无比失望。”
李治忍不住说:“怪你们!”
杜如晦:“今日你应该在此吗?”
李治不但自己偷跑过来,还把妹妹们带来,以至于心虚不敢反驳。
房玄龄:“小六,你兄长和陛下至今不曾互相言明身份。陛下早就知道你兄长认出他。你兄长也知道陛下早就知道。可知为何一直装糊涂?”
小六仍然不想理他。
房玄龄的年岁给小六当父亲都富裕,况且小六又是他看着长大的。谢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胡扯的时候,也是小六为他们道出实情。是以,于公于私房玄龄都不会同他计较。
房玄龄:“谢五可以给他李兄出馊主意,但不能在陛下跟前口无遮拦。他李兄可以不同他计较,但陛下不成。哪怕陛下不计较,传到御史耳中,御史也会上奏弹劾。”
杜如晦附和:“陛下一日不说,他日无论你阿兄做出什么事来,只要不是抄家的死罪,陛下就可以用‘不知者不罪’堵得御史哑口无言。你兄长也可以用这一点为自己脱罪。”
小六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诡辩!
李世民语重心长地说:“你兄长种出番薯和棉花,又用苜蓿草的地和自沤肥种出高产小麦——”本想提胡椒,发现许多官吏尚未走远,“无论哪一点,朕都应该加官封爵。可是你兄长的性子不适合朝堂。朕不封赏,不了解朕的边关将士会不会胡思乱想?”
好像有些道理。小六勉强接受:“如今我知道了,这一点也好用?”
杜如晦还没开口,李治先说:“可以的。你不说就成了啊。你要是告诉五叔我是晋王,五叔往后还同我玩吗?”
小六:“他以前也知道。”
“以前我没有言明,五叔可以装不知道。我告诉五叔,我是晋王,五叔再打我屁股是以下犯上。”李治说着眼睛一亮,“对啊,五叔不敢打我屁股!”
李世民:“你也别想去酒楼!”
李治还想着今年三伏天继续前往张杨里避暑。张杨里比离宫好玩多了。他在宫里靠近水池,太监都要追着唠叨,烦死了!
到了张杨里,他可以跳水,可以抓鱼,还可以坐在桃树上啃桃子。宫里可不成,不是提醒他凶险,就是用父皇母后吓唬他。不巧遇到舅舅,还有可能被训一顿。
李治:“那就不要告诉五叔。”
小六张张口,堪称气急败坏:“——你们,简直自欺欺人!”
房玄龄:“言明身份之后,我再去酒楼用饭,你兄长还敢坐在柜台后边一动不动吗?即便我和他皆不在意这些虚礼,落入旁人眼中也会惹来流言蜚语。”
李泰走近:“你可以不告诉他,但要告诉你姐和姐夫。这样一来,三伏天到了张杨里,五叔再叫我收拾碗筷,谢早姐姐定会拿着扫帚打他。”
小六气笑了。
李世民:“笑了就好了。”
小六又无语了。
李世民:“回去知道怎么说了吧?”
小六没好气地说:“不知!”
房玄龄和杜如晦放心了,知道发火说明孩子接受了。
李承乾提醒百官该等急了。
雉奴拉着小六的手:“我带你过去。我知道哪里好玩!”
小六停下,转向熊小子,“孙夫人是你阿娘,那她其实——”
李恪从他身边过去,悠悠道:“皇后!”话音落下,他明显感觉到小六的呼吸变了。
李恪也忍不住同情他。
李世民回头正好看到小六变脸,瞪一眼李恪:多话!
李恪又道:“小六,别难受,告诉你,我和青雀也是前两年才知道他们互相隐瞒。亏我们前几年在五叔跟前一直提心吊胆!”
小六:“多谢!”
李恪气笑了:“谁宽慰你?事实便是这样!”
小六倍感意外:“当真?”
李泰想起往事气得冷哼一声。
小六一看被骗的不止他一人,心里可算舒坦了。
李治很会察言观色,见状确定小六不气了,招招手叫妹妹跟上。
片刻后,众臣听到脚步声回头,便看到小六身后跟着好几个小孩。
胆大的学子忍不住询问:“谢昂认识陛下啊?”
前些年去过张杨里学做水车的官员道:“谢景种出的番薯和棉花值得陛下亲自前往。谢景此人聪慧过人,看出陛下不想节外生枝才不曾挑明身份,便一直到装不知。他弟弟谢昂自然也是见过陛下。”
问话的学子来自外乡。长安学子闻言道:“谢五楼的酒菜京师独一份,就是宫里也没有。太子以前经常前往酒楼用饭。”
长孙无忌回头:“你在酒楼见过太子?”
那位学子恭恭敬敬回禀:“彼时不知是太子殿下。但也只见过两次。这两年不曾见过。”
“这两年东宫的事多,太子脱不开身。”长孙无忌说完便慢下来,准备等到李承乾就提醒他日后不许再去西市用饭。
李承乾自从得知他被刁奴蒙骗,对他舅舅的提点是听一半扔一半。听到的那一半也要向皇后请示。长孙皇后要说无妨,李承乾才会付诸行动。否则就把长孙无忌的叮嘱当成耳旁风。
外地学子好奇:“谢掌柜不曾告诉他弟弟?”
长安本地的学子道:“看到他抱起晋王的样子,可见他不知内情啊。”
外地学子回头看去的神色很是复杂,就差没有明说小六名不副实。
小六的两个同窗急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说:“先前谢昂得知太子落榜——也不是,当时太子自称姓高,谢昂很是担心高兄。”
在考场上离李承乾最近的学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考场上身着布衣的高兄当真是太子?难怪我觉得那么像。真以为认错了!”
长孙无忌已经知道此事,但他不知道李承乾的化名姓高,便高声问小六的同窗:“你说太子在考场上的姓名是高明?”
小六的同窗先行礼,之后才说,是的,一直称他为高兄,他们一同入的考场。
要知道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自幼被舅舅高士廉抚养长大。比起姓长孙,他更想改姓高。没想到在太子身上实现一回。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满脸笑意。
其他学子和官吏极其震惊,齐声轻呼:“太子落榜?”
李恪走近道:“他文不对题,阅卷的众卿又不知他是太子。”
此事过去多日,李承乾早已可以坦然面对,走过来便说:“可见这一次科考最为公允。陛下和孤都很满意!”
太子能落榜,谢昂应当名副其实!
学子们没了异议。
阅卷的官吏终于放松下来,其中一人好奇:“吴王殿下不曾参加吗?”
另一名官吏又问:“魏王殿下也不曾参加?”
兄弟二人微微摇头,这些官吏对上名次回忆一番,终于明白是谢昂的笔迹像皇帝。看到小皇子和小公主同谢昂亲昵的样子,他们把皇帝的字当成字帖送给谢昂不是没有可能。
申时左右,众人步出皇宫,谢景就在宫门外路边等着。
禁卫几乎都见过谢景,自然不会驱赶他。
要是以前小六看到这一幕定会担心他冲撞了贵人,此刻小六只想向他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