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同皇帝谈买卖 结果不变,
李世民抱着想要抓肉的小儿子腾不出手来,作势要给他一脚。
谢景闪身躲一下,道:“李兄,不要怪我多嘴啊。”
“不怪。我懂你的意思。”李世民看一眼怀里的小儿子,“也是这孩子大了,前一年没有消息,我就有点大意。”
青雀走到谢景跟前看着他父亲:“阿耶,五叔,说什么呢?”
李世民:“我们在想怎么做美味。”
青雀:“酱烧?”
谢景摇头:“这么大的鲤鱼肉不好吃,土腥味重。”指着李承乾拎回来的几条,“这几条最好。我的大网是要抓这样的。没想过河里有几十斤重的鱼。”
李世民:“你是说取籽之后鱼肉不可食用?”
谢景点头:“喂猫猫都嫌土味重。”
李承乾:“阿耶,养在咱家池塘里吧?”
皇宫之中有两个水池,一个在东宫西边,一个在掖庭东边,李世民看着还在挣扎的大鱼,可以养,可是给妻子补身体的鱼籽就没了啊。
谢景指着李承乾拎回来的鱼,“那两条鲤鱼应当有籽。先放在盆里养着吧。余下两条也够咱们用的。”
小六过来:“阿兄,还有地皮菜,我洗净了。你可以用地皮菜煮鸡蛋汤,可以用来炒鸡蛋。”
李世民:“那就听五郎的。”
周仲朴把最大的瓷盆找出来,拎着水桶到东边河沟里打一桶水,三条带鱼籽的鲤鱼放进去。
谢家左右邻居被吵吵嚷嚷的声音勾出来,看到金黄尾巴的鲤鱼惊呼“鱼精”!
李泰神气活现地上前显摆,他们几人抓到的,他和小六拎回来的。
张百千称赞一句就问在哪里抓到的。没等李泰回答,谢家东边的刘氏又感叹,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
谢景向东北方看去:“不是黄河鲤鱼就是渭河鱼。”
东北方的那条河通向渭河,定是去年突降大雨河水暴涨过来的。
张百千指着鱼,道:“这么大的鱼要放生啊。”
谢景:“两年前抓到你舍得放生吗?”
张百千张张口:“——如今不缺吃的啊。”
谢景:“我们也没想过吃掉。”
张百千很是欣慰。
李承乾和李泰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谢景,他明明是嫌土腥味啊。
谢景瞪一眼俩小子,警告他们不许多嘴,就叫姐夫把鱼拉到门边,别在树下,耽误他做菜。
张百千等人跟到门边看大鱼。
李承乾低声问:“你——”
谢景:“结果不变,没人在意经过如何。”
李承乾憋得有口难言。
李泰转向他父亲,眼神询问是这样吗。
李世民:“很多时候无人在意。”
李泰:“不多时候呢?”
谢景:“找个多数人可以接受的理由便可。比如陛下以佛曰众生平等,令寺庙交税,百姓乐见其成,得道高僧不敢反对,此事就成了啊。实则是这样吗?”
李承乾摇头,担心张百千等人听见了问七问八,把嘴边的“实则不叫他们交税,往后天下田地都在寺庙名下,朝廷无税可收”咽回去。
谢景瞥一眼张百千等人:“这几日忙着育苗,过些日子忙着种地,之后还有劳役,哪有心思在意这些。别看他们此刻认为不该杀鱼。要是两年前我把鱼放了,一个两个都得数落我不会过日子。”
李泰:“你把鱼杀了,他们会骂你吗?”
谢景低声说:“倘若今年仍有水灾,庄稼绝收,他们会怪我杀鱼得罪了河神。但不叫他们知道,他们只会说又有水灾,同去年一样。”
哥俩转向李世民求证。
李世民点头:“五郎真把鱼杀了,鱼鳞被他们发现,五郎要说他们看错了,他们也不会揪着不放。”
谢景附和:“一条鱼固然要紧,也不值得为了鱼开罪我啊。”
蹲在一旁的小六忍不住提醒他做菜。
李世民抱着儿子后退,谢景把鸡胸肉炸了。之后就着油锅做半锅鸡蛋地皮汤,用番薯粉勾芡。
谢景同往常一样每份盛出一些,他姐姐夫陪老两口在堂屋用饭,谢景等人在门外树下。
谢景发现李世民抱着小孩手忙脚乱,伸手把小李治接过来,找个小碗,给他夹几块炖鸡肉和没有刺的鱼肉以及几块炸鸡肉,又给他扯一点面饼和几根番薯粉丝。
李世民看着儿子脸上手上衣裳上油乎乎的,眉头紧锁:“五郎,不可这样啊。”
谢景低头看一眼,小孩攥住浸满汤汁的面饼吃得香,小脸上还有一段粉丝,“李兄,请问三岁小孩最当紧的是什么?”
李世民被问愣住了。
谢景:“不是读书识字,也不是学礼仪,而是吃饱喝足长身体啊。七岁之后再教他那些也不迟。”
李承乾好奇询问为何是七岁。
谢景:“七岁之前的小孩易夭折。倘若身体羸弱,一场大病便会要了他的命。”
险些病死的小六鼓着腮帮子点头附和。
谢景:“米面肉蛋和菜,他爱怎么吃怎么吃。手抓看着粗俗,殊不知除了华夏儿女,旁的人都是用手抓。”
李家兄弟不信,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见过不会用筷子的番邦人,不得不承认谢景没有胡扯。
哥俩看着父亲默认,反倒无法接受。
李承乾:“屯兵黄河的突厥人也用手抓啊?”
谢景:“茹毛饮血呢。”
李承乾想象着血肉模糊就往嘴里塞,他鸡皮疙瘩起来,顿时觉得嘴巴泛酸,慌忙跑到远处粪坑旁吐出来。
李泰有点恶心,但不至于吐出来,嘲讽兄长大惊小怪。
谢景:“我们日常用的物什,外族人最多只有一半。秦始皇学治国时,他们莫说有文字,还在树上当野人呢。”
李泰好奇了,问为何是在树上。
谢景:“不会种田,不会修房子,他们想要躲雨不去山里就要在树上啊。即便学会叉鱼,也不是日日有收获啊。不想饿死,他们要怎么做?”
李承乾回来端一杯槐米茶,漱漱口就说:“上树摘果子,躲在树上找地上飞奔的猎物。”
谢景看向李泰:“是不是野人?”
李泰听说过秦岭山中的野人便是这样生活。
坐在谢景身后的禁卫忍不住开口:“突厥人能打,不是因为存有兽性吧?”
谢景:“说不准。我只知道他们真吃人。”
李承乾慌忙捂住嘴巴,瞪着眼睛提醒谢景住口。
禁卫没有看到小太子的样子,附和道:“这种事我也听说过。起初我以为日子活不下去,仔细询问才知他们是把人肉当一道菜,好比你今日杀的几只鸡。”
李承乾夹起鸡肉的手抖了一下,鸡肉掉在桌上,他连滚带爬来到粪坑旁。
坐在堂屋的阿婆看着李承乾慌慌张张越过大门就叫谢早出来看看。
谢早看着少年吐得眼泪出来了,她弟谢景满眼笑意,他李兄一脸无奈,不像是担心孩子病了。谢早稍稍一想,隔空指着谢景:“又是你?不能好好吃饭?”瞪一眼谢景,回到厨房挖出草木灰盖上呕吐物。
注意到她先前烧的槐米水还在,可以用来漱口,谢早又瞪一眼谢景才回屋用饭。
谢景看向李泰:“我的错?”
李承乾擦着眼泪走过来。
李泰有点同情兄长,“是我们寡闻少见。”
李治拉一下谢景的手,奶声奶气地喊:“叔叔,肉肉。”
“我们喝点蛋汤,比肉香。”谢景端起自个的碗,拿起小勺子,“滑溜溜的,我猜雉奴不曾喝过。”
小孩推开他的手,谢景故意说:“我给你兄长了啊。”给李承乾使个眼色,李承乾本能伸手,心说,我有啊。
小孩慌忙拦住。
谢景趁机喂他一勺蛋汤。
小孩喝过麦粉煮的鸡蛋汤,不曾用过滑溜溜的鸡蛋汤,觉得新奇又抓住他的手再尝尝。这次多了一块地皮菜,地皮菜的口感也不错,小孩不曾吃过,比他在宫里用的肉粥糊糊香多了,他咽下去就张嘴。
李泰坐在李世民身边,看着弟弟吧唧嘴的样子,同宫女追着喂饭的小孩判若两人,“竟然没闹?”
李世民看出来了:“有人同他抢。你兄长不伸手,他不会吃。五郎逼他吃下去,他会哭闹。”
李泰决定试试,故意说他也想尝尝味道如何。
小孩紧张地张开手臂,谢景猝不及防被他撞一下,险些把碗甩出去。
李泰:“我以为你不想喝。”
“你有!”小孩看向他面前的汤。
李泰:“我比你高大,比你吃得多,这一点不够,快把你的给我。”
小孩起身背对兄长护着谢景的碗!
谢景趁机喂下去半碗,小孩打嗝,谢景叫他歇会儿再吃,碗里的给他留着。小孩对乡下的一切都好奇,因为不曾见过,决定先去探索新世界。
谢景没再管他,等他和众人吃饱了,谢景把锅收拾干净才烧热水,用碱把李治油乎乎的小手洗干净,又用热水把他的脸擦干净。
小孩看着饭桌上的水杯又要喝水。
李世民惊到。
吃了半碗肉和饼,又干掉半碗蛋汤,且是粗瓷大碗,这可是他往常一日的食量啊。
小孩喝了一碗清水打个饱嗝,谢景把他交给李承乾:“弟弟可能要尿尿,你和青雀跟着他。”
哥俩对这个活很熟,但是他们不想干啊。
李承乾问他要忙什么,他可以搭把手。
谢景:“帮我照看雉奴!不许抱他,他吃得很饱,领着他四处玩玩。”
哥俩想把小孩推给李世民,李世民抱得手臂酸,只当没看见。
小六一脸无奈地看一眼兄弟俩,弯腰拉起小孩儿,问他想去哪儿。
小不点先前不敢离父兄过远,如今有人陪他,他指着西边,路边有很多人和鸡鸭羊。
村民做好饭了,此时在路边用饭,跟家里没有饭桌似的。实则饭桌很小,家里人口多围着坐拥挤,低矮的茅草屋室内暗,不如路边宽敞亮堂。
小六拉着他过去,小孩到跟前看两眼,又因喝饱了没胃口,他扭头要去别处。小六松手跟上他,他又把手给小六,小六怀疑他怕,牵着他的小手,羊跟前瞅两眼,小鸡面前看一下,很是无趣就要回去。
小六问他要不要尿尿。小孩停下点点头,小六拉着他来到旁人家的粪坑旁给他脱裤子。
前几年小六不会照顾小孩。有几次谢大郎领着外孙过来玩儿,临时有事把小孩交给小六,小六这才学会。
小六拉着小孩回家,谢景从屋里拿出四罐子香油,每罐有两斤,又拿出来三斤番薯粉和两斤番薯粉条。
李世民坐在门外歇息,看着他怀里抱的手里拎的赶忙起来接一下。
跟上来的禁卫很是好奇:“五郎,又做的什么啊?”
谢景:“不是什么珍贵之物。胡麻油、番薯粉和晌午用的番薯粉条。”
问话的禁卫怀疑自个耳背,拧着眉头问:“你会做胡麻油?”
谢景点头。
禁卫想要称赞他,忽然想起他不记得张杨里有人会做胡麻油,改问他跟谁学的。谢景一脸无辜地反问:“很难吗?”
禁卫被问懵了,张口结舌,看向同僚:“不难吗?”
李世民愈发好奇谢景那几年还学过什么,但他提醒自个忍住,“我家的厨子都不会做胡麻油啊。”
禁卫明白过来:“听说很繁琐。城里有几家做这个的都是传内不传外。旁人想卖胡麻油只能找他们买来走街串巷叫卖。”
谢景不意外,否则某些技艺也不会失传。
“他们不这样说,人人都去琢磨,他们如何做到垄断赚钱啊?我不止会做这个,还会用竹子和楮树皮做纸。你出人出钱,我出技艺,负责卖出去,赚了钱五五分?”
禁卫有点心动,但主公在前也轮不到他啊。
“还是同我们家郎君谈吧。”
谢景故意说:“李兄家大业大看不上啊。”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问我了吗?”
谢景:“李兄,不如你在城外买个庄子,我在城里买个铺子,你的人做,我来卖?”
李世民不想与民争利,又不想直白地拒绝他,便承诺回去考虑。
谢景暗暗提醒他别说漏了,便劝道:“应当攥在手里的不可往外推啊。李兄推荐的人倘若表里不一,赚了钱无恶不作呢。”
李世民故意说:“你倒是信我。”
谢景:“相识五六年,李兄何时贪过我的财物啊。换成李兄赚了钱可以修桥铺路,清河道办学堂兼济天下。据说朝廷要在渭河边种树。李兄明年买几千株树种下去,兴许陛下封你个一官半职。”
禁卫们笑出声。
李世民一脸无语,他们竟然还没发现谢景早已认出他!
谢景:“倘若卖纸的人为了赚钱,有意限购,当今陛下效仿太上皇在乡间办学堂,送来先生和书籍,张杨里的小孩也不敢进学堂。”
禁卫忍不住说:“为了劝我们家郎君出钱,你竟敢扯出陛下!”
谢景心说,当着陛下的面,我有何不敢。
“李兄,您说呢?”
李兄突然想到许多许多。
去年的粮价是三年前的五六倍,李世民已经意识到商人多么重利。或许也有像谢景一样心怀大义的买卖人,但其势单力薄,不想家破人亡,唯有跟着大粮商抬价。
这次是粮,下一次可能是盐,再下一次兴许是铁。
以前隋朝政策宽松,盐铁并非官家专营。李渊入主长安后,今儿怕突厥人打过来,明儿担心刘黑闼,没心思管这些事,便沿用隋朝政策。
李世民登基后先遇到突厥,后遇到三年灾荒,至今尚未恢复元气,也没来得及考虑盐铁买卖。李世民怀疑谢景通过粮价注意到盐铁,借机提醒他。
铁矿可以收回来,理由是现成的,打突厥需要兵器。但盐有点棘手。据他所知许多盐铺背后有世家支持。兴许东市最大的盐铺是他大舅子办的。
倘若他在后面支持,谢景在人前走动,从纸入手,再到盐,遇到同行坑骗,他趁机整顿,倒也是个法子。
“先把纸做出来。”李世民道。
谢景把红薯粉递过去,“那您等着!”
禁卫接过像麦粉一样的红薯粉和像干挂面的粉条,顺嘴问:“五郎,是番薯做的啊?”
谢景点点头,看向他认真询问:“想知道怎么做的吗?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