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激将法 谢五叔,我
翌日上午,谢景叫他姐和姐夫看着泥瓦匠挖地基,小六看家读书练字,另叫谢大郎带着兄弟前往秦岭脚下砍竹子,放入谢景南边地头河沟里浸泡。
谢景前脚离家进城,张杨里姓张的和姓杨的几家找到里正询问他们要不要跟着砍竹子。
里正:“男人随我砍竹子,女人去谢家搭把手挖地基,改日无论五郎用竹子做什么都不好意思不带咱们。”
张百千也在,低声问:“这是要把五郎架起来啊。他会不会生气?”
里正闻言也担心把人惹怒,沉思片刻,道:“他不教咱们,就把竹子送给谢大郎。五郎不是吃独食的性子,八成教我们做别的。”
张百千:“对,做番薯粉!前些日子小六日日在家砸砸砸,没过几日他家院里就挂了一排番薯粉条。听我妻子说,前些时候他李兄过来,五郎送了番薯粉条,他李兄很高兴。城里的有钱人一定喜欢。”
有钱人喜欢就可以卖高价啊。
里正:“我们就说帮谢大郎砍竹子,帮五郎修房子!”
众人各回各家,令妻子去给谢早搭把手,他们推车随里正前往秦岭。
砍了竹子,同谢大郎等人一块回来,里正旁敲侧击一番很是无语,谢景个小子竟然连谢家人都瞒着——谢大郎只知道砍今年出的嫩竹浸泡,旁的一概不知!
谢景来到西市家具行,东家安排几辆车拉着木板送到谢景家中,匠人安装,谢景借用木板车去西市选购锅碗瓢盆。
临近正午,谢景锁上房门带着木匠来到酒楼,不巧遇到收摊回家的王屠夫。
王屠夫得知五间酒楼加两堵墙,还要在后院偏房修粮仓库房,就叫谢景把此事交给他,他住在城里方便请泥瓦匠和监工,往常前往别家酒楼送肉,也比谢景懂得酒楼缺什么。
谢景把钥匙交给他,又给他两贯钱,同量好尺寸的匠人回到家具铺子。谢景付了自家家具钱和酒楼的定钱,借用东家的笔墨,画出他需要的方几、储物柜等物。
东家提醒道:“谢公子不在酒楼准备床铺吗?”
谢景:“虽说酒楼后头是有几间偏房,可以做饭存粮,也可住人,但我担心市场整顿,不许里头住人,做出来也是白做。”
东家觉得不至于,“市场里那么多人,撵出去住在哪儿?金吾卫也不可能挨家挨户查看,咱们不点灯,他们也不知道里头有人。我要是朝廷官吏,既然无法避免,不如就像如今这样。”
谢景心说,只怕李世民不这样认为啊。
李世民原本认为市场不该留人。
带着儿子出来几次,发现一半的铺子是前店后家,其中包括一些波斯人的铺子。李世民又觉得市场留人方便匠人做事。
朝中多名官吏反对,认为人人经商赚钱会出现无人耕地的情况。李世民只想把这些官吏撵去东西市看看三年天灾之后,市场还有几家铺子开门。
李世民心里也另有想法,便对众臣道容他考虑考虑。
三月过半,雨后路面可行车,李世民带着胖儿子出去。
李承乾没有跟来,他看的书越多越觉得自个无知,不怪谢景不动脑子也可算计他。李承乾决定潜心苦读惊艳谢景!
这一次李治也没闹,只因近日他在宫里过得如鱼得水——吃饭没人要求他端正坐姿,也没人叫他用筷子,饭后他可以跑去池边喂鱼挖泥巴,还有婢女小太监陪他玩闹,远比在张杨里快活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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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带着李泰来到张杨里,谢家还剩两亩番薯没种,谢景交给李泰,他姐夫和小六种粟,他去东北方河岸上撒胡麻和高粱,他姐给李泰搭把手。
李泰难以置信:“我才下车五叔就叫我做事啊?”
谢景:“番薯粉条味道如何?”
李泰能吃成小胖子,自然是因为胃口极好。闻不出腥臊味的五花肉炖粉条,他可以干一盆。
谢景算是捏住他的七寸。
“春天种下的番薯长到深秋时节很甜,我给你做番薯糖。”
李泰心动了,“加了花生的番薯糖!”
谢景:“五斤!你要答应我一日用一块,不可多食。否则我就是害了你。”
李泰点头:“干!”
李世民想要跟上去,谢景微微摇头。李世民提醒禁卫不可以帮李泰。
禁卫们看着小胖子圆滚滚的身子,懂了帝王的用心,也不怪谢景一点也不见外。
小胖子只是同谢早推一车番薯苗来到地头上就累得满头汗。谢景拎着半麻袋胡麻和半麻袋高粱跟过来,忍不住说:“青雀,你是虚胖啊。”
李泰:“何为虚胖?”
如今天不冷,谢景只穿了无袖坎肩和外衣,他把外衣脱掉,手臂看着很粗,示意李泰捏捏看。
李泰走过去仿佛碰到一块石头,“你的手臂和我阿耶的一样硬啊?”
谢景:“你的呢?”
李泰的肉很软,走动起来脸上的肉跟着腰上的肉一同抖动。李泰羡慕,像往日羡慕他父亲,“可是练成你和我阿耶这样好累啊。”
谢景心说,你的目标错了啊。
考虑到这小子爱同李承乾攀比,谢景故意问他想不想一只手把兄长按趴下。
李泰满脸兴奋连连点头。
谢景:“先做事!”
李泰的兴奋瞬间消失。
李世民站在树底下看到这一幕,心说,原来以前不是高明单方面同他较劲啊。
倘若不把孩子带过来,他一直没有发现俩孩子的矛盾——李世民不敢想象!
李世民低头看看地上只有青草和荒草,没有屎尿的样子,他席地而坐,琢磨几个孩子的性子。
护在两侧的四名禁卫了解他,看出他在思考便轻轻移到地里帮忙种番薯。
十多人帮忙,不到正午,两亩地就种好了。
谢早帮丈夫牵牲口,小六带着李泰回家洗漱,李世民发现谢景还在东北方地里,抬抬手示意禁卫先回去,他等一等谢景。
禁卫们也发现谢景非寻常人。
旁的不说,寺庙那件事就是大功一件。禁卫不是不好奇二人聊什么。想到谢景几次三番要带他们赚钱,就不怕谢景出的主意损害他们家利益。即便有损,也可以找谢景补回来。
好比之前的棉籽,种下去之后,他们又跟着谢景学会弹棉花,一亩棉花的收益赶上二十亩粟。往日长辈议事不带他们,如今叫他们旁听。
李世民也没等很久。
约莫两炷香,谢景被温暖的阳光晒得冒油,拎过去的种子也撒下去,他来到位于村子东边的地头上提醒姐夫回家。
周仲朴扛着耧车,谢早牵着牲口,李世民示意谢景慢一点。
谢景的脚步收一收,李世民告诉他听旁人说起,朝中有人提议重农抑商。
谢景点头:“商人是不可做大。五成的利润足以叫人铤而走险。倘若利润翻上一倍,商人敢藐视律法。倘若有几倍的利润,他们连陛下都敢卖掉。”
李世民想知道谢景的想法:“五郎是不是忘记你要成为大唐首富?”
谢景:“大唐首富可以薄利多销啊。我和他们又不一样。不过人都是会变的。”
李世民心惊,只因他在这一刻也想到这一点。
谢景:“商人不可参政,官吏不可从商,虽不能杜绝官商勾结,但可遏制。依照收入交税不太可能。毕竟盐、酒和布料非官营,官家无从知晓每日卖出去多少。但可以定下铺子大小。比如西市肉行门脸,米行大小,金铺大小,依照铺面收税。像是走街串巷卖草席草鞋针头线脑的不必交税。李兄这样的四至五成税收。”
李世民气笑了。
“你舍得拿出一半税收?”李世民很是好奇。
谢景摇摇头:“不舍得啊。但我想想没有边关将士挡住外敌,我不可能安稳赚钱。拿出税收供养边关将士,我舍得。”
李世民在此之前从未听到旁人这样提过。
谢景:“李兄,是不是突然觉得某身上散发着圣洁的金光,宛如佛祖显灵啊?”
李世民称赞他的话语被生生憋回去,白了他一眼。
谢景跟上:“李兄说的那人只提东西市吗?”
李世民疑惑不解:“长安还有别的市场?”
谢景:“李兄可知自朱雀大街西侧、位于城南的坊间距西市多远?十多里路啊。最多三年,天下安定,西市南边坊间就会有人兜售货物,亦或者把坊墙砸个门洞,在门洞底下卖菜卖肉。”
李世民转向他:“依你之见?”
谢景回想一下前世的夜市,“堵不如疏啊。如今长安人少了许多,我要是朝廷官吏就拿下几处民宅修成一条街,街道两边改成五尺见方的小铺子,方便了坊间百姓,朝廷也可收税。也不会出现四处摆摊,乱扔乱放,蚊虫遍地等腌臜场景。”
李世民本想反对,“蚊虫遍地”叫他停下。
长安城中坊间道路两侧有明沟,洗衣做饭等污水皆通过明沟排到城外。冬日天冷空气会好很多。到了夏季,李世民不想走出皇宫。哪怕他从朱雀大街直奔城外,也会被大街两侧的明沟熏得头晕。
倘若再有坊间卖菜的百姓扔烂菜叶子,三伏天的朱雀大街两侧的明沟同谢家粪坑有何不同啊。
倒是可以令金吾卫巡查。可是金吾卫也不能时刻盯着长安坊间百姓。最好的法子是在坊间给他们划一块地儿。
李世民也不想看到几年后坊墙被拆的坑坑洼洼。
“你说的法子可以。但税收要等一等。天灾过后东西市的铺子空了许多,这个时候收税无异于雪上加霜。”李世民问他可知何物防蚊虫。
谢景:“李兄也知啊。薄荷艾草。雉奴年幼皮子嫩,想必很招蚊虫,李兄不妨叫仆人在家中种上费菜,其汁水可止痒,也可以煮汤凉拌,据说还可以延缓衰老。”
李世民打量一番谢景的神色,像是他用过一样:“你家院里有啊?”
前几年没有。
那个时候谢景每日都在为如何糊弄阿翁阿婆和小六相信他有很多战友可以借粮而犯愁。
“前两年在山间找到一些。”谢景看看天色,“如今可以移栽。下午我给李兄挖几棵。”
说话间两人来到村口,在路边歇息的禁卫本能起身,李世民抬抬手令他们坐下,他随谢景来到院中。
左右看看,发现东南墙角处有一片不认识的菜,叶子不大但很厚,李世民询问:“这些便是你说的费菜?”
谢景点头:“去年冬天冷,我用草席盖上的。否则定会冻死大半。”
李世民:“给我一半。”
小六急急忙忙从卧室出来,发现俩人在墙角讨论野菜,他放心下来。李泰晃晃悠悠跟出来问他出什么事了。小六不好直言误会李兄看上他家财物,索性指着院中晾晒的粉条,“我以为李兄要这个。”
李世民走出菜地,笑道:“这些粉条一定是小六亲自做的。我要走一半定会叫家人送钱。”
小六:“李兄怎知是我做的?”
李世民:“亲自做的才会心疼。哪怕不是贵重之物也不舍得送出去一半。”
小六点点头,苦着小脸说:“我日日砸番薯,脚疼腿酸,做梦都在洗番薯。”
李泰忍不住询问做番薯粉条和种番薯哪个辛苦。
李世民:“到秋番薯收上来你来试试。”
李泰顿时想给自个一大嘴巴子。
李世民看着他的样子好气又想笑。
谢景向胖小子承诺,做出多少都叫他带回去。
李泰拒绝:“谢五叔,我可以花钱买!”
对付聪明的胖小子,谢景不能提“难道不想尝尝自己亲手做的粉条吗”,“到那时我们和高明一起做。”
李泰:“他要做番薯?”
谢景胡扯:“他问过小六,我以为他想亲自做来孝敬你母亲。先前不是亲自做过鱼胶吗?”
李泰知道这件事,曾一度调侃兄长异想天开,名贵的补品鱼胶岂会是西市随处可见腥臭的鱼鳔做出来的。
然而李承乾做成了,长孙皇后很是欣慰地称赞他懂事了。
李泰:“五叔,即便是激将法我也做!”
谢景好笑:“几斤番薯粉条,我至于给你下套吗?”
小六心想说,至于啊。
阿兄闲着无事就是这么坏!
李泰摇头,不至于!
李世民揉揉额角,心说,原以为这孩子聪慧,如今看来那年那日先来的是他,八成也能说出“何不食肉糜”啊。
谢景:“到秋我家房子修好,你累了可以住下。”
李世民看向东南方:“不是正在打地基的那处吧?”
谢景惊呆了。
小六满心钦佩,忍不住询问如何猜到的。
那处房子坐北朝南,墙壁离地面三尺,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正房三间,东西偏房各四间,同谢景先前的计划一样。
李世民经过村口时看了一眼,心说,难不成这处房子也是谢景的。
考虑到小六是个半大孩子,不太可能同姐姐姐夫以及谢景分家,他家应该只有两处宅基地,李世民就没问。
李世民:“五郎提过想把房子修成那样的。小六,不是给你修的?”
小六摇头:“阿兄说隔壁的修好给我。那一处给阿姐和姐夫。”
周仲朴挑着两桶水从南边过来,进门听闻此话便点点头,问谢景杀几只鸡。
谢景:“还有几只公鸡?”
周仲朴:“先前你买的小公鸡多,还有七八只呢。”
谢景:“那就杀四只。端午节再杀几只,到秋小鸡就长大了。”
周仲朴挑水去厨房,谢景请李家父子门外歇息。
李世民需要把谢景先前说的那些事思索一番,明日朝议挑挑拣拣提出来。
禁卫发现他又在沉思,便提醒李泰到村口乘凉。李泰叫小六陪他去新房子。禁卫看着他俩走远便不再劝说。
谢早回来得早,已经把水烧好,她给李世民送去槐米水,谢景去大伯院中抓鸡。
四只公鸡拎到厨房门外杀了,谢景问他姐要不要鸡毛。
谢早点头:“你李兄的家丁喜欢我做的鸡毛掸子。”
“先收起来,闲下来再做。”谢景把好看的鸡毛拔掉放在布袋里,端着小鸡去门外粪坑边拔鸡毛。
周仲朴端着干净的水盆过去帮他收拾鸡胗和鸡肠。
家里没有番薯,但有番薯干,谢早洗一盆番薯干又洗几碗大米,做番薯干大米粥。
实则秦琼和杜如晦送的大米早已用的一干二净。但两人开个好头,谢景每次进城都会在半路上拆一袋十斤装的大米。
不是顶好的大米,又因谢早见识少,发现他的米比秦、杜二人送来的亮一点也没起疑,以为天灾过后长安不缺好米。
李世民吃出了米香,但他以为水质好。
——张杨里方圆三里只有百十口人,粪坑每隔一段时间清理一次,洗菜水用来浇菜,生活污水极少。皇宫住着几万人,生活污水极多,李世民不想劳民伤财到山上取水,他用的水就不如张杨里的甘甜。
喝着米粥,李世民决定回去再放出一批宫女。
前几年他已经放出去两批。
如今皇宫只有他们一家,用不着那么多奴婢。理由他都想好了,为皇后祈福,放宫女同家人团聚。
小胖子青雀也觉得米粥好喝,忍不住说:“五叔,你做的菜香粥也好。”
谢景可不敢说,我给你拿几斤米。
李世民那么聪明的人,只需一眼就能发现他的米比市场上卖的饱满。
“干活累了吃什么都香。”谢景给他夹一块鸡腿肉,“喜欢就多吃一点。这几年我养了许多鸡鸭,存了很多粮,管够!”
小六问他要不要番薯干。
李泰:“我想要番薯粉条。”
“下午给我种棉花,我送你十斤,可以拿去孝敬母亲。”谢景心说,我不信你不上钩!
拒绝的言辞来到嘴边,李泰果断咽回去。
看着他的样子,李世民有点担忧,这孩子同高明攀比惯了,日后不会盯上太子之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