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的身体向着无尽深渊中坠落。
庞杂的记忆在他识海内交织,搅得他头疼欲裂。
这记忆从何而来?是……他的吗?
他猛然想起,自己跌落深渊时,是同那尊傀儡一起的,傀儡呢?
他在黑暗中看见,自己掌心里的一点红光。
是血魂晶。
而那一尊傀儡……已经消失不见。
——傀儡是最后的手段了。
他落下收尾的一笔,看着纸上墨迹慢慢干透。这傀儡之术是他多年心血,但是,并不适合交到赵如意手中。
日后他一旦出事,而赵如意又得了这能用遗骸炼制傀儡的术法,谁知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还是另寻后路吧。
他将这薄薄的一页纸叠好,放入早就准备好的木匣中,这才扬声道:“进来吧。”
影月模糊的身影迈进书房:“宗主有何吩咐?”
他递了木匣过去,道:“替我送去妖市。”
“妖市?”影月一怔,“妖市的踪迹,缥缈难寻……”
“无妨。”他道,“我会送你过去,你将此物投入蜃楼即可。”
蜃楼内珍宝无数。
有心之人,自然会得到这样东西。
影月离开后不久,他的书房里迎来了一位客人。
程砚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一见之下,不觉吃了一惊。“谢兄,你怎么……”
黑气缠身,一脸死相。
他仅是笑笑,说:“程兄看出来了?”
“废话,”程砚没好气道,“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我这无相门的门主也是白当了。”
说着语气一顿,道:“谢兄这是因为……?”
他却没有接话,只说:“离魂剑在我这儿留上几日吧。”
“嗯?”
“我记得程兄上次说,离魂剑的剑身上有些旧伤,我或可修补一二。”
程砚瞧着他道:“谢兄这是何意?”
他沉默片刻,道:“我打算让如意接替天玄宗的宗主之位,他脾气你也知晓,将来若跟旁人起了冲突,还望程兄照拂一二。”
什么?
让那柄凶剑当宗主?他是跟天玄宗的人有仇是吧?
程砚只觉匪夷所思,但是见了他脸上神情,又逐渐回过味来,道:“谢兄这是在安排身后事?”
“谢兄何必如此?我观谢兄面相,亦非毫无生机。”程砚沉吟道,“若我猜的没错,谢兄是因为铸下凶剑,这才受了反噬。当初,离魂的铸剑师亦是如此,但他很快想到了应对的方法……”
他打断了程砚的话,神情平静道:“亲手毁掉他铸下的那柄凶剑。”
“谢兄既已知晓,那为何……”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不必再说下去了。桌上摆着茶水,他手执茶杯,替程砚斟了一杯茶,道:“忘记请程兄喝茶了。”
程砚端起茶杯来尝了一口,道:“确是好茶。”
“是如意一早收集露水,亲手泡的茶。”
这句话一说,程砚就知道答案了。
那不仅是断雪剑,亦是他的道侣。
程砚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将离魂剑放在了桌上,道:“离魂还未能化形,你家凶剑不会欺负它吧?”
“放心。”最多嘲笑一番而已。
“赵兄他……知道此事吗?”
“不必让他知晓。”
是不必,还是不敢呢?
程砚喝过一杯茶后,留下离魂剑,满腹心事的走了。
而他取过离魂剑,查看了一下剑身上的伤痕,虽然都已是旧伤了,不过耗费一些心力,还是可以修复的。
最麻烦的是,如何瞒着赵如意这件事。
知道他帮别的剑治伤,哪怕是粗陋如铁剑的离魂,赵如意怕也要横吃飞醋,大闹一场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先将离魂剑收了起来,随后起身推开书架,走入了书房内的一间密室。
密室内空无一物,仅一枚传音石悬于半空。
连程砚都已看出来了,看来他的时日已经无多。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赵如意这件事。
若提前让他知道,以赵如意的性情,必然是不愿意独活下去的。
所以,只能……
他伸手抓住了那枚传音石。
即使已在心中重复过无数遍了,真正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仍旧哑了一下,然后才叫出那个名字。
“如意。”
“赵如意……”
谢云川由睡梦中清醒过来,看见了陌生的床顶。
他……是谁?
无数记忆在他识海内搅动,最终定格在了那枚传音石上。
对了,是他让赵如意等他的。
他赌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只为了能与心上人再度重逢。
他是谁都不要紧。
只要仍旧是……爱着赵如意的那个人。
谢云川抬起手,瞧了瞧自己的手掌,接着往旁边摸过去,摸着了一头乌发。
赵如意正守在床边,靠着他的手臂熟睡。
那日他跌入深渊后发生了什么事?想来是他的凶剑又大发脾气了。还有那尊傀儡呢?应当是重新归于他的身体了吧?这本就是他留下的手段。
若是替身之术失效了,至少还有他的傀儡,可以陪在赵如意身边。
当然,现在是用不上了。
他揉了揉赵如意的发顶,出声叫道:“如意。”
赵如意一下就醒了。他抬起脸来,面容苍白,下巴尖尖。
……太瘦了。
谢云川想,还是得将他喂胖一些。
赵如意仍有些没睡醒的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面上才露出一点笑容。
“你醒了?”
“嗯。”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
“还认得我是谁吗?”
“赵如意。”
赵如意笑了一声,一头撞进他怀里。
又差点把他的肋骨给撞断。
谢云川轻咳一下,伸手搂着赵如意,想着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事。
赵如意却先开口叫他道:“谢云川。”
他伏在谢云川身上,眉眼含情地望过来,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我已经想明白了。往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我……尽都依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