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暮云峰近在眼前了。
翠峰秀丽,层峦叠嶂,隐在云雾之间,似一幅神仙画卷。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外门弟子们,忽然发现他们少了一个同伴。
“咦,那个赵翊上哪去了?”
“是不是又迷路了?”
“那小子总爱到处乱跑,不会闯出祸来吧?”
“别乱说!在自家宗门里,能出什么事!”
他们口中那个“爱迷路”的弟子赵翊,此刻正被人捏着手腕,一把拖进了房中。
谢云川锁上了房门还嫌不够,又施展一道隔绝窥探的法术。毕竟人多嘴杂,江旭可是住在他隔壁的。
他做完这一切后,方才转回身来,看向被他握住了手腕的那个人。赵如意一身外门弟子的装束,笑嘻嘻地喊他师兄……
这比谢云川的任何一个梦境都要荒唐了。
那袭青色道袍衬得他身姿更瘦,赵如意身上的邪气尽敛,一副温文俊秀的模样,甚至开口道:“大白天的,师兄锁什么门?”
自己为什么锁门,这人心里没数吗?
谢云川深吸了几口气,才让心跳平复下来,问道:“赵……你……为何在此?”
“哦,”赵如意一脸无辜,“我原本是要去暮云峰洒扫的,是被谢师兄拖进这屋子里来的。”
谢云川都快被他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啊,这里是玄门九宗之一的归云剑派。门规第一条,不得……”
都给他背上门规了,是不是还要表演一套归云剑法?
谢云川连忙打断他道:“赵宗主!”
赵如意轻笑出声。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他总算不再装下去了,大方承认道:“嗯,是我。”
他扫了一眼谢云川,道:“我来你们归云剑派,是为了查一件事。”
“什么事不能派手底下的人去查?非要你亲自、亲自……”
魔门宗主亲自跑来卧底,谢云川想想都觉得说不过去了,偏偏赵如意适应良好,捧着自己的手道:“师兄,我的手都被你捏疼了。”
谢云川连忙松开了手。
赵如意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谢云川看出不对,问:“你的手怎么了?”
“受了点伤……”
谢云川顿觉心软,上次的伤好了吗?怎么又受伤?
而赵如意已经转过身,十分自然地在屋子里逛了起来。
谢云川这屋子已住了好些年了,一应摆设都很陈旧。赵如意却是兴致勃勃,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谢云川一边想着,他屋里应该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吧?一边问:“赵宗主究竟要查什么?”
赵如意随口道:“是镇魔渊的事。”
“镇魔渊的事,怎么会跟归云剑派有关?”
“镇魔渊的封印松动,必是有人在暗中布局,这一点毋庸置疑了。我回去调查之后,发现玄门九宗内也混进了对方的细作。”
谢云川心下一惊,忙问:“是哪个宗门?”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查啊。”赵如意道,“不过我得到消息,对方想趁着九宗大会之际动些手脚。此番九宗大会在你们归云剑派举行,要想查明真相,当然是混进归云剑派最方便了。”
他说得有理有据,谢云川却觉得很不妥当。
他独自混进玄门来,还要在九宗掌门的眼皮底下查细作?他这是嫌命太长吗?
谢云川想到这里,才记起赵如意本就一心求死。
哦,那没事了。
这时赵如意正在翻看他的书架。
“《清心诀》、《静心凝气功》……”赵如意似笑非笑,“你平时就看这些书?”
这些是……他之前为了对付合欢宗秘术找的书……
谢云川当然不好意思说实话了,只得道:“宗门内多半是这些书。”
“是吗?可是我听说内门的师姐们,很爱看一些话本册子的。”
看过了吗?赵宗主?
谢云川用一阵咳嗽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这些禁书,都是要收缴的。”
赵如意“嗯”了一声,总算不再追问书册的事了。但他紧接着又走到谢云川床边,向他床上望了一眼,说:“这床铺可不大。”
“清修之地,够睡就行了。”
赵如意笑了一声,在那床边坐了下来,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跳跃不定的,正落在他乌黑的发间。
这倒有些像谢云川的梦境了。
谢云川连忙挪开了视线。
他昨日刚得知赵如意的身份,今日当着他面,却并不敢问他真假。
听江旭说,曾经有不少人觊觎过断雪剑。他若是主动提起,倒显得自己另有所图了。
因此谢云川没提这事,只是问:“赵宗主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刚来就赶我走?”赵如意道,“九宗大会尚未开始,要查清细作的事,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赵宗主就不怕暴露身份吗?”
“只要师兄肯替我隐瞒,我的身份岂会暴露?”赵如意笑意盈盈,又一口一个师兄叫上了,“当然师兄不肯也没事,反正我又不怕死,大不了就是被玄门的人抓住,再用点酷刑什么的……”
谢云川语气平静,道:“我不会说的。”
此事若是上报宗门,赵如意必然身陷险境。但若是隐瞒下来,一个魔门宗主潜藏在门派内,谁知他安的什么心?
谢云川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思来想去,唯有将这人放在自己身边,由他日夜守着了。不过赵如意假扮的是外门弟子,若突然提拔进内门来,同样引人注意。
谢云川思虑一番后,亲自将赵如意送去了暮云峰。
众弟子已经开始洒扫了,见“迷路”的赵翊平安归来,便都松了口气。
方离迎上来道:“师兄怎么过来了?”
“收拾客房的事马虎不得,我过来看看情况。”
谢云川说话时,目光一直追逐着那道青衫身影。
他还是头一回见赵如意穿青色的衫子,明明众弟子都是一样的装束,可他立于其间时,偏偏就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方离问:“师兄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嗯,”谢云川道,“暂时不忙。”
其实他要忙的事可多了,不过眼下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了。
他看见赵如意被人塞了一把笤帚,这是要他去清扫后山的落叶。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事,赵如意却兴致盎然地扛起了笤帚,回头向谢云川挥了挥手,说:“师兄,我去干活啦。”
唉……
谢云川不知道该不该应。
他堂堂一个魔门宗主,装成外门弟子喊他师兄……
这像话吗?
“不像话”的赵宗主扫了一下午的地。
谢云川藏身树上,捏了个隐身的法诀,盯了他一整个下午。
这主要是防着被其他人撞见了,不好解释他为何对一个外门弟子如此上心。在自家宗门里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谢云川觉得好生荒谬。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真专心致志地扫着地,甚至还追着被风吹散的树叶子跑。
谢云川注意到赵如意左手的动作极不自然,看来确实是受伤了。在妖市时,他的左手就一直是白骨模样,也不知他这段时间捣鼓些什么,竟然还伤上加伤了。
宗门内也有治伤的灵药。
谢云川思忖着,是不是拿灵石去换一些?
待到日头西沉时,这一天的忙碌算是结束了。因江旭答应了要请大家喝酒的,众人便又聚在了谢云川处。
谢云川的院子还算宽敞,摆上两桌酒席倒是正好。至于那几个外门弟子,有意无意的也算是蹭上了。
江旭出身世家,出手阔绰,席间讲了许多他在外游历的趣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一顿酒喝得很是尽兴。
待得月上中天,大伙一一散去后,谢云川才悄悄将某人提溜进了自己屋里。
赵如意剔亮桌上的烛火,道:“师兄房里只有一张床。”
“没事,”谢云川道,“我睡地上。”
反正都睡习惯了。
赵如意也没反对,直接霸占了他的床铺。
只是当烛火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后,榻上的赵如意忽然说:“师兄明日也要一直盯着我吗?”
“当然。”
“你干脆在我身上拴根绳子得了。”
谢云川倒是想呢,这不是怕被别人发现吗?他说:“赵宗主一个人,我不放心。”
既然各种意义上的不放心,既怕他出事,又怕他找事。
赵如意好像猜得到他不放心的是什么,道:“你整天这么跟着我,我都没办法查细作的事了。”
“这个简单,”谢云川早就想好了,“赵宗主想查什么,叫上我一起就行了。”
赵如意“嗯”了一声,有点不置可否的意思。
谢云川等了半天没见下文,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