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云川衣襟染血,脚步虚浮。
方离虽锲而不舍地帮他挡着桃花,却还是关心了一句:“师兄受伤了?”
“堪破心魔时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
每次红尘炼心时,被心魔困住了出不来,或是斩心魔时神识受伤的都大有人在,因此第二轮比试时,需有各宗的长老在场护法。
想到此处,谢云川不由得向赵如意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没有露出破绽吧?
赵如意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朝他摇了摇头。
谢云川这才放下心来。
而赵如意的身影,很快就被挤上来的方离挡住了。
开玩笑,师兄刚受了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他可不能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方离寸步不离地守着谢云川,一路将他送回了自己的屋子,还贴心地关上了大门,然后就在院门外守着了。
谁也别想破坏师兄的清白!
谢云川可不知道还有人在帮他守门。他进屋之后,就在桌边坐了下来,从书架上取过那一册《清心诀》。
翻开书册的第一页,入眼的是一朵粉白色的花。因为过了几日的缘故,花朵有些失了颜色。
其实若是用上法术的话,这花能保存得更久,但谢云川不愿做得太过明显,因此只是夹在了书页中。
他伸手拈起那朵花,缓缓贴近自己唇边,正如在那心魔幻境中,快要碰着赵如意的唇一般。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赵如意推开窗户跳了进来。
谢云川忙将那朵花藏了起来,问道:“赵宗主怎么从窗子进来?”
“哦,”赵如意说,“屋外有人守着。”
“嗯?”
赵如意并未多做解释。
方离的那个赌局他也知晓,他还往自己身上押了一百枚灵石来着,到时候……当然是赢家通吃了。
赵如意笑眯眯地走到桌边坐下了,顺手给谢云川倒了杯茶,问道:“师兄的伤还好吧?”
“无妨。”
赵如意就问:“师兄见着什么心魔了?”
那眼神明明白白,似乎在问,心魔中有没有我?
谢云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斩杀心魔时留下的触感。
终于他抬起头来,对赵如意道:“江兄已经搬走了,赵宗主从今日起,搬去隔壁的客房住吧。”
“什么?”赵如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是要日日盯着我吗?”
“那是从前。”谢云川神情冷淡,道,“如今玄门九宗的掌门和长老都在,想来赵宗主也不会轻举妄动了。”
若他真的一心求死,那……谢云川也拦他不住了。
“客房我已经收拾过了,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赵宗主直接过去住就是了。”
说完这番话后,谢云川就客客气气地将赵如意“请”了出去。
直到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赵如意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这么把他赶走了?
方离那小子还傻乎乎地守在院门外。不是吧,他堂堂一个魔门宗主,难道也会输了赌局?
直到赵如意的脚步声渐渐远离,谢云川才取出刚才被他藏起来的那朵花。
这花越是动人,就越叫人不敢碰触。
他既然对赵宗主动了那等心思,就应当跟他保持距离才对,若继续让赵如意睡在他的床榻上……
谢云川闭上眼睛,觉得掌心里烫得厉害。
即便他有什么逾越之举,对象是赵如意的话,必然也不可能得逞了。他只是,不想让赵宗主知道,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天色暗得很快,屋里少了个人,顿时变得冷冷清清。谢云川看了会儿无甚用处的《清心诀》后,就熄了灯上床休息了。
客房的寝具都换过了,反而是他自己的并没有换,床榻间还留着似有若无的一点香气。
谢云川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是合欢宗秘术也好,是浮念珠捣鬼也罢,甚至是中了蛊、下了降头,总归有应对之法吧?
谢云川这样想着,就听见“咚”的一声,有人敲响了他的窗子。
“谁?”
“是我。”
“赵宗主?”
谢云川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走过去推开窗子,见赵如意正坐在月色之下。
赵如意换过了一身玄衣,额上伤痕未做遮掩,头发也只随意挽起,倒有些像谢云川初见他时的模样了。
月光清辉浅淡,沿着他的侧脸倾泻下来,铺洒一地。
谢云川竟有些不敢看他了。“深更半夜的,赵宗主来我这儿做什么?”
“我要去查细作的事了,”赵如意道,“你要一起去吗?”
“此事有眉目了?”
“查到一些消息,正要去一探究竟。”
谢云川想不到,赵如意竟然还会干些正事,他还以为……嗯,赵宗主只会招蜂引蝶呢。
赵如意要在九宗掌门的眼皮子底下调查这事,谢云川当然不能放任他一个人了,当即应道:“我也一起去。”
夜里的归云山寂静无声,只护山大阵散发着微弱光芒。
赵如意这些日子已经将山上的路都摸熟了,径直向明月阁暂住的地方走去。
谢云川低声问道:“明月阁真的有问题?”
“我怀疑明月阁的一名长老,已经被妖魔夺舍了。”
明月阁的住所外,自然也有弟子守夜。走到近处时候,赵如意停下脚步,随手折下一片树叶,凑至唇边吹响。
呜——
如夜枭低泣一般的响声荡开来,那几个守夜的弟子眼睛发直,呆呆站着不动了。
这又是什么魅惑人心的手法?
谢云川嘴上没说话,眼神却向赵如意那边飘过去。
赵如意笑了笑:“我倒的茶可不是白喝的。”
谢云川不禁捏了一把汗。不知赵宗主暗中还动了哪些手脚,也是他扮外门弟子扮得太投入,不知不觉让人降低了戒心。
赵如意放下树叶,朝谢云川招了招手,道:“走吧。”
谢云川难得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赵如意却是驾轻就熟,他目标明确,很快就找到了那名长老住的屋子。
赵如意扬手一挥,那一面墙壁顿时变得透明,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床铺上空无一人。
“咦?没人?”
赵如意话音落下,却是伸手抓向谢云川的后背,带着他连退数步。
一道风刃迎面劈来。
赵如意抬手一挡,这风刃就消弭无踪了。
只见俩人面前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问道:“二位夜探此地,不知所为何事?”
“何长老是吧?”赵如意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道,“本来探一探情况的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直接开打吧。”
说罢以指代剑,向那何长老的喉间划去。
何长老微微一笑,竟是毫不闪避。
赵如意的手指划过,带出一条血线。
何长老的人头滚落在地,诡异的是,那脸上依然带着笑。
赵如意面上变色,道:“糟了,是陷阱!”
话落,就见何长老的尸身上,爆发出一道红色光芒。那红芒直冲天际,正撞在护山大阵上,震颤出了涟漪似的光芒。
这点动静,足以惊动玄门九宗的诸位掌门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得归云剑派掌门的声音响起:“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归云山上作乱?”
他舌绽春雷,声音久久不歇。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烈火似的剑意。
谢云川对掌门的剑意最熟悉不过了,他来不及躲闪,只伸手一扯,将赵如意护在自己怀中。
同一时刻,一柄乌木剑凭空浮现。
剑未出鞘,只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卷起无尽霜雪,将那烈火剑意瞬间斩灭了。
谢云川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意识到,赵如意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掌门的剑意已至,从归云峰赶过来不过瞬息之间的事,因此谢云川未及多想,抓起赵如意的手道:“走!”
明月阁出了事,各宗掌门不会坐视不理的,为今之计,只有尽快送赵如意离开了。
他俩闯出去之后,见先前值守的几名弟子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竟是已经没了气息。
赵如意扫了一眼,说:“是魔门手段,看来有人一心想陷害我了。”
谢云川心想他一个魔门宗主出现在归云山上,陷不陷害也无关紧要了。他无心理会其他,只拖着赵如意的手飞快前行,道:“我身上的玉牌能通过护山大阵,只要出了阵就安全了。”
凭赵如意的本事,总不至于再被追上了。
“你那玉牌在妖市时,不是抹去上头的气息了吗?”
“我找师尊要过了一枚。”他未雨绸缪,料到赵如意迟早会露馅了。
赵如意蓦然停住脚步。
“赵宗主?”
赵如意的表情在夜色中有些难以捉摸。他说:“你冒险送我出去,难道不怕自误前程?”
“我……”
“你现在回屋躺着,假装刚被惊醒,不会有人追究到你头上的。”
然后呢?
赵如意独自一人,必然敌不过九宗掌门,难道眼睁睁见他送命?
谢云川握紧赵如意的手,不管他乐不乐意,只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他知道一条下山的小路,很快就能到了。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是明月阁弟子的声音:“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肯定是往这个方向逃了。”
“这两个贼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九宗大会上杀人!”
说话间,声音越来越近。
这时无论用哪种术法,都会立刻暴露行踪,幸好追来的不是掌门他们。
谢云川四下一扫,见不远处有一座神殿,连忙带着赵如意躲了进去。这神殿原本是供奉归云剑派某一位祖师爷的,后来搬了地方,此处也就荒废了,只遗留下一座面目模糊的神像。
谢云川将赵如意推进神像后头,又把那一枚刻有“归云”二字的白玉令牌塞给他,说:“我去引开他们……”
话音未落,赵如意已扯住他的衣襟,将他也扯进了神像后头。
神像后的空间狭小逼仄,俩人只能紧紧贴着。
谢云川听见了剧烈的心跳声。
他一时分辨不清,这是赵如意的,或是……他自己的。
赵如意靠了过来,用气音道:“为什么非要救我?”
“我……”谢云川说,“欠着赵宗主救命之恩。”
“那个啊,”赵如意瞧他一眼,说,“不报答也行。”
他说着推了谢云川一把,就要从神像后走出去。神殿外已响起了脚步声,谢云川情急之下,牢牢按住了赵如意的手腕。
俩人的呼吸声几乎重叠在一处。
赵如意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眼睫微微颤动,放柔声音道:“放心吧,我死不了的……”
谢云川从来都拗不过赵宗主,但是这一回,他低下头来,轻轻贴住了赵如意的唇。
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尽数封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