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其他同伴都是在他们面前死去的,唯有这名落枫谷的弟子,谢云川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若非依靠浮念珠的力量,谢云川根本料想不到,这个奸细竟会是他。
“死人没有欲念,”谢云川道,“而阁下,动了念。”
“是……勾动人心欲念的法宝?”那落枫谷弟子说起话来,仍是一顿一顿的,“没想到玄门九宗中,也有人用这种法宝,这等法宝用得多了,必会……深陷其中。”
谢云川心头一凛。
若频繁动用浮念珠的话,会被欲念吞噬吗?
但此时也无心多想了,靠着浮念珠寻到此人后,血线的攻势终于暂缓。谢云川肩头剧痛,但也没空处理伤口了,只是问道:“师弟叫什么名字?”
“张……练。”
“张师弟,是被妖魔附身了?”
“不……是。”
“是家中亲友受人胁迫?”
“也……不是。”
“那就是为名为利?为了绝世功法?”
张练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笑容:“不必……试探我了,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拜入落枫谷之前,我就已经是神教的人了。”
神教?
这是什么?
谢云川未曾听过这个名头,但猜想张练是这个神教派来的卧底,在落枫谷中隐忍多年,终于寻到了今日这个机会。
“张师弟的目的是什么?杀光我们这群人?能进入秘境试炼的,虽然都是各宗弟子中的佼佼者,但也仅是弟子而已。”杀了他们这些人,其实意义不大。
张练却说:“各宗弟子……若是死在魔门手上呢?”
魔门……
谢云川一下明白过来,他们是要嫁祸给魔门!而赵如意等人,恰好在归云山上。
若是九宗掌门受了误导,认定此事是魔门所为……
谢云川眼中血红一片。
他不再吝惜灵力,疯狂催动识海中浮念珠的力量。
张练的面孔扭曲起来,显然正在跟心中的欲念争斗。他的欲念很奇特,一点恐惧中夹杂着大量“自我牺牲”的执念。
而身后的陆秋霜等人就遭罪了,内心的恐惧被成倍放大,几乎令他们动弹不得。唯有那个想道侣的……呃,依旧在想着道侣。
浮念珠映照出众人欲念的同时,谢云川心中的欲念也被勾动。
当初在血月秘境中,谢云川所求者,不过是守护住归云山上的一切。
而此刻却不同了。
他眼前浮现出一柄剑。乌沉沉的剑鞘与剑柄,连剑穗都已褪了颜色。恍惚间,他似乎伸手握住了那一柄乌木剑。
入手冰凉,如霜似雪。
谢云川定了定神,竭力抛开这个念头。
他有些明白张练所说的,越动用这类法宝,越容易深陷其中了。驱使欲念者,最终会成为欲念的傀儡。
张练仍是悬挂在巨树下,双足晃晃荡荡的,一边对抗浮念珠的影响,一边祭出了几道符箓。
落枫谷的符箓之术谢云川早就领教过了,如今仅是一击,他手中长剑就彻底崩碎了。
谢云川弃剑不用,接连打出数道冰刃。
张练吊在半空中不好闪避,倒是被划出了几道伤口。他喉间“嗬嗬”做声,念出了一长串古怪的咒文。
谢云川觉得这咒文似曾相识,紧接着听得“吱嘎”声响,那巨树的树干上竟也咧开了一道口子,如一张血盆大嘴,张口就将谢云川和张练一道吞了进去。
树干内部黏腻湿滑,谢云川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脚下地面咚咚咚跃动着,如同心跳之声。
黑暗中不好视物,张练在此却是如鱼得水,接连几次出手,都差点击中谢云川的要害。
谢云川肩膀上本就有伤,这下更是添了不少伤口。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催动浮念珠的力量。
张练深陷欲念之中,受此影响,动作终于变得迟缓起来。
而谢云川也不好受,明明是生死搏杀之际,他脑海中却总是闯入赵如意的身影。时而是他在暴雨中落泪的场景,时而又是他于月下舞剑的模样。
还有,谢云川曾经亲吻过一次的,赵如意的唇……
黑暗中的一切都是这么迷乱,他几乎沉溺下去。
谢云川重重一咬舌尖,这才勉强清醒过来,他手掌一翻,幻化出来一柄冰刃,连过数招之后,总算将又哭又笑的张练制服了。
他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想着,浮念珠这玩意果然还是少用为好。虽说伤敌一千,自损可不止八百了。
而张练虽然落入了下风,嘴角却又现出那种古怪的笑容,说道:“……够了。”
谢云川用冰刃抵住他的脖子,问:“什么够了?”
“再死一个人,就能开启祭祀了。”
话落,他竟直直往那冰刃上撞去。
张练脖颈间划出一条血线。
谢云川被血洒了一脸。他这时才明白过来,所谓的再死一个人,竟是指的张练他自己。
而祭祀……又是什么意思?
谢云川看向张练滚落在地的头颅。
或许是用了邪术的缘故,张练一时未死,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说道:“尔等,皆是祭品。”
谢云川问:“祭祀什么?”
“吞噬祭品后,妖王之眼就将现世,它的全力一击,你猜会落在何处?”
归云山!
谢云川心中一窒,只觉脚下地面跳动得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巢而出。
谢云川没再理会张练,狼狈万分地从树干内逃了出来。留在外面的陆秋霜等人已经缓过劲来,此刻却怔怔望着他身后的天际。
谢云川回首一看,只见那棵巨树正在枯萎,而巨树之上的天穹中,却勾勒出了一只血色的眼睛。
这只眼睛跟他在妖市见过的极为相似,只是更加邪恶冰冷。
谢云川还记得当时的那些祭品,被诡异红芒笼罩后,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他们也会是这个下场?
而一旦祭祀成功,归云山的护山大阵,能否抵挡住这妖王之眼的一击?
谢云川心里涌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若将在场的人全都杀尽了,是否能阻止这祭祀?
可惜,他还来不及动手,天空中那只眼睛就已成形了。
当红色的瞳眸缓缓睁开时,所有被它视线捕获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臣服之心。
谢云川亦是动弹不得。
浮念珠在他识海内瑟瑟发抖,弱弱地表示它已无能为力,还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上回在妖市的时候,谢云川他们离得甚远,浮念珠还能出手遮掩,但是这一回,谢云川本身已成为祭品了。
那红色眼眸遮天蔽日,赤红色的瞳眸中,映射出诡异的红芒。
被那红芒扫过时,所有人都觉得背脊发凉,连思绪都被凝固住了。
谢云川知道,这是妖魔收割性命的手段。在他迟钝的、缓慢的思考中,唯有一道身影仍是鲜活的。
赵如意回眸看他,问道:我的嘴唇……好不好亲?
谢云川尚未回答这个问题。
一种难以言喻地痛楚自心头泛起,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叹息着念出那个名字。
赵如意……
诡异的红芒如流水般蔓延开来,即将笼罩住众人时,却忽然停顿了一下。在那红色巨眼的周围,映照出了四道虚影。那四道影子朦朦胧胧,显然真身并不在秘境中,依稀可见是一剑,一刀,一洞箫,和一样叫不出名字的兵刃。
这四样兵器满是肃杀之气,分别处于不同的方位,同时攻向红色巨眼。红色巨眼狠狠眨动一下,霎时间红光大盛,将四道虚影压制得黯淡无比。
就在此时,谢云川胸口处浮起点点光芒。
那是……赵如意给他的剑穗?
他的思绪仍旧慢了半拍,耳边听见“铮”的一声轻响,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下一刻,天地失色。
众人视线中,所见的一切都褪去颜色,只剩下了纯粹的黑与瘆人的白,以及……一抹极致杀意。
这杀意来自一柄剑。
剑身犹如秋水,携霜带雪,卷起漫天寒冰。剑锋横扫,斩向半空中那只红色巨眼。
巨眼狰狞地颤抖了一下。
它散发出来的诡异红光,被剑光一寸寸吞噬。然后它的瞳眸由内至外,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裂痕。
红色瞳眸中淌下血泪。
甚至连它周围的空间,都怪异地扭曲起来。
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众人的心头,都似响起了这只妖魔之眼无声地、凄厉地惨叫声。
天地间的颜色重新聚拢回来,当中最恣意、最鲜明的一笔,却是那一道负手而立的玄衣身影。那人唇角含笑,额上伤痕艳丽,并不去看他的手下败将,而是回过头来,望向谢云川的方向。
此乃凶剑断雪。
是……赵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