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马蹄声踏碎晨光。
天刚亮时,谢云川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床顶,隔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在何方。
当初从镇魔渊回归云山,他是借用了赵如意的飞舟,如今自己一人独行,才知路途遥遥。亏得半路遇上了江旭他们的补给车队,这才省去了许多麻烦。
谢云川穿衣起身,取过屋内的镜子,借着清晨熹微的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是他日日都能见着的。陌生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跟赵如意死去的道侣,长得一模一样。
那个天玄宗的前任宗主,那个亲手炼制断雪剑的人,那个神魂俱灭、却让赵如意念念不忘的人……自己当真像他?
从小到大,谢云川从未关心过自己的长相,毕竟对他们这等修道之人而言,容貌不过是过眼浮云,真正实力强大的修者,想要什么长相都可随心幻化。
大抵也只有赵如意,才会被这皮相所惑吧。
想起赵如意,谢云川心中泛起一阵钝痛。
当日,他跟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门宗主大吵了一架,最后能够活着离开,也是归功于这张……跟谢寻一模一样的面孔。
谢云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却又有些疑惑,真如赵如意所言,他跟谢寻生得这么像?他这些日子也接触过不少魔门的人,但是除了赵如意之外,并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是那个谢寻人缘不好吗?
赵如意向他解释的时候,甚至还说……
谢云川正想着,就听得敲门声响,外头传来江旭的声音:“谢兄,你起来了吗?”
“嗯,江兄请进吧。”
江旭推门而入,道:“谢兄起得真早。”
“有些睡不着。”
“是住得不习惯吧?”江旭道,“按这行程看,再有两日就能到镇魔渊了。”
“这一路多谢江兄照拂了。”
“咱俩之间,何必说这些客气话?”江旭在桌边坐了下来,道,“不过到了镇魔渊后,谢兄有何打算?听说那边的情况很不乐观,你该不会真打算向凌掌门请命,入镇魔渊修补结界吧?”
谢云川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便答道:“此事当然是听掌门安排了。”
江旭连忙劝道:“玄门功法在镇魔渊内大受压制,先前已经折损了不少人了,你我这样的进去了,必也是九死一生。”
“但镇魔渊的结界若无人修补,几位掌门总有镇压不住的时候,待到妖魔肆虐时,你我又岂能幸免?”
江旭被他这么一问,还真答不上话来。
唉,他这位谢兄,就是太过死板了。
江旭本就是担心谢云川一时冲动,跑去镇魔渊送死,眼下见劝他不动,也只能作罢了。不料他一抬头,却见谢云川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兄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谢云川斟酌了一下,终于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
“咳……咳咳!”江旭正喝着茶,差点就被茶水给呛到了。
谢云川:“怎么了?”
“没、没事,谢兄接着说吧。”
“我的这位朋友,原本只是玄门内最普通的一名弟子,他天赋虽然不高,但是向来勤勉修道。后来有一次,他下山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一个……”
谢云川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人。
他是喜怒无常的魔门宗主,是凶名赫赫的绝世凶剑,却也是……让他魂牵梦萦、不可自拔的人。
赵如意。
这三个字仅在舌尖打转,就已让他觉得,心中半是酸涩,半是柔软。
谢云川最后只是说:“他遇到了一个,令他心动的人。”
江旭连连点头。
他懂他懂,像谢云川这种清正自持的人,最容易被外头的妖女勾搭上了。谢兄上次还专门问了合欢宗的事,莫非就是合欢宗的人?
却听谢云川接着说道:“那人待他也十分特别。就在我……我那位朋友,以为俩人是两情相悦之时,却突然得知,他不过是一个替身。”
江旭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没料到竟然这么刺激,都忍不住追问了:“后来呢?”
“那人说,我……我那位朋友,跟他死去的道侣生得一模一样,必然就是他道侣的转世。”
回想起赵如意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是那样狂热、笃定且不顾一切。谢云川甚至怀疑,他是否如外界所言,确实已经疯了?
果然江旭也是越听越不对劲,道:“谢兄,你……你这位朋友,不会是遇上仙人跳了吧?对方是不是说,只要肯跟他回去,权势、美人唾手可得?”
谢云川想了一下,道:“差不多吧。”
毕竟连断雪剑都送他了,赵宗主自己更是任他……
“肯定是骗术了!”江旭拍案道,“这个美人,八成是想骗你……你朋友回去当替死鬼。”
“替什么呢?”
“夺舍之类的吧。”江旭认真分析道,“首先,所谓的长相一模一样就很不可信,他道侣死都死了,谁知道是真像还是假像?其次,长得一样就是转世了?咱们修道之人,容貌都可以随心变幻,无凭无据的,怎么认定是他道侣的转世?”
“依我看,对方就算不为夺舍,也肯定是为了骗取你朋友的元阳之身!”
啊……
江旭这么一说,谢云川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江旭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道:“不会已经被骗了吧?”
谢云川没有答话,只是说:“多谢江兄解惑。嗯,时候不早了,我再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就该上路了。”
说完就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江旭若有所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江旭离开之后,谢云川重新在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了一只碧色的瓷瓶。
凭什么认定他是谢寻的转世?
谢云川当日也是这么质问赵如意的。
而赵如意仅是凝目看他,说道:“不需要什么证据,你一握住断雪剑时,我就知道是你了。这一柄他亲手炼制的剑……岂会认错主人?”
“旁人都说,他已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剩。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这是他答应我的。”
赵如意说着,就取出了这只碧色瓷瓶。
谢云川一眼就认出,这是离开妖市前,那条蛟龙送给赵如意的几样东西之一。赵如意当时就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而谢云川直到这个时候,才听得他说:“瓷瓶里装着的药水,能让人恢复前世的记忆。”
谢云川一怔:“难道赵宗主那个时候……?”
“对,”赵如意坦然承认道,“我当时就已知道,你是他的转世了。我当然也可以悄悄让你饮下这药……”
赵如意笑了一下,说:“我有过无数次机会的,不是吗?”
他接着又软下声音,说:“可是,云川,我并不想逼你。”
谢云川竟觉得这样的赵如意十分陌生。
温情的假象被一点点撕开了,谢云川到这个时刻才知道,他甚至连一个替身都不如。他仅仅只是……只是赵如意承载思念的一样容器。
他叫什么名字,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动过什么样的心思,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这张脸,他这转世的身份。
谢云川想起冰湖初遇时,赵如意始终记不住他的名字,只喊他“姓谢的”。现在和当初,又有何不同呢?
谢云川执意要离开那一方小世界。
赵如意将一切说开了之后,倒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了。他没有再拦着谢云川了,仅是将那只碧色瓷瓶递给他,道:“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考虑,但是,别让我等得太久。”
他是被骄纵惯了的人,眉眼间透着得色,说道:“谢云川,你知道的,我的耐心……可只有这么一点。”
谢云川还是第一次,直面一位魔门宗主的手段。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直到后来遇上江旭他们,才算是重回正轨。之前与赵如意相处的那些日子,只犹如梦境一般了。
但是赵如意还在等他考虑。
谢云川将那只碧色瓷瓶看了又看,然后重新收回了怀中。
即便他真是谢寻的转世,他也并不打算恢复前世的记忆。即使权势美人,近在咫尺,但是恢复了那些记忆的人,还是谢云川吗?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一行人带着辎重,没办法御剑而行,因此费了好些功夫,才算抵达了镇魔渊。
此时的镇魔渊上方,半个天际都被染成了铁锈般的红色,妖魔之气如有实质,看得人心惊肉跳。
镇魔渊附近的几座瞭望塔,已被改成了临时驻地,几位玄门的掌门,正是坐镇于此。虽然暂时抵挡住了妖魔的几番攻势,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绝非长久之计。
行到近处时,也能看到一些受了伤的玄门弟子,这些都是在抵御妖魔时负伤的,而深入镇魔渊的人……听说已是尸骨无存了。
谢云川原本想去找掌门复命的,但是临别前,又被江旭扯到了一边。
江旭支支吾吾道:“谢兄,你那位朋友……”
谢云川知道他想说什么,平静道:“他受骗了。”
“啊……这……”江旭反而被堵得说不出话了。
“但他已经想明白了,不会为情所困的。”
“……那就好。”
江旭就怕谢云川被人骗身骗心之后,傻乎乎地跑去送死。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然后抬手一挥。
只听“锵”的一声,二人面前,又出现了那柄金灿灿的剑。
黄金剑鞘,珠玉为缀。
谢云川看得一怔。
“虽然你上回没要这剑,但我特意寻回来的,一时半会儿也没处送人。”江旭道,“镇魔渊……能不去就别去了,但万一被你们掌门挑中了,非得去那镇魔渊走一趟,你总得有兵刃防身吧?”
江旭有点被那剑光闪到眼睛,道:“这剑确实不怎么衬你,不过总可以先用着。”
谢云川内心的柔软之处,像被缓缓撬动了。
“剑很好。”这么多天过去,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多谢江兄了。”
谢云川说着,伸手握住了那柄剑。
长剑震鸣一声,与他还算契合。他谢云川想起上回江旭要赠剑给他时,赵如意因这点小事吃醋了。
他没有说,自己……其实还挺高兴的。
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如他这样的普通人,也该归于寻常的日子了。虽然手中这柄耀眼无比的剑,看着就挺招妖魔的。
不知怎地,谢云川的脑海中,浮现出赵如意的一颦一笑。
他似天边月。
终究不可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