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日光从山洞外透进来,正照在赵如意脸上。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悠悠醒转过来。
率先映入他眼中的,是已经燃尽的火堆——柴薪尽灭,只余下了一些灰烬。随后是坐在火堆旁的那个人,他怀中抱着断雪剑,正专心致志地低头拭剑。
从赵如意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瞧见他的半张侧脸。清晨的光在他眉眼间跳动,即使明知这一切仅是幻术,赵如意依旧觉得目眩神迷。
谢云川擦拭过断雪剑后,手指抚过剑身上的那道裂纹,目光中透着温柔之意。
赵如意抬起手,按住额角处隐隐作痛的伤痕,视线一转,瞥见了谢云川脚边的碧色瓷瓶。
瓶身倾倒,里头的药已经空了。
赵如意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他翻身下了石床,一步步走到谢云川身前。
他步履很轻,但谢云川仍旧听见了声响,抬起头来看向他,十分自然地唤道:“如意。”
赵如意的足尖碾过那只瓷瓶,问:“药呢?”
“被我吃了。”
赵如意声音发闷:“你都记起来了?”
谢云川垂眸,继续摆弄手中的断雪剑,反问道:“你说呢?”
赵如意一怔。
谢云川却收好了断雪剑,向他伸出道:“走罢,我带你去看花。”
这是他俩昨日就约好的。
谢云川牵着赵如意的手出了山洞。
外头风雪已停,日光照在茫茫白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谢云川就在这一片刺目的雪白中回过头,对赵如意道:“到山顶上还有一段路,我背你上去吧。”
赵如意盯着他看了片刻,应道:“好。”
他轻轻伏到谢云川的背上。
谢云川背着赵如意走在雪地里,边走边说:“跟从前一样轻。”
赵如意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问:“是哪个从前?”
“我第一眼见你时,就已倾心于你了。不过真正喜欢上你,却是那一天,背着你走在妖市的大雨中。”
“雨下得那么大,你埋首在我颈间时,那雨就顺着我的脖子淌下来……”
“我当时想着,往后不能再让你哭了。”
谢云川说到里,便没有再说下去。
赵如意知道是哪个“从前”了。他垂下眼睛,见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是谢云川背着他留下的脚印。
到山顶只得短短一段路,谢云川走得再慢,也终于走到了。
崖顶的风比别处更烈一些,卷着雪粒子吹上来。
赵如意由谢云川背上下来,环顾四周道:“那花在哪里?”
谢云川脱了外裳披在赵如意身上,绕着崖顶走了一圈,这才指向一处悬崖峭壁,道:“是这里了。”
那绝壁之间,探出细细的一株枝桠,只是枝头枯瘦,楚楚可怜地缀了点雪,并未开着花。
赵如意看了一眼,忽觉心中酸楚。
谢云川倒还笑笑,说:“我们来得不巧,倒是白跑一趟了。”
他说:“我年少时见过那花,后来随着师尊上了归云山,午夜梦回时,偶尔也会回想起来。我当时就想着,要带心上人来此看花。”
“下次吧。”
赵如意说:“下次,带你喜欢的人过来。”
谢云川回眸看他。
赵如意也正向他望过来。
目光相撞,赵如意说:“把断雪剑给我。”
谢云川心念一动,召出了那柄乌木剑。
赵如意执剑在手,手指拨动那枚褪了色的剑穗,问道:“你喝下那药后,恢复了多少记忆?”
谢云川没有做声。
赵如意就说:“即使别的都忘了,有一件事肯定记得,你亲手编的这枚剑穗……原本是什么颜色?”
剑穗在谢云川眼前微微晃动。
谢云川看了许久,方才开口道:“……玄色。”
崖顶的风突然停住了。
“是青色。”赵如意脸上毫无表情,说道,“我从前最爱青色。”
“是吗?”谢云川很是惋惜,道,“我见你一贯爱穿玄衣……”
真可惜。
若他刚才猜对了,会怎么样?
赵如意问:“所以你喝下那药后,恢复了多少记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谢云川神色温和,看着赵如意道,“我什么也没想起来。正如那潭水中映照出来的一样,我并非任何人的转世。”
虽然昨天夜里,他看着熟睡中的赵如意,饮下瓷瓶中药液的那一刻,确实这样祈求过,期望自己正是那个人的转世。
赵如意声音微哑:“谢云川……”
谢云川道:“今日是看不到花了。崖顶风大,我们先下去吧。”
他说着朝赵如意招了招手,换回了原本的称呼:“赵宗主,下去时就不背你了。”
赵如意神色漠然,看着他走出几步后,终于开口叫道:“谢云川!”
谢云川停住脚步,看着赵如意朝他走过来,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
谢云川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两人的嘴唇撞在一块。
仅是轻轻一碰,便即分开了。
赵如意退开一些,抬手按了按唇角,忽地并指如剑,毫不迟疑地划向自己的双目——
“赵宗主!”
霎时间血流如注。
谢云川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看着赵如意双目中流淌下来的鲜血,问道:“赵如意,你……”
“无妨,仅是解开我中的幻术而已。”赵如意勾起嘴角笑了笑,说,“这伤过会儿就能痊愈了。”
他说着,声音竟变得无限温柔:“别动,让我摸一摸你的脸。”
赵如意沾着血水的手指抚上来。先是落在谢云川的眉骨处,再一寸寸挪下去,越到后面,他的动作就越慢。最后,他的指尖停留在了谢云川的唇上。
赵如意颤抖着吻上来。
这亲吻中带着血腥气,谢云川尝到了一点苦涩滋味。
赵如意双目间的血痕原本已经凝固了,此刻又缓缓垂落一滴,沿着他苍白的面颊淌下来。
……犹如血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