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替我取个名字!”
他闯进书房时,那人正垂首翻书,听了他这没头没尾的话语,也仅是冷淡地抬了下眉毛,道:“没规矩。”
哪里没规矩了?
他低头打量自己,衣袍齐整、襟袖妥帖,分明好好穿着衣服啊。
他不管这些,挤着坐到那人身边去,又重复一遍:“给我取个名字!”
“你有名字。”那人不为所动,慢慢翻过一页书,“断雪剑,难道不是名字?”
“那是剑名,不是我的。我想要一个,像秦风,像影月,像……”他攀上那人的胳膊,“像你那样的名字。”
谢寻。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
那人却掸开了他的手,说:“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剑灵。”
那怎么了?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可是举世无双的凶剑。”
那人不觉一笑。视线终于从书上挪开,分了一点到他身上,道:“阁下这柄凶剑,能不能安静一点,让我看会儿书?”
“哦……”
他望着那人眉眼间浅淡的笑意,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过了片刻,他才猛然回过神:自己明明是来讨要名字的,怎么三两句话就被打发了?
不理他是吧?一本破书比他好看?
哼。
他没吵没闹,仅是在书房里踱了一圈,而后悄悄引动剑诀。只听“铮”的一声清响,悬于壁上的断雪剑应声出鞘,刹时间剑光如雪、剑气纵横,将满室静气割得七零八落。
再不理他,屋顶都给你掀了。
果然,低头看书那人轻叹一声,对他招了招手道:“过来。”
他这才收起剑意,重新走回案前。
那人将手中书册丢在一旁,铺开了一张雪白宣纸,又用纸镇压住了,吩咐他道:“研墨。”
他学了这么久的字,已知道如何研墨了,便取了那人最喜欢的一方古砚,提起自己半幅袖子,三两下磨好了墨。
一抬头,却撞见那人望过来的目光。
他心头一跳,故意凑过去问:“看什么?”
那人的呼吸沉了沉,推开他的脸道:“在想你的名字。”
“要取个好听的名字。”他肆无忌惮地坐过去,占了那人一半的位置,“不好听的,我可不认。”
“不好听就把我书房拆了是吧?”
那人睨他一眼,声音中似带笑意,手中毛笔沾满墨汁,在白纸上落下四个字,而后转头问他道:“认得这几个字吗?”
他已识得不少字了,这时便一字一字认过去:“岁、岁、如、意——”
他眸光流转,说道:“我叫谢岁岁啊?”
那人真正笑了。
他修长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指尖还残留着浅淡墨香,叫他名字道:“如意。”
吾剑长留,岁岁如意。
寂静的火山内部,地火光芒映照着赵如意额角上的桃花伤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盘膝坐下来,一样一样取出他这些年收集的炼器材料。星陨铁,赤龙髓,万年玄冰……
还差浮念珠。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接着取出其他材料,随意堆在脚边。
大抵在百年前吧,他跟赵谨最后一次尝试复活谢寻,结果依然是失败了。赵谨心灰意冷,独自离开了天玄宗。而他则四处收集炼器材料,谋划着炼一柄剑。
一柄……能杀死他自己的剑。
断雪剑凶名赫赫,世间几无敌手。
谁料这竟成了束缚住他的源头,令他连求死也成了奢望。
浮念珠是他看中已久的炼器材料,好不容易等到血月之变,他亲自去了一趟赤龙岭。
他从未想过,会在那个地方遇见一个人。
赵如意已从方离的记忆中,瞧见了谢云川真正的长相。如其他人所说的那样,眉眼并不相似,顶多像那个人几分神韵罢了。
可是他回想起来时,仍旧会将俩人的身影重叠。
谢云川是故意躲着他吧?也无所谓了,反正他马上就……
赵如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多余情绪了。赤龙髓在他灵力牵引下缓缓升起,悬在岩浆正上方,被地火的热力一逼,融成了殷红液滴,落在星陨铁上,发出嗤嗤声响。
白烟腾起,瞬间被热浪吞没。
赵如意手上不停。他以指代笔,凭空画出一道道阵纹,落在融化的材料上。
星陨铁与赤龙髓的汁液融合在一起,最终化成一团暗红色的铁水,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赵如意找准时机,又将其他材料一样样投进去,那一团铁水渐渐现出剑型,颜色也从暗红转为幽蓝。
地火轰鸣。整座火山震颤起来,仿佛在呼应着这团铁水的律动。
赵如意的手却稳得很。
还差最后一步。
他手腕一翻,掌心里多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而后他连眼睛也未眨一下,直接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那个人炼制断雪剑时,这也是最后一步。
他取了自己的心头血炼剑。
那人的血肉融于剑身,叫赵如意如何割舍?
赵如意毫不迟疑地拔出匕首。他用灵力逼出一滴心头血,艳红血珠同样投进了那团铁水之中。
新剑在火焰中渐渐成型。它的剑身比断雪剑更窄一些,颜色是沉静的暗青,像雨后的山,亦像……天青色道袍的一角。
“也好。”
赵如意笑了一下,想着,反正是送给他的剑。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同一时刻,断雪剑在半空浮现。
赵如意素手执剑,目光不知望着何处,低声道:“我要毁了你亲手所铸的这柄剑,你拦不拦我?”
回应他的唯有寂静。
赵如意扯动嘴角,一剑挥出。
暗青色的剑锋划过,剑气撞在断雪剑上,爆发出一抹刺目光芒。
赵如意胸口传来剧痛,但他咬着牙,一寸寸地将剑锋压上,暗青锋芒与断雪剑的寒芒绞杀在一处,碰撞出刺耳的剑鸣。
劲风吹拂过赵如意的衣角,他束发的簪子断裂,一头乌发披散开来。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道叹息声。
“如意。”
赵如意浑身一颤。
只这一瞬,断雪剑寒芒反扑,莹白光华暴涨,将暗青锋芒尽数吞没。
暗青色的剑跌落下来,黯淡无光。而断雪剑依然安静地悬于半空,卷起细碎霜花。
赵如意半跪于地,血水从他唇边淌过,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他失败了。
赵如意抬起头,瞪视着半空中的断雪剑,喃喃道:“什么绝世凶剑,连自己的剑主也护不住,留你何用?”
一柄失去了主人的剑,为何还要独活下来?他甚至由心底,痛恨着铸就了断雪剑的那个人。
为什么呢?
既要赐他欢喜,又要予他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