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宗主……”
影月模糊的身影跪在地上,低着头道:“属下一时不慎,陷入了血神教布下的幻阵中,因此来迟了一些……”
赵如意睁眼望住床顶,不知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无妨。”
他说:“我正想趁这机会,探一探血神教的总坛。”
虽然他自己费些功夫也能找着,但借着谢云川这神使的身份,总归更快一些。
一想到那个人的尸骨落在血神教手中,甚至被炼制成了傀儡,他就寝食难安。
听宗主这意思,是不打算走了?
真是为了去血神教总坛?还是为了那神使……
影月不敢多问,只是道:“那属下……?”
“你不必在此跟着了,去替我查一件事。”赵如意想了一下,道,“他……谢云川离开雪山后,遇上了血神教的人,你去查一查,后来出了什么事,他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是。”
“还有,再帮我寻几味药回来。”赵如意半阖着眼睛,报出几样灵草的名字。
都是治伤的药。他想着谢云川脸上的伤口无法愈合,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原因。既然谢云川不愿多提此事,那只能先找对症的药回来,一样一样试过去了。
赵如意摆了摆手,影月的身影消散无踪。
几乎是在下一瞬,谢云川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他朝床上望过来,一眼瞧见赵如意仍旧躺着,这才松了口气,道:“你那手下倒是忠心得很,拼着受伤也要闯出幻阵。”
他目光在屋内扫过,问:“他没来找你吗?”
赵如意懒得搭理他。
谢云川索性在床边坐下了,伸过手来撩起他的头发。
他一靠近,赵如意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冰湖上发生的事。
这个谢云川……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是受了血神教邪术的影响?
赵如意推开他的手道:“别碰我。”
谢云川果然收回了手,却是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眼睛。
仅是这样简单的碰触,赵如意竟觉心头发颤,仿佛回到了在冰湖上时,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
过了一会儿,赵如意的呼吸平复下来,道:“你们血神教的人,每天没有正经事可做吗?”
“这就是正经事。”谢云川没有更进一步,只轻啄他的眼睑,道,“血神教亦属魔门,行事只求纵心随性。”
“那血神教祭祀妖魔,又是图什么?”
“当然是为了……得到妖魔赐予的力量。”
“若妖魔真正降世,未必会将血神教放在眼里。”
谢云川未置一词。
赵如意从床上坐起身来。他身体仍旧酸软,领口略微松开一些,留着被谢云川亲吻过的痕迹。
谢云川盯着他颈边的一处红痕,直到听见赵如意问道:“那些傀儡呢?你们炼制的目的是什么?”
提及此事,先前那点旖旎之情消散无踪了。
谢云川的神色冷下来,说道:“看来赵宗主还是最关心此事。诸位前辈的遗骨,埋在地下也是浪费,如今能够为我血神教所用,岂不更好?”
“是为了对付玄门吗?”赵如意猜测道,“如今血神教正遭玄门围剿,这些傀儡倒是能派上用场。”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看向谢云川道:“你当这血神教的神使,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上玄门的人?你要对他们刀剑相向吗?你的陆师妹,方师弟,甚至是……抚养你长大的师尊?”
谢云川静了一下,反问道:“有何不可?”
他扯动嘴角,牵扯着脸上的伤痕,竟又渗出血来。
他倾身靠近赵如意,道:“从我背叛师门、堕入魔道的那一刻起,不就注定要与他们为敌了吗?”
“难道赵宗主以为,天玄宗和血神教有什么不同吗?”
“我……”
赵如意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谢云川凝目看他,忽而笑了起来,道:“赵宗主不必试探我了,真遇上玄门的人,我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
他手中多出了那张银白面具,缓缓戴在脸上,问道:“当日在镇魔渊内,断雪剑当真不是妖王之眼的对手吗?”
赵如意一怔:“什么意思?”
“赵宗主是不敌落败?还是故意逼我结下剑契?”
赵如意神色骤变,道:“谢云川……”
“算了,这个答案,唯有你自己知晓了。”
谢云川站起身来,面具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嗓音冷淡,道:“赵宗主伤还未愈,这几天先好好养伤罢。”
赵如意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门去,好不容易才恢复的那些力气,又一点一点从他体内流逝。
错了……
他回想起镇魔渊那一战,他确实未尽全力。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人,用尽手段也要将这个人绑在身边。
而谢云川什么都知道,却直到这个时候才揭穿他。
他一直以为,是血神教的邪法令谢云川性情大变。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他自己才对。
赵如意昏昏沉沉地睡了两日。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坐于床头,伸手轻触他额上的伤痕。他握住了那只手,呓语一般的低诉:“云川,对不起……”
他不知如何弥补谢云川。
他想要的,自己注定给不起。
他握住的手这样冰凉,而那人的声音却是清雅如琉璃,叫他道:“如意。”
赵如意一下清醒过来,明知道这是梦境了,却还是止不住地眼眶发酸。
“……说过不想见你了。”
“我知道,”那人的手指拈去他眼角的泪,“可是你向来口是心非。”
赵如意心里难受得要命,道:“我认错了人。”
“嗯。”
“我在那冰湖上,祈求着能再见你一面。”
“嗯。”
“可我最终见着的人却是他。”
“没关系。”那人道,声音一如既往,于疏离中带着温柔。
赵如意靠过去,挨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睛道:“再等一等我。等我寻回了你的……尸骨,我会去陪你的。”
梦境消散在那个人的叹息声中。
赵如意睁开眼睛,发现谢云川戴着银色面具,正站在床头看着他。
赵如意的鬓发仍是湿的,他抬手挡了挡眼睛。
谢云川拉开他的手,问:“赵宗主刚才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赵如意额角疼得厉害,道,“一个梦而已,记不清了。”
谢云川看了他一会儿,倒是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说:“我准备出门了,赵宗主起得来吗?”
赵如意问:“去哪里?”
谢云川没有答他。
赵如意立刻猜道了:“血神教总坛?”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谢云川似已料到了,冷冷地扔了一件衣服过来。
赵如意抱在怀中,见这衣裳乃是鲛绡所制,轻薄如雾,又缀以明珠为饰,流光溢彩、格外显眼。
谢云川道:“你之前那件衣裳不能穿了,换这件吧。”
赵如意当然知道为什么不能穿了,只是这件新的……是不是太招眼了些?
他心中一动,问:“我要以什么身份混进血神教?”
“赵宗主以为呢?”谢云川的心情似乎转好了一些,说,“自然是……我的俘虏了。”
就算俘虏也用不着穿这等衣服吧?除非是……
赵如意料想谢云川是故意的,不过在他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那件衣服换上了。
他系好腰带后,谢云川淡淡瞥了一眼,道:“……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
“没什么。”
谢云川又取过梳子,替赵如意将一头黑发挽起。这一番打扮下来,赵如意的气色倒是好转不少,只眼尾仍有些泛红。
谢云川仔细端详片刻,方牵起他的手道:“走吧。”
因是在人界,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出行仍是坐的马车。
上马车前,赵如意那身衣裳,果然惹得冯舵主频频侧目。
谢云川并不看他,只是说:“那双眼睛若是不想要了,可以自己挖出来。”
冯舵主连道不敢。心中却很是佩服神使大人,这样难驯的一柄凶剑,还真被他收作俘虏了啊。
马车里颇为宽敞。
谢云川先上的车,待赵如意上去时,他有意伸脚绊了一下。赵如意猝不及防,顿时跌在了他身上。
“谢云川,你干什么?”
“这么好看的衣服,”谢云川的手指擦过赵如意的衣领,道,“穿在赵宗主的身上,不就是用来脱的吗?”
赵如意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了,道:“你能不能节制一点?”
就算谢云川性情大变是他的错,现在这被合欢宗附身的样子总不是他的错了吧?
谢云川道:“是赵宗主自己说的,我们魔门的人,就是该纵心随性。”
赵如意哼了一声,说:“我是怕你死在我身上。”
谢云川低笑着说:“那让赵宗主在上面好了。”
赵如意挥开他探过来的手。
谢云川钳住赵如意的手腕,说:“我不碰你也行,你自己说说,之前做了什么梦?”
提起那个梦境,赵如意心中依旧酸楚,道:“与你无关。”
“我听见赵宗主说,等寻回了尸骨就去陪他……”谢云川道,“看来赵宗主仍是一心寻死了?”
原来他都听见了……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赵如意别开眼睛,说:“那又如何?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我是个求死之人吗?”
谢云川定定看着他,然后动手来解他的衣扣:“断雪剑还在我手里,赵宗主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赵如意这回没再阻止他了,只伸手去摘谢云川脸上的面具,道:“是我对不住你……”
“谢云川,别再做这些无用的事了。”他捧住谢云川的脸,主动吻上那道血肉模糊的伤痕,声音微哑,“留着今生的一点缘分,我们来生再续,好不好?”
谢云川眸色沉沉。
他的一只眼睛被伤痕划过,剩下的一只眼睛里,倒映着赵如意的身影。
他说:“赵如意,你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