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赵如意跌坐在床榻上,闹不明白谢云川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他自己先提出来的,真正主动时,他又不要了。
可是……
赵如意想着,他能给谢云川的,就只有这个而已了。
谢云川既然不在,赵如意当然不会干等到明日了。他先是用天玄宗的特殊手法,给守在外头的影月传了信。接着盘膝而坐,神识由这洞窟内蔓延开去,细细查探起血神教内的情形。
那人的傀儡……会被藏在何处?
他的神识掠过那些或明或暗的洞窟,然后俯冲而下,见着了一些身穿灰袍的教众。在那之后,是戴着银色面具的挺拔身影。
是谢云川。
赵如意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谢云川穿过大殿,走进了一间密室。密室内是一方血池,血水翻涌、黑气缭绕。
谢云川脱了上衣,一步步迈入血池。
赵如意已经跟他这样亲密了,但这些日子来,还是第一次见他脱下衣服。他的后背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
血池的水浸透伤口,谢云川闷哼了一声,即使隔着面具,赵如意也猜得到这是何等痛楚了。
他竟一句也未提过。
赵如意收敛心神,将自己的神识撤了回来,重新回到那尊妖魔的神像前。
神像上的那只眼瞳好似活物,窥视了血神教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而在神像后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雾。雾气之中,隐隐绰绰地矗立着数根石柱,那石柱上缚着东西……
赵如意心头剧跳,正想靠得更近一些,忽觉一道骇人的威压,向着他横扫过来。
是谁?
赵如意只迟疑了一刻,便即决定——溜了。
他在谢云川的那处洞窟内睁开眼睛,感觉眉心传来阵阵刺痛。
……这是过度消耗神识的后果。
赵如意回想起方才的那道威压,猜想着对方是谁。血神教的教主?或者是,在镇魔渊设下杀局的那个人?
若正面对上的话,他倒是有一战之力,但这会儿还不好暴露身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回那个人的遗骨,总不能任他成为受人摆布的傀儡。至于寻回之后,谢云川……
想到令他心头作痛的那个人,赵如意久久未能成眠。
第二日酉时,谢云川过来找他时,发现赵如意正在拭剑。
那一柄暗青色的剑,谢云川从前不曾见过。他愣了一下,才猜到了某种可能,问道:“这是……赵宗主亲手炼制的剑?”
“是,这剑花了我不少心血。”赵如意看向谢云川,问,“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谢云川只看一眼,便即收回视线,声音冷漠,“不必塞别的剑给我了,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赵如意没有应声,只低头拭剑,过了片刻才道:“这剑尚未取名,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谢云川不说话。
赵如意道:“就叫问心罢。”
他目光从暗青色的剑身上掠过,说:“原本想炼一柄能杀我的剑,可惜,终究差了一些。”
谢云川既然不肯要,赵如意就随手将剑丢开了,道:“在我面前,你也要一直戴着面具吗?”
“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脸。”
谢云川瞧着赵如意,说:“怕你喜欢……更怕你不喜欢。”
赵如意自以为沉寂的一颗心,又因为这句话被勾动起来。跟他炼制那柄问心剑一样,兜兜转转,尽是白费功夫。
谢云川徐徐揭开了面具。
幻术早已破解。
这张脸与谢寻也并不相似。
但赵如意仍旧挪不开目光。他说:“我自己配了些药膏,给你抹在伤口上吧。”
谢云川没有拒绝。
赵如意指尖沾了药膏,带微微凉意,涂抹在谢云川的脸上。从他抚摸过许多遍的眉骨,落到乌沉沉的眼睛,再到曾经亲吻过的下巴……
赵如意想收回手时,却被谢云川一把捉住了。
谢云川拉着他的手凑至唇边,轻轻碰触他的掌心。
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但是这一吻,却像落在赵如意的心上一样。
赵如意如梦初醒,急忙抽回了手,道:“今日特意等到酉时才来找我,是有什么缘故吗?”
“今日教主出关,过一会儿召集教众,冯舵主也一起去吧,免得露了马脚。”
赵如意当即道:“有没有机会……”
“你是想在教主眼皮底下动手?”谢云川道,“我会帮你想办法,你别轻举妄动。”
按赵如意的性情来说,就该一剑将血神教搅得天翻地覆才是。只是灭了血神教容易,保住那人的尸骨却难。
他甚至疑心,谢云川是否又在故意拖延。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忍心揭穿他了,就说:“知道了。”
谢云川重新戴上面具后,很快领着赵如意走了出去。
血神教内教众不少,都等着拜见教主。神使侍立在妖魔神像之下,似冯舵主这样的小角色,当然只能落在最后面了。
那教主迟迟没有现身,赵如意见谢云川无暇顾及自己,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那血雾后头……
赵如意遥遥望过去,心中知道,他必须亲自过去瞧一瞧。借着昨日神识探索的记忆,赵如意掩住身形,悄悄从边上的暗廊绕了过去。
妖魔神像之后,血色雾气涌动。赵如意原以为这血雾是某种禁制,不料竟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
穿过血雾后,眼前的景色变得清晰起来,原来妖魔神像后头,矗立着一排石柱。
赵如意一根根石柱看过去。
他认出了幽冥殿的前任殿主,还有一人,身上穿着落枫谷的服饰……而在最后那根石柱上,他熟悉的那个人正安静沉睡着,黑发如墨,面容如生。他胸口嵌着一枚血色晶石,暗色光芒在晶石内流转着,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
赵如意站在原地,觉得所有声音都停住了。
“谢寻……”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赵如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段路的。
他离着那根石柱不过几步之遥。
而这短短几步,他已走了数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