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命不久矣
季理跟着老朋卡走出倒塌的建筑, 想了想拿出一瓶饮料递给老人。
“老朋卡,我还有件事想问问您,冷锋过境是怎么回事?”
老朋卡接过饮料, 拧开喝了一口,语带惊喜:“这个不错!你还有吗?我可以买。”
季理还真有不少, 不过都在大手环里,小手环受限容积,只放了十几瓶。
于是他含糊反问:“你要多少?什么价?”
老朋卡咂摸着嘴里的味道,思索片刻道:“十积分一瓶, 这个价格很公道吧?你有多少?”
十积分?确实不错, 季理下意识就想说“你要多少我有多少”,但他及时收住了,盘算了一会才开口道:
“我那不多。这个不能打开放手环, 会失去风味,小瓶子很占空间。我只有十二瓶, 你要是喜欢,可以卖你十瓶, 但我不要积分, 您帮我搞一株冰晶草就行。”
“成交。”老朋卡收起饮料, 把话题转回到正题, “冷锋过境是这个星球特有的一种气候现象, 你现在觉得冷吗?”
见季理点头, 老朋卡冷嗤一声:“这才哪到哪,冷锋过境那才叫真的冷。到那时, 气温会瞬间降至零下八十多度, 如果不能在那之前建好保温层,备足能源供暖, 你就等着活活冻死吧!”
“零下八十多度?!”季理惊呆了,连忙追问,“持续多久?”
“时间不定,最长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短的话十几个小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老朋卡说的很仔细。
“冷锋过境有点像一阵风刮过,就是这风特别冷,有时刮长点,有时刮短点,但刮走就走了,不会反复。”
“那下一次冷锋过境是什么时候?怎么判断它来了?”季理继续问道。
老朋卡仰头看天,嘴里念叨着:“上一次是七天前……冷锋过境差不多十二天一次…那下一次应该是五天后,至于怎么判断,看旗帜。”
老朋卡抬起手示意四周:“几个公会会在废墟周围立起旗帜,冷锋过境会速冻旗帜,让它固定成形,以此为信号。”
说到这,他冷笑一声:“有些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会特意在这一天出门,看到旗帜定住不动才往回跑,和冷锋赛跑寻求刺激,真是脑子有问题。”
季理深表赞同地点点头,眼看旅店已经近在眼前,他略一思索道:“既然还有三天冷锋就来了,我打算去集市逛逛,淘点东西,您要去吗?”
老朋卡摆摆手:“我饿了,要回去吃饭,你记得路吧?”
季理点点头,两人就此告别,季理独自一人朝集市走去,老朋卡则顺着楼梯下到大厅,坐在圆桌前解开了面罩和围巾。
因建在地下,大厅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差不多维持在零下十几度左右。在这白天常年零下三十多度,晚上最低能降至零下六十多度的星球上,算得上温暖宜人。
因此老朋卡并没有回自己房间,就这样在异兽眼睛的照耀下,拿出季理给他的方便面和饮料,一口面一口饮料,吃得异常开心。
就在老朋卡把方便面嚼得咔吱作响时,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他身旁,拉开椅子坐下,笑着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那个新房客呢?”
老朋卡瞥他一眼:“去逛集市了。”
男人点点头,又问:“会回来吗?”
老朋卡冷哼一声:“不回来去哪?回安全屋给公会那群人领路吗?”
“也是。”男人笑了,见老朋卡脸色不好,他嬉笑道,“别生气嘛,你也知道我的田被老鼠毁了,主线任务奖励注定拿不到了,我总得想办法弥补一下损失。”
“这能怪谁?”老朋卡嘭地一声,把饮料瓶子砸在桌上,“还不是怪你太贪,迟迟不提交任务,非要留种扩大种植规模,结果赔个精光!”
被当面怼脸男人也不生气,笑着承认错误:“是,都怪我太贪心,所以您担待着点,还有两天我就要走了,您也不希望我付不起房费吧?”
老朋卡没有说话,咬了口沾满粉料的面饼。
见他不说话,男人满意地笑了,站起身拍拍老朋卡的肩膀:“谢了老板。”
说完,他抬头看向某间房,和门缝里偷窥的眼睛对视一眼,然后原地消失。
男人消失后,老朋卡才咽下嚼了好一会的面饼,拿起饮料正要喝,却发现里面的液体已经冻结成冰。
老朋卡盯着瓶子看了一会,骂了句“这鬼天气”,便拿着吃剩下的东西起身回了房间。
时间缓慢推移,随着气温逐渐降至零下四十度,季理却依然没有踪影,男人坐不住了,瞬移至大厅,他的同伙也打开门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他难道察觉到什么了?”同伙问道。
男人摇摇头:“不至于,我们一直没露面,就算要怀疑,也是怀疑老朋卡,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难不成是老朋卡说了什么?”
男人迟疑片刻,还是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可能,老朋卡连暗示都不敢。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万一那人告诉公会,老朋卡也会被赶出安全区。公会那群人把劫掠当做一种资源,绝不允许别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抢生意。”
“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难不成那小子是个隐藏高手?”
“不是没可能。”
“……妈的,眼看着一只肥羊从公会手里漏了出来,却只闻了个味!还不如不知道呢!”
同伙骂骂咧咧地摔门回屋,男人看了眼楼梯,还是不死心,回屋戴上围巾帽子离开了旅店。
直到听到男人上楼梯的脚步声消失,老朋卡才放松下来,拿起剩下的饮料喝了一口。
他的房间里,温度维持在零上十度左右,饮料早已解冻,甚至有些温热。而提供热量的,不过是一根约一米长的发光灯管。
它直立在房间中央,底座连接着一台机器,看起来很像小号的行李箱,四角圆钝,呈银白色,一角斜斜插着一根约八厘米粗、二十厘米长的玻璃管,里面的橙红色液体只剩一半。
机器运作几乎没有声音,因此老朋卡将男人及其同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眼看男人的计划落空,他轻笑一声:“还不算太蠢。”
而此时,不算太蠢的季理正坐在安全屋驾驶座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住老朋卡的旅店,只是想打探消息才假意答应,然后借口去集市逛逛,转身就找了个无人角落取出安全屋,驾驶着它离开了安全区。
并不是他不信任老朋卡,而是不信任旅店里的其他住客,反正他有安全屋,伪装卡又这么好用,何必顶着风险花冤枉钱?
于是果断逃单。
不过这一路他也不是漫无目的地乱跑,而是来到了老朋卡说的曼德勒种植园。
一是想评估一下战斗的惨烈度,看自己能不能承受;二是想捡漏。
可车还没开到,季理就拐了个弯,奔着峡谷旁的平原去了。
原因无他,人太多,战场也过于惨烈。
不知道原住民动用了什么武器,整个峡谷被炸得七零八落,连冰河都露出了河床,蓝色的碎冰落得到处都是。
受伤的人一波接一波地从峡谷里抬出来,不时能听见“执行医疗服务”的声音。
尸体也不少,全堆积在峡谷口,旁边是散落的大片物资,还有一小片冰晶草。
借助高倍望远镜,季理总算是看清楚这价值一百积分的贵物长什么样了。
叶片纤细修长,中间夹杂着几根细长卷曲的须子,只有人巴掌那么长,整体晶莹剔透,呈现漂亮的透明白色。
难以想象原住民就是为了消灭这么脆弱的东西,竟然杀死了那么多人。而这种不死不休的氛围,也让季理左右为难。
放弃任务吧,看看什么都没有的房车,季理实在舍不得主线任务奖励里的【安全屋建筑模块】。
顶风作案吧,他又确实没有和原住民们硬刚的能力。
好在针对这种情况,伟大领袖早有决断。
“不就是打游击战嘛,这可是我们这个民族的老本行啊!”季理一拍方向盘,下定决心。
首先,找到一株冰晶草,然后把它繁衍出来的草籽种到不同的地方,分散风险。
运气好的话,他能在十天后收获大量冰晶草,哪怕运气不好被原住民发现了,只要有一个漏网之鱼,他也能完成任务。
拿定主意,季理抓起中控台上的伊诺,戳了戳它的显示屏:“伊诺,想不想升级?”
伊诺:[????]!
伊诺:[☆☆]
“好,那从明天开始,要努力记路哦!”
季理露出老板忽悠牛马时,专用的“我看好你哦”微笑,什么都没允诺,却成功得到了一个打了鸡血的小机器人。
伊诺:[☆☆]ゝ
导航Get!
季理露出满意的微笑,将伊诺放回充电桩充电,自己则起身准备做点简单的东西填饱肚子。
此时周围已经彻底陷入黑暗,气温也从零下四十多度降至零下五十多度,并一步步向着零下六十度迈进。
好在安全屋经过升级后,防寒抗冻,各零部件运转正常,空调加上电暖炉让室温始终维持在二十度左右。
在这样的环境中维持如此高的温度,耗油量大得惊人,要不是油箱里存着一千五百多升汽油,还有复制技能保底,他真不敢这么奢侈。
汽油暂时够用,不用着急复制,手环也可以放一放,先复制【安全屋伪装卡】和【致幻剂】吧。
伪装卡估计和修补卡一样,卡不了BUG,但致幻剂应该可以,先多搞几支备着。然后再考虑复制手环和汽油。
一天两次技能还是太少了,也不知道他的技能到底要怎样才能升级。
“至少来个提示啊……”季理叹了口气,将毛巾投进不锈钢盆搓洗。
洗着洗着,他鼻子里忽然流出一股暖流,血红色的液体滴入不锈钢盆,很快便融入水中消失不见。
几乎是在血流出的瞬间,驾驶区传来一阵机械音。
伊诺:[⊙ ⊙]
伊诺:ヾ[?? ??]????
“没事伊诺,只是流鼻血而已,爸爸没事。”季理说着,仰起头止血,凭感觉拧干毛巾擦干手,再扯卫生纸堵住鼻孔。
直到鼻血被堵住擦净,伊诺才安静下来,只是表情依然满是担心。
伊诺:[?? ??]
季理见状,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瓮声瓮气地安抚:“只是空气太干燥,鼻黏膜破裂而已。没事,放心啊。”
伊诺:[?? ??]
看着伊诺放下心来蹭手,季理既觉得窝心,又有点心虚,因为伊诺会这么担心,纯粹是被他之前的反应吓到了。
在安全区时,季理一直带着围巾口罩和防风镜,把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等回到房车开了暖气后,才一层层解开束缚。
谁知脱下口罩时,他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股异常的拉扯感,口罩似乎和皮肤粘在了一起。
本以为是呼出的水汽凝固造成的,一看后视镜才发现,是血。
他不知什么时候流鼻血了,因戴着口罩没有沾染围巾,却涂得脸颊嘴唇下巴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这种堪比凶杀案被害者的惨状,很难不让人发散思维,尤其是他一没受伤,二没病痛,只是逛了个街就变成了这样。
辐射、绝症、命不久矣的猜测一个接一个,季理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个半死,一边用湿纸巾擦血,一边泣不成声。
他才十九岁,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初吻初夜都没送出去就被游戏抓到这么个破地方,天天游走在生死边缘就算了,现在居然莫名其妙地就要死了。
哭得正伤心时,耳边传来嘟嘟嘟之歌,季理一抬头,就看到伊诺扛着小伞满脸担忧。
如果说,一个人伤心时的悲痛是十分,那么被别人安慰时的悲痛就是二十分。
悲从中来的季理绝望又委屈,一把抱住小机器人,哭得肝肠寸断。
“伊诺……我不想死…我妈遭了那么多罪就为了给我留句话……我要是死了…怎么对得起她……”
“我才十九岁……还是个处男……恋爱都没谈过…死之前至少让我摸一下八块腹肌是什么触感啊!”
“还、还有我家的房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真的不想死啊!”
哭嚎间,鼻腔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一股暖流落下,真好滴在了伊诺的显示屏上。
季理:“……”这个感觉是?鼻黏膜破裂?
再动动鼻子,甚至能听到鼻黏膜过于干燥,被撕扯的声音。
破案了,不是什么绝症,就是空气太干燥导致鼻黏膜破损。
他之所以没察觉到这件事,是因为出生在一根香蕉放久了都不会腐烂,只会变成干尸的京市,早已习惯这样的干燥环境。
其实细想想也对,这个星球常年处于冬季,空气里原本的水汽早就凝结成冰雪落下,如此低的温度水根本不可能蒸发,水循环早就崩溃了,空气极度干燥不过是副产品而已。
只是……
季理从手环里拿出第二台加湿器,加好纯净水打开开关,看着细密的水雾喷洒在空气中。
一开始的那些降雪去哪了?
气温下降总有个过程,在初期肯定会导致全球大降雪。这些雪覆盖在地表不会融化,反而会因为之后的持续低温,成为坚不可摧的冰层。
也就是说,理论上来说,这个星球现在应该是个冰球才对。可实际上,地面没有一点冰,只有江河湖海彻底冻结。
季理想了一会没想明白,只能暂时搁置疑问,拎着伊诺上床睡觉。
明天就是伪装卡效果持续的最后一天,得在倒计时结束前补上。
将这件事提到待办事宜第一位,季理跟伊诺道了声晚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季理带着他雄心壮志的游击计划,开车上路。
在他看来,那么细小脆弱的一株草,繁衍期能喷出上万草籽,又能附着任何物体,哪怕原住民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总会遗漏一二。
可是连着在荒野上跑了三天后,季理认命了。
真的是一株也没有啊!
怎么会清理得这么干净?!难不成原住民有什么特殊的检测手段?
季理无奈,只能拍拍伊诺。
“伊诺,导航回安全区,我们去找老朋卡。”
伊诺:[????]ゝ
小小的显示屏上豆豆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简单的地形图,以及一个小红点和箭头符号。
季理顺着箭头符号调整了行车方向,开两三个小时就要停下来休息一阵。不是他矫情,而是伊诺需要时间缓冲,才能导航下一段路。
季理猜测是因为小机器人的算力有限。
记录地形这件事,只要有拍摄功能就能做到。但导航不但要把地形转换为地图,还要实时定位转换视角,同时核对地图和目标方向,难度远超桌面机器人的业务范畴。
在季理老家,导航需要卫星协助才能完成,伊诺却能凭一机之力做到,已经非常厉害了,只是续航短点这点小毛病,完全可以接受。
就这样季理一路走走停停,花了一天时间才重返安全区,在晚上八点左右将车停在了无人的死胡同里,准备明天早上气温回升后,就去旅店找老朋卡。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季理洗漱完毕吃完早餐,先拿出手环复制,得到三个容积16立方米的手环,然后从大手环里取出部分物资,填充小手环。
接着揣好伊诺,绑好厨师刀,放好折叠刀和手枪,又拿出两个【致幻剂】塞进不同口袋。
在荒野这三天,他使用技能复制【安全屋伪装卡】和【致幻剂】,如今手里拥有三张伪装卡,四管致幻剂,不算多,但足以应付紧急情况。
最后在安全屋界面确认了今天伪装卡会失效,及时补了张卡,让效果延长至四天,季理戴上口罩帽子护目镜,围上围巾,动作迅速地下车收车,再手环套娃,塞进衣领。
做完这些,他顶着昏暗的天色,走出死胡同直奔老朋卡的旅店。却在抵达后没有上前敲门,而是脚下一拐去了对面的废墟,爬上高处观察旅店的情况。
直到十点左右安全区热闹起来,他才来到旅店门口。
敲门声响起时,老朋卡睡得正香。
技能是瞬移的住客及其同伴,在一天前离开了【极寒末日】,压在老朋卡头顶的巨石也因此彻底消失,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不用提心吊胆了。
不过压力是没了,房费也跟着打了水漂,好在这一切都在老朋卡的预料之中。
安全区只禁止抢劫斗殴,并不限制诈骗赖账,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反正长期任务已经完成,房费能拿到算添头,拿不到多少也算一分人情。
只是在这求生游戏里,人情早就薄如蝉翼,人与人之间信誉破产,指着这个不如期待天降冰晶草。
非常看得开的老朋卡美美入睡,谁知好梦正酣时被催命敲门声惊醒,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谁啊!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老朋卡气得抓起枕头蒙在头上,想假装没听到。
偏偏敲门的人很有耐心,见无人应答,他改换窍门策略,不再连环炮似的攻击,而是每隔几十秒敲一会,恰恰卡在人将睡未睡的节骨眼上。
老朋卡的情绪从出离愤怒,到起床穿衣,只隔了不到一分钟。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讨人嫌!”
老朋卡穿戴整齐冲出房间,旋风般跑上楼梯,一把拉开大门,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谁啊?!一大早敲什么敲?有没有礼貌?!”
季理被老朋卡吼懵了,好一会才找到气口,弱弱地插了一句:“我是王里……”
听到这拗口的发音,老朋卡的怒骂声戛然而止,气焰瞬间消散大半,连语气都变得干巴巴起来。
“……哦,是你啊。”他抓抓歪倒的帽子,转身下楼,“进来吧,你怎么来了?”
季理关上门,跟着老朋卡下到大厅,轻咳一声。
“那个……我是来赔礼道歉的。”
老朋卡拉开椅子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季理:“赔礼……道歉?”
季理有些心虚,没看老朋卡,埋着头库库往外拿东西:“本来说好了住您这,可我确实没什么积分,冰晶草又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我就……咳,逃单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试图糊弄过去。
“别的我没有,只有食物能弥补一二,您试试看这些合不合您口味?”
老朋卡像看怪物般看着季理。
所谓末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将生命、环境,乃至社会、文明等抽象概念集中在一起,然后日地一声打成谁也分辨不出来的诡异形状。
道德在这种环境中,会以想象不到的速度迅速崩坏,猜疑链无限延长,所谓承诺早已成为废纸一张。
老朋卡被抓进末世求生游戏里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经历了十几个末日世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认为对人性的认识还算透彻,却从未遇见季理这样的人。
他不是没见过待人真诚,始终怀揣善念的好人,但即使是这种人,在经历过一两次末日世界后,也会变得谨慎,不会轻易信任别人。
可季理却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承诺,登门致歉。
老朋卡能从他从不取下的伪装里,看到专属于玩家的谨小慎微,却又被他上门道歉的举措惊到说不出话。
再想想一天前转换世界的男人及其同伙,老朋卡忽然有种荒诞的错位感。
当然,老朋卡也心知肚明,道歉只是个借口,季理肯定还有别的目的,但他并不讨厌这种小心机。
“至少不用提心吊胆……”
老朋卡嘟囔着坐下,面对季理的追问,他摆摆手。
“没什么。赔礼道歉就算了,反正只是口头承诺,不过你昨天拿来的食物很合我胃口,所以这些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但也不白收你的,你可以问几个关于末日世界的问题。”
“真的?”季理眼睛都亮了。
“嗯,”老朋卡取下围巾,拆了一包膨化食品,“但我不会回答得太深入,那是另外的价钱。”
“我明白!”季理兴奋道,思索再三,他才问出第一个问题,“末日世界的转换,有没有什么规律或者模式?”
“没有。”老朋卡咔嚓一声咬断洋芋片,说话间碎裂的渣子喷得到处都是,“末日世界完全随机,去哪全凭运气。有的世界特别轻松,随便苟苟就能活下来,有的却极端危险,落地就死的情况并不少见。”
“所以安全屋非常重要,一定要保护好你的安全屋,它能帮你在传送时规避掉极度危险的区域,保住你的小命。”老朋卡捏着洋芋片,点了点季理。
季理点点头,表示记住了,继续问道:“主线任务奖励,和末日世界的难度有关吗?”
“有关,难度越大,奖励越丰厚。”老朋卡肯定道,“但也存在例外,比如【安全屋升级模块】,这个是固定的新手主线任务奖励。我在末世求生游戏里待了一年多,也就新手时拿到过一次。”
老朋卡咂咂嘴,像是在回忆轻松愉快拿大奖的新手期:“可惜之后就再也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奖励了。”
听到这,季理关于主线任务奖励差距的疑惑得到解答,沉思好一会才问出下一个问题:“每个世界都有公会的人吗?都会被这样拦路打劫?”
老朋卡笑了:“几乎都有,尤其是像曼德勒这样的大公会,不过【极寒末日】这种情况是个特例。”
老朋卡抬抬下巴示意季理往上看:“原本上面这片废墟才是玩家安全屋的落脚点,而不是那栋大楼。传送到这么大的地方,又没有明显特征,玩家很容易融入人群,公会那群人想打劫也找不到对象。”
“只是【极寒末日】的气候太糟糕,又有冷锋过境这种现象,许多建筑物坍塌,游戏系统才将安全屋传送点转移至大楼内,给了公会这些人钻空子的机会。”
季理恍然大悟,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老朋卡说,当大楼坍塌后,原住民就躲不了了。
其实从“老鼠”这个称呼也能看出来,原住民应该是躲在地下建筑里,这样可以利用地热抵御严寒,能节约不少能源。
当地面上的建筑全部坍塌后,游戏系统要传送玩家进入这个末日世界,只能将传送点选择在原住民的地盘上,到时候自然是狼入羊群,双方现在维持的平衡会被瞬间打破。
到时候冰晶草可能就不是一百一株,而是一积分一株了。
季理皱了皱眉,对于这种可以预见的未来,他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追问道:
“公会这么嚣张跋扈,其他玩家就没有意见吗?”
“有意见又能怎样?”老朋卡嗤笑,“人家财大气粗,一呼百应,我们这种散人玩家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源和他们抗衡。”
“您是说……他们上面有人?”季理故作神秘地指了指上面。
老朋卡不疑有他,点头道:“要不是和游戏勾结,他们怎么可能知道系统批量传送玩家的时间点,以及流浪者出现的具体位置?还能跨末日通讯,集结起那么大一帮子人。”
“最可恨的是,这群人特别排外,想加入得经过层层审核,就算最后加入了,也只是最外围不受重视的边缘成员,经常被拉去当炮灰。”
老朋卡说着,用洋芋片点了点几天前爆炸的方向:“就比如这次曼德勒种植园遇袭的事,死的大多数都是这种人。”
季理沉默了,却不是因为公会内部残酷的现实,而是老朋卡肯定了他对公会的猜测。
他们居然真的和游戏有联系!甚至还得到了游戏系统的帮助,实现了跨末日世界通讯!
这简直匪夷所思!
更让季理疑惑的是,这群人既然能联系游戏,为什么不回家?还要留在游戏里冒着生命危险当牛做马?
寻求刺激?贪求奖励?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且不得不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