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实验室
“没有芯片……”季理喃喃着, 身后有光线穿透窗户射入室内。
按照设定，位于大气穹顶下的探照灯会在规定时间内自动开启，在晶星位于母星背后时, 模拟恒星升起的光照变化。
在这样的光线中，一道灵光跟随光线穿透季理的大脑, 他蹭地站起身。
“是主脑抢走了伊诺的芯片！快！通知士兵，绝不能让任何人离开监管区！”
郑启瑞看了眼满地的碎片，转身推开窗户直接翻了出去，季理见状, 抓起伊诺塞进衣兜, 跟着翻出窗，两人一路直奔哨塔。
此时哨塔守卫正在换班，见他俩一路狂奔而来, 几个士兵几乎同时出声：
“站住！你们又要干什么！”
“马上封锁监管区！”
“不要让任何人进出！”
季理和郑启瑞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听得士兵面面相觑：
“你们疯了吗？你们说封锁就封锁？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别以为你们帮了点忙, 就能指指点点，昨天晚上你开枪的事, 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
郑启瑞急得跳脚：“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季理沉声道：“请你们马上联系指挥官, 我和他说！”
一个士兵嗤笑道：“你谁啊, 你说联系指挥官就联系吗？”
另一个态度好点, 冲季理抬抬下巴：“把你的诉求说清楚, 我会向上级反应。”
“别他妈只反应啊！都火烧眉毛了！”
“我的诉求就是封锁监管区！我的智能机器人芯片不见了……”
就在季理二人与士兵们掰扯时, 在他们的视线盲区，一辆车停在了监管区原本的高速管道出入口前。
透过驾驶区的舷窗, 能看见里面坐了两个人, 开车的那个冲守门士兵点点头，按下通讯键, 声音从扩音器传出。
“早上好。”
守门士兵点头回应：“早上好，去哪？”
“昨天的调令，去二十四号监控站。”
“调令…二十四号……拉贝贝和鲁鲁奇，是吧？”
“是我们。”
守门士兵看了眼车内监控，对比了两人的证件照后，笑着道：“你们真够倒霉的，这个时候被调去监控站增援。”
“可不是嘛，”鲁鲁奇满脸无奈，“只能往好处想，去的不是四十五号监控站。”
“哈哈哈哈哈哈有道理！”守卫在平板上对应的人名后签名确认，转身冲大门上的监控做了个手势。
控制室的人见状，按下按钮，管道内门开启，车驶入，内门关闭，外门开启，车驶出。
由于高速管道出入口和真正的晶星地表有落差，车在驶出时，颠簸了一下，卡在底盘某处的一个拇指大小发光多面体因此掉落，直直滚到了管道出入口下方。
与此同时，一块石头伪装成被轮胎弹飞的假象，飞入管道下方，然后迅速展开身体，包裹住发光多面体，在车辆驶离前再次弹出，落到了监管区大气穹顶的阴影里。
开车的人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上，而那颗伪装成石头的智械，则潜藏在阴影中，一点点往前挪。
靠着母星阴影，以及大气穹顶本身投影的双重遮掩，小石头躲避着周边动态监控的捕捉，一路向着晶星正对母星的那一面前进。
而此时，监管区内，士兵们在季理和郑启瑞的强烈要求下，终于松口，带他们找到上级，直接联系了指挥官。
通讯接通的那一刻，季理只说了一句话：“指挥官阁下，我发现了智械自启动的原因，唯一的要求是请您封锁这个监管区，只许进，不许出！”
视频里，抵抗军指挥官卢塔塔眯了眯眼睛，片刻后颔首道：“可以，你可以说了。”
季理松了口气，沉声道：“监管区，包括监控站的智能设备之所以会自启动，是因为有人按下了开关，并植入了主脑协议。”
“怎么可能？！”
“荒唐！”
“你有证据吗？！”
“我有，”季理提高音量，盖过所有质疑声，“只需要对比所有仓库里，墙边地板的落尘就能知道，昨天晚上有人进入过十一号仓库！”
卢塔塔皱起眉，对负责监管区的士官长使了个眼色，士官长转头低声命令身边的士兵，士兵敬了个礼匆匆离去。
几分钟后，士兵回禀：“报告！十一号仓库墙边地板有清理迹象，痕迹判断，发生时间在今天凌晨两点左右！”
“你说什么？！”士官长满脸惊愕，看看季理，又看向卢塔塔，“指挥官，这……”
卢塔塔脸色难看得吓人，死死盯着季理：“你的意思是，主脑能控制我们，让我们无意识地帮助他？”
“没那么容易。”季理将自己的推论说了一遍，最后说道，“为了确认我的推论是否正确，请您组织一次全员脑部扫描。”
这一次，指挥官没有丝毫犹豫，下令道：“通知所有监管区官兵，立即进行脑部扫描，查到任何东西立刻上报！”
季理松了口气，暗自祈祷，一切还来得及。
可是事与愿违，他所在的这个监管区，一直忙碌到下午，所有人包括陆续抵达的玩家们，都没有找到任何异常。
得知这个消息，季理脸色铁青，士官长误以为他在害怕，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你该庆幸，你不是抵抗军的军人，否则你已经被关进禁闭室，等着上军事法庭了！”
季理没说话，郑启瑞在他耳边小声低语：“那人肯定离开这个监管区了，我们怎么办？”
季理咬了咬后槽牙：“得知道他去哪了。主脑选择现在才动手，肯定有特殊原因……”
话没说完，一个士兵跑进医疗室：“报告！指挥官发来消息，要求把里恩和齐齐哈尔带到会议室！”
士官长冷笑着挥挥手：“带他们过……”
“走啊！还傻站着干嘛？会议室在哪？快带路！”
只见郑启瑞撑着大门，一脸不耐地招呼着士兵，季理更是早就出了门，站在走廊里急切地看着众人。
士官长：“……”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成真，会议室大屏幕上，卢塔塔脸色难看到极点，对着摄像头举起一个小瓶子。
“我们在部分士兵大脑里，发现了这个。”
瓶子里装着一个身体只有小拇指指甲盖一半大，触须却足有成年人手掌长，非常像蜘蛛的东西。
它身体和触须都呈半透明的乳白色，旁边展示的放大图片表示，它其实是半机械生物，身体的组成部分有一半是细胞组织。
所有人都惊了，士官长更是脸色灰败。
季理没想到指挥官这么快就把人开瓢了，短暂的呆愣后，立即开口道：
“指挥官阁下，我们所在的监管区没有找到被控制的人！我怀疑他已经带着芯片离开了监管区！如果芯片落入主脑手里被它解析，不但会攻破小行星带工厂智网节点防火墙，还可能促使主脑进一步升级，到时候就全完了！”
卢塔塔猛地捏紧手中瓶子，看向士官长。
士官长此时脸都白了，哆嗦着查询手腕上的终端：“他们……他们被调去了…二十四号监控站！填补人手空缺……”
“立刻派人去二十四号监控站，把人带回……”
“指挥官阁下！我们检测到晶星正面有复数不明物体升空！”
“什么？！立刻打下来！”
“已经联系了晶星监控站，大部分已击落，但二十四号监控站无人回应！导致部分不明物体脱离攻击范围！”
“战舰呢？！”
“因执行封锁令，大部分战舰已经入库，部分战舰在其他行星执行打扫回收任务！”
“完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郑启瑞喃喃自语的声音，如同一把大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抵抗军对于母星的封锁，全靠89颗卫星完成。
不使用人造卫星，是因为它们会被主脑篡改，变成砸向聚居地的流星，只能使用人工加机器辅助的形式，完成监控。
但母星太大，卫星看似很多，但有一半体积太小，无法在上面修建监控站，所以真正起作用的，只有四十五个卫星。
要用四十五个卫星覆盖全球，必须精密计算其监控范围，又由于主要靠人眼识别，所以一旦哪个监控站失守，就容易造成盲区。
之前主脑就是靠着这个盲区，顺利派出智械前往小行星带，现如今它又如法炮制，靠着假目标和盲区，躲过了晶星正面监控站的追击。
“去查！为什么二十四号监控站会失联！立刻组织全民大脑扫描！”
卢塔塔一拍桌子站起身，连声下达命令，最后，他如鹰隼的双眸，直直看向季理：“你预估，主脑破解芯片需要多长时间？”
季理怔愣片刻，想了想，一咬牙，从衣兜里掏出小伊诺。
周围士兵见状，立刻应激般跳了起来。
“你居然私藏智械！”
“把手举起来！”
“立刻交出智械！”
眼看有好几个人都开始拔枪了，卢塔塔暴怒出声：“都没长脑子吗？！掏枪的人全部给我去跑操！”
会议室瞬间空了一半，季理松了口气，低头问伊诺：“伊诺，如果有人要解析你的芯片，要花多长时间？”
伊诺歪歪大脑袋：“什么人要解析伊诺？伊诺需要具体数据。”
季理见状，抬头问卢塔塔：“你们应该存有主脑协议吧？”
卢塔塔没有半点犹豫，命令士官长：“立刻送他们来指挥部。”
士官长：“是！”完了……
送季理和郑启瑞上车时，士官长欲言又止，季理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情绪，郑启瑞则是刻意露出看好戏的神色，吓得士官长面如金纸，感觉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半个小时后，季理二人抵达指挥部，同时也得到了二十四号监控站全军覆没的消息。
原因是今天去往监控站的两名士兵之一，携带了智械。
那个方形的影音智械被压在行李最里面，利用中午时间离开房间，进入控制室，靠自燃摧毁了维生装置。
智械来自十一号仓库，是没收的居民智械之一。
亲自来迎接季理和郑启瑞的卢塔塔，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抱歉，当初强制监管你们这件事，是我失职，我以抵抗军指挥官的身份，向你们二位道歉。”
没等季理开口拒绝，他便干脆利落地完成了鞠躬道歉的动作，继续说道：
“但也请你理解我们的小心谨慎。我们现在和智械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并不想看到另一个强大的智能体介入其中，尤其你的机器人还表现出高于主脑的智能。”
顿了顿，他忽又自嘲一笑：“但谁知道，我们自以为小心谨慎，却是亲手送了主脑一个升级大礼包。”
这应该是个笑话，季理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几人走进电梯，进入地下，来到一个金属门前。
卢塔塔介绍道：“这里是我们为了研究主脑协议，专门建设的实验室，布置有智网节点，墙壁由阻隔材料建成。因全封闭，所以里面没有空气，需要携带供氧装置进入。”
在隔离间戴上透明的氧气面罩，卢塔塔手按在开门键上：“一旦进入，你的小机器人就会被主脑协议侵入，你确定就这么进去了？”
季理犹豫一瞬，低头问伊诺：“伊诺，你有备份吗？”
伊诺摇头：“没有，但里恩可以给伊诺备份。”
“我？”季理喃喃着，忽然灵光一闪，对卢塔塔道，“请稍等，我上去拿个东西！”
说完，他便离开了。
十几分钟后，季理重返地下，对卢塔塔点点头：“可以了。”
卢塔塔看了眼他手上的伊诺，按下开门键。
铁门开启，红光映在了众人脸上，直到铁门关闭，红光消失，柔和的灯光将一切照得透亮。
实验室并不大，东西也很简单，除了几把椅子，墙上围了一圈写满板书的黑板，其余什么都没有。
季理和郑启瑞不解地看向卢塔塔，他解释道：“主脑协议具有极强的攻击性，一旦有智能设备进入，它会立刻侵入，然后袭击人类。所以只能靠人脑解析，黑板上就是主脑协议的代码。”
作为AI智能专业的学生，季理却连一行板书都看不懂，好在他本身也不是来学习破解的，只是密切地关注着伊诺。
这一看，就看了差不多七十二小时，期间他们换了好几波人来值班，直到第七十三小时，郑启瑞值班时，伊诺动了。
它先是左右看看，然后转身看向郑启瑞，歪歪脑袋：“抱抱。”
郑启瑞眯了眯眼，直接掏枪射击，转身离开实验室，联系季理和卢塔塔：“伊诺醒了，但被彻底侵入，我已经开枪摧毁了它……抱歉里恩。”
季理却只是嗯了一声，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三天，大伊诺升级过两次，按最简单的倍数计算，主脑侵入解析它的芯片需要十二天。指挥官阁下，我建议立即开始行动，同时彻底摧毁实验室里的主脑协议。”
卢塔塔立刻下达了销毁实验室主脑协议的命令，但对于季理的行动建议，却持保留意见。
“你确定是十二天。”
“不确定，”季理冷声开口，“而且现在也不是还剩十二天，而是九天。如果算上给所有独立智械添加防火墙的时间，时间更短。”
“添加防火墙？什么意思？”卢塔塔问道。
季理从衣兜里拿出小机器人，让它面朝卢塔塔：“伊诺可以给所有智械添加防火墙，这样就能在它们遭遇主脑协议入侵时，争取到至少三十六个小时的僵持时间。”
伊诺：“防火墙伊诺已建好，直接输入即可起效。[????]ゝ”
卢塔塔：“……你什么时候想到要这么做？”
季理扯了扯唇角：“在伊诺进入那个房间时。”
虽说伊诺平时在衣兜里很安静，毫无存在感，但当它在外面时，其实从来都安静不下来。
不是转动脑袋四处打量，就是动动脚发出一点机械音，就像在提醒季理，它在这里，随时待命。
可是在进入实验室的瞬间，伊诺立刻僵直，连电子屏上的豆豆眼，都停止模拟人类眨眼了，直愣愣地睁着。
季理那时便知道，主脑协议正在入侵，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伊诺正在殊死抵抗。
最后伊诺输了，却也让季理获得了宝贵的信息——
既然小伊诺能抵抗主脑协议侵入，那么用它的代码为基础构建的防火墙，哪怕效果差一点，至少也能有三十六个小时的缓冲时间。
如此一来，遭遇入侵的智械就会在战场僵直，不会立刻反水，这对人类来说十分有利。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在预估时间内摧毁主脑夺回芯片，你们，包括宇宙所有碳基生命要面临的，就是彻底解析芯片得到升级的全新主脑。到那时，整个宇宙的命运都会被改写。”
指挥官沉默了许久，终于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八天…不七天后开始进攻——。同时向全体民众公布防火墙代码，说明情况，归还智械。”
“是！”
兰$生￡更￠ 新
听到“归还智械”四个字，季理心中一动，连忙问道：“未成年孩子的智械也能归还吗？”
指挥官闻言心底一动，想起他们降落时发生的那一幕：“你是在担心那个叫宝拉的孩子吗？”
见季理连连点头，他神色柔和了几分：“按照智械危机发生之前的法律，当所有人遭遇意外，继承人尚未成年时，由政府、相关机构、以及登记智械，共同承担未成年继承人的监护权。”
“那五个智械会被送往孤儿院，陪伴照顾宝拉，如果它们没有被主脑协议入侵，会在宝拉成年后登记在她名下，成为她的机器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果我们能胜利的话。”
季理原本松懈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最终沉默地点点头。
告别卢塔塔，季理回到了停放在空地的安全屋。
安全屋是在伊诺提醒他备份时拿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开监控，复制伊诺。
不过在复制时出了一点小麻烦。
一开始技能提示无法复制，伊诺让季理拿出所有笔记本电脑，它先通过它们备份了自己的数据，然后指导季理关机重置，如此一来才顺利复制了一个桌面机器人。
复制成功后，伊诺又通过数据线上传自己，这才成功备份。
季理把自己甩进沙发，将伊诺放在肚皮上，看着房车车顶发呆。
伊诺从他的肚皮走到胸口，问道：“季理，你在担心大伊诺吗？”
季理嗯了一声：“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主脑应该已经开始入侵解析它了吧？”
“可能吧。”
“主脑协议入侵你花了三天，入侵大伊诺不知道要花多久……我虽然跟指挥官说预估十二天，但其实很可能更短……毕竟大伊诺面对的是主脑本体……”
季理越说越焦虑，抬手遮住了眼睛：“要是大伊诺已经……”
“不会的，”伊诺几步走到季理的锁骨处，轻轻靠着他的下巴，“不会的季理，大伊诺比小伊诺厉害，它不会那么轻易被侵入，不要担心季理。”
季理抬手握住伊诺，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但愿吧……”
***
原住民母星，塔洛斯。
智网的根服务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沉在海底的城市，电子原件垒起的高楼大厦，在半透明凝胶状的液体中，交换着五颜六色的电子洪流。
和人类使用语言不同，主脑和智械用代码交流，一切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机器运行产生的些许嗡鸣。
那个发光多面体便悬浮在液体中，不断被各种电子洪流冲刷，如同一枚被抛起又落下的小球。
这个场景已经持续三天了，从多面体被送达的那一刻起，一直是这样。
而在这台根服务器外，所有智械，包括智械工厂全部停止运转，如果根服务器暴露在地表，晶星上的原住民便会发现，整个塔洛斯，只有这一个地方明亮如星辰。
电子洪流冲刷多面体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五天，五天后，塔洛斯上亮起第二颗星辰。
那是人造人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