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火车猛地晃了一下。
伴着车内亮起的昏黄灯光,蜷缩在卧铺上的男孩睫毛一抖,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在一阵窸窣声中睁开了双眼。
生巧色的瞳孔缓缓聚焦,即便睡了十几个小时,仍能从遍布在眼球上的红血丝上看出,他的疲惫并未消减半分。
白天被他拉下来的遮光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抬了上去,舒白景仰着下巴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了,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车厢里的温度明显降低了一些,舒白景拉了一把薄被,往里面缩了缩,有点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问对面正在穿衣服的男人。
“大哥,这是到哪了?”
男人龇出白牙,乐呵呵道:“马上就到新城了,老弟你也太能睡了,从上车睡到现在,我可真佩服你。”
舒白景不好意思地笑笑,脸颊爬上一抹羞赧的红:“有点累了。”
饶是高精力如他,连续几天都没怎么睡觉的情况下,也真的是很累了。
男人看了看他的小卷毛,又看看他红扑扑的小脸,穿外套的动作一顿,问道:“你长得可真秀气,你来东北,是来旅游的吗?”
舒白景半开玩笑地说:“来逃难的。”
男人一怔,哈哈大笑起来:“老弟你真有意思。”
舒白景也跟着笑了两声,他坐直了身体,随着车站亮如白昼的光照进瞳孔,这两天混乱的记忆也重新钻进了脑海。
两天前,正在加班的舒白景,因连续工作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梦见了一本书,翻开书页的瞬间,全文的剧情便如流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
舒白景发现自己是一本恨海情天煌文里的炮灰,因在主角受逃跑路上给他递了瓶水,被主角攻记恨。
主角攻的名字跟他们公司总裁一样,还是个法外狂徒,抓回主角受后开始报复舒白景。
大好的周末,正在逛街的舒白景直接被带走,关进地下室活活饿死。
后来主角受发现了这件事,嘴上说着要给他报仇,实则是换地图跟攻搞PLAY。
两个人酱酱酿酿十几万字,最后美美结婚HE了。
舒白景wer一声惊醒,一开始他不愿意相信,也没有正常人会因为一个荒诞的梦,就认定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
舒白景是策划部的,偶尔需要跟总裁一起开会。
在他的印象中,总裁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人,看上去跟“法外狂徒”这几个字毫不相关。
直到他在工作大群里看到秘书说:总裁夫人失踪了,在总裁抓回夫人前,让大家工作谨慎一些,以免触了总裁的霉头。
舒白景双手颤抖,差点把自己的手机扔出去,人都失踪了居然不想着报警,而是亲自去抓,这还不是小说是什么?!
那一刻,舒白景真恨不得直接冲上顶楼给那神金攻创飞!
人都走到电梯间了,才想起他的工牌刷不了总裁专属电梯。
舒白景:……
他转头回到自己的工位,想破坏点什么东西发泄一下。
打眼一看,他的盆栽、玩偶和吧唧一个比一个可爱,舒白景磨了磨牙齿,可恶啊,完全舍不得!
最后只好恶狠狠吃光了所有的饼干泄愤。
食物进了肚子,理智也终于回炉。
舒白景也看了不少小说,他清楚地知道主角就是一本书的核心,是不可战胜的。
虽然也有炮灰逆袭这种套路,但原文是本感情流二人转,所有剧情都围绕着他们的感情展开。
事业相关的内容,都是用“他上了一天班”这样的字眼一笔带过,所以从事业上打败主角抢走主角的气运根本是不可能的。
当然,炮灰也可以通过介入感情这种方式改变命运。
但当小三就有点太不道德了,再者,一想到要跟害死自己的人发生什么,舒白景就觉得恶心。
思来想去,舒白景觉得自己只有一条路能走。
人家兵法里都说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就让主角双方绑定锁死,缠缠绵绵到天涯好了,他这个漂亮炮灰就先跑路咯!
原文说了,主角攻的势力遍布南方,就连国外也有涉猎,他只能往北走。
舒白景一边写辞职报告一边思考这个问题,打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问题也有了答案。
他要去自己的灵魂故乡——大东北!
这几年随着短视频流行,舒白景在快抖上看到了许多东北达人拍摄的视频,也看到了那片广袤土地上蕴含着的厚重热情。
而且东北人最恨人贩子,到时候他要是再因为剧情的力量,莫名其妙帮了主角受,主角攻要想抓他,他就拼命地喊,他相信一定会有人来救他的。
辞职十分顺利,第二天邮件就得到了允许离职的回复,公司还给了他2N的补贴。
舒白景也不客气,原文里他把命都给出去了,现在赔他这点钱算什么?
舒白景刚毕业没多久,身上的积蓄都是这些年打工攒的,算上这2N的赔偿,加起来也就三万多块钱。
出发前,舒白景打算先在网上找好落脚的地方。
东北几个主要的大城市他都看了,总觉得差点意思,直到租房软件开始给他推送农村的房子,舒白景这才眼前一亮。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他要的就是这种有院子,有大炕的房子啊!
他眼馋大炕已经好久好久了!
最后在新城下属小沟村的林场找到了一个看上去不错,后院对着一大片林子的独门独院。
一年的房租加上押金,一共才五千块。
舒白景觉得这可太便宜了,他在江州租一个单间一个月都要三千块,也没细看房子里到底什么样,直接就交了钱。
然后就是收拾东西,打包行李,准备跑路!
舒白景连觉都没睡,确定所有不方便随身携带的大件行李都寄走后,他才给自己买了一张前往新城的车票。
思索间,火车到站,旅客们纷纷起身,拿上自己的大包小裹下车出站。
舒白景那股困劲儿被冷风一吹散去不少,他兴冲冲地跟着人群往外走,打算等会儿先找点东西填饱肚子,再去小沟村。
眼下不是过年,回东北的人没那么多,但出站口仍然十分热闹,接孩子的和拉客的站在一起,抱着胳膊抻着脖子朝站里的人群看。
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县里县里”“大沟村小沟村”中,舒白景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艰难地挤了出来。
九月末的新城已经几乎与秋无关,昏暗的天空中零星挂着几点星子,偶尔闪烁那么一下,弯月藏在云后面,地面上只有路灯的光。
舒白景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热情的出租车大哥,循着一阵香味钻进了火车站对面的一间小店。
小店不大,只摆了六张桌子,每张桌子旁都坐着两个学生,书包就那么随意地放在地上,被吃完离开的人不小心踢远。
学生正吃着,也不抬头,“哎哎!”叫唤了两声,书包就被踢回他脚边。
桌上是麻辣烫,黑底红里的碗,红褐色的汤,蔬菜都是常见的种类,小白菜菠菜茼蒿,还有豆芽和豆腐泡,混着一把粉条和玉米面条,上面撒着白芝麻,不遗余力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舒白景知道,这是老式麻辣烫,不是加麻酱的那种,是最纯正的东北老式麻辣烫。
舒白景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饿了。
老板娘穿着红色的围裙,从里面走出来,利落地收拾出来一张桌子,看见舒白景站在店中间,笑着招呼道:“孩儿,你吃啥?有麻辣烫米线,炸串在冰柜里自己选。”
舒白景:“麻辣烫。”
老板娘笑道:“坐着等吧。”
说罢,老板娘又钻进后厨,几分钟后端着一碗麻辣烫走了出来。
“醋和辣椒油自己加,慢慢吃啊。”
老板娘话音未落,舒白景已经打开一次性筷子吃了起来。
老板娘坐在后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视线在舒白景和旁边几个桌子上的学生之间来回转换,好半天也不敢肯定舒白景的年龄,但她确定了一件事,舒白景一定是个南方人。
单说吃相,其他人都是挑起来就吃,有那不讲究的学生,恨不得端起碗来往嘴里喝。
可舒白景不是这样,葱白的指节夹着筷子,一口一口的,上一口咽下去了,下一筷子才会夹起来。
同一筷上,也绝对不会出现两种食物,吃菜就是吃菜,吃粉条就是吃粉条,乖得很。
不仅如此,她家麻辣烫做了小二十年,最受周边的邻居和学生欢迎,汤底只有一点点微辣,要是常客,一定会再加至少一勺辣椒油。
舒白景半勺都没加,吃了两口,已经被辣得满脸通红,脖子和脸上全是汗。
哪怕是这样,舒白景也只是小声地斯哈斯哈,用纸巾一点一点擦着自己的额头和下颌,嘴巴红嘟嘟的,比那些学生招人稀罕多了,一看就是个干净孩子。
老板娘想了想,往舒白景桌上放了瓶汽水儿,眼里透着几分看亲儿子的宠溺道:“看给你辣的,快喝点水,一会儿就好了。”
舒白景闻声抬头,被辣到麻酥酥的舌头不自觉伸出来半截,大着舌头道:“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一句话哄得老板娘心花怒放,要不是后厨喊她帮忙,她还得多看一会儿这漂亮孩子。
舒白景一口气喝了半瓶汽水,发麻的舌头终于找回知觉,后知后觉的咸香充盈了唇齿。
美滋滋地咂吧咂吧嘴,深觉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麻辣烫,和他在江州吃的骨汤番茄汤都不一样。
舒白景吃饭很慢,等他吃完,店里的学生也都走光了,这会儿算是过了饭口,老板娘和她男人也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舒白景问:“多少钱?”
男人扫一眼,“14,墙上有二维码。”
老板娘却道:“不用,12就行,汽水儿姨请你喝,吃好了下回再来!”
舒白景一怔,却不是为这便宜的物价。
最后,舒白景还是付了14块钱。
他马上就要去小沟村林区了,在确定自己安全之前是不会出来的,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走出小饭店,舒白景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名:“师傅你好,我要去小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