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好安静
取出药剂的过程很顺利,除了那过于真实的一生以外,没再出现任何意外,毕竟只要星灯不折腾出幺蛾子,他们就很难遇到麻烦。
御疏的父亲过几天就能苏醒,而于奉彦和御疏回到星舰之后挤在观景窗那儿靠着彼此靠了一阵,期间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感受彼此心中的情绪。
0327也跑到他们的身边挤了一阵,不过他很快就被其他有趣的东西给吸引了,白垣在逗孔博昇,0327也跑过去凑热闹,问他喜不喜欢于奉彦,最喜欢什么于奉彦。
0327真的很难找到这么配合他的小伙伴。
“有时候0327真像个混蛋。”于奉彦说。
“只是像吗?”御疏觉得0327有时候做事比混蛋过分得多。
于奉彦笑了笑,随后他询问御疏:“你梦到了什么?”
“我想先听你说。”御疏没有回答,他对于奉彦的梦更感兴趣。
“我在我梦里给自己捏造了一对父母。”于奉彦说,他一边说一边用虚拟设备捏出了一男一女两个头像,御疏对这两张脸当然是没有任何印象的,但他能从这两张脸的五官上看到于奉彦的影子。
御疏惊叹:“他们一看就是你的亲戚。”
“是啊,很像。”于奉彦靠在御疏身上回忆,“他们对我很好,我在更小的年纪里捡到了丑丑,也在更小的年纪里遇到了你。”
御疏后背一僵,他对自己小时候的性格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你讨厌我了?”
“没有,我只是尝试让自己看起来更好,然后尝试接近你。”于奉彦在感受到御疏惊恐的情绪之后安抚,“我梦里的那个你肯定是我想象出来的。”
“所以我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御疏松了一口气。
“是啊,我拥有了一切,直到丑丑开始死亡……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害怕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你会选择回归人类的身份,先我一步死亡。”于奉彦拉起了御疏的手,他轻轻抚摸御疏手心的纹路,这些纹路他无比熟悉。
御疏忍不住说:“说不定以后是你先厌烦我,想要跟我分手。”
“大概不会吧,我不会推开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于奉彦笑着说。
“我只是觉得自己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有可能会发生的走散。”于奉彦抚摸着御疏的手心说,“你明白的,我不太有安全感。”
“我不会跟你走散,我不会扔下我的家人。”御疏认真地盯着于奉彦的双眼,“我现在可以肯定,我和姜晚鸣是不同的。”
“哪怕我依旧在做我过去想做的那些事,我和他也是不同的。”御疏说话的时候左右张望了两下,现在的御疏明白自己发表对别人来说不那么好的评价时是要背着人的。
“但有时候人脑子里的想法是无法控制的,这与你本人的品格无关,只是我在害怕。”于奉彦解释。
御疏安静了下来。
安静片刻后,御疏问:“如果有一天我真要做回人类,你不会难过了吗?”
“我会,但我不会强行留下你,我也许会祝福你。”于奉彦认真思索,“过后我可能会偷偷抹眼泪哭一场。”
御疏有点失落,他垂着头有些沮丧地说:“我以为你根本不会让我走,你会把我绑起来,然后冲着我强调你才是真正的主人,然后对我做一些很残忍的事。”
于奉彦大为震惊,他不太明白,难道是他表现得太像一个变态了才会让御疏这么想吗?可于奉彦觉得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挺平和的。
御疏继续说:“当然,我指的不是剥皮拆骨的那种残忍,那种刑罚没有多少亲密度可言,我说的残忍特指混杂着过头的身体接触的那一类,或许可以加一点意识改造,让我彻底只能听从于你之类的……”
于奉彦睁大眼睛看着一本正经的御疏,他缓了好久才皱起眉疑惑地询问:“御疏,你刚才是不是在讲笑话?”
御疏点点头,他强调:“黄色的。”
“我听出来了。”于奉彦扶住自己的额头,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缓一缓。
“我只是觉得气氛太压抑了,说个笑话你可能会开心一点。”御疏解释。
“御疏。”于奉彦缓过来之后喊了一声御疏的名字。
御疏的反应很快:“我不太适合讲笑话是吗?”刚才于奉彦的情绪变化不太像是听到笑话之后的反应。
“不,下次你讲笑话的时候不要太严肃就好了。”于奉彦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拐回去,“总之,我到时候哪怕会难过,大概也不至于彻底崩溃。”
“你觉得这样更好吗?”御疏问。
“嗯,如果这一切真的结束,那我起码拥有了一段完整的感情。”于奉彦想,在那之前御疏和自己一定会是相爱的,只不过结局来得更快一些。
那时候自己的放手对御疏来说会是一件好事,对自己也是如此。
御疏的心里传来了一阵阵难受的情绪。
“我不是说你一定会离开,只是我能接受这个可能性之后,我感觉更轻松了。”于奉彦伸手摸了摸御疏的侧脸:“我和你之间的初识注定不会变得美好,结局也不一定像童话。”
“不追求已经走完的路,不追求未来的圆满,我才能看到此时此刻的咱们。”于奉彦的声音轻了很多,“不去努力尝试看清那个注定属于未来的深渊,御疏,我能感受到你的呼吸,还有你的情绪。”
于奉彦能感受到两人相依的体温,而不是去纠结那个远未降临的未来。
御疏反握住于奉彦的手。
“说起来,御疏你的记忆是不是已经恢复了?”于奉彦总觉得那个更年轻的御疏不会跟自己开黄色的玩笑。
御疏点点头。
“其实……我还是觉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御疏轻声说,“直到生命的终点。”
于奉彦笑了笑:“我还是想把选择权交给你。”
“好。”御疏没有拒绝,“如果你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尊重的话,我能接受。”但御疏不认为自己会选择变回人类。
“你知道吗?我做完了所有的事,我在梦里做完了我三百年应该会做的所有事……梦里没有意外,你没遇到那个田老师,你变成了一个设计师。”御疏用自己的头轻轻蹭了蹭于奉彦的脑袋。
于奉彦哇了一声:“你觉得我有设计的才能吗?”
“你的院子很漂亮。”御疏点了一下脑袋,“你并不喜欢星安局的工作,你厌恶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也没什么信仰。”于奉彦的工作和他的爱好没什么关系,那只是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唯一的机会。
当时于奉彦根本没得选。
“梦里的你也不是虚影,姜晚鸣也没有那么难对付,可哪怕梦把一切都描绘得那么美好,我也还是没成功。”御疏怀疑自己是想象不出来绝对公平的人类联盟是什么样的。
像星灯那样?不,不太现实。
“梦里的我觉得孔博昇的芯片会带来更多的冲突。”御疏说。
“确实很有可能,这种突如其来的‘公平’很大概率会加重撕裂,那些曾经还显得暧昧不明的灰色地带会被更多人看清。”于奉彦也这么想,“这很大概率会带来更激烈的冲突,但整体来看,这种冲突是件好事。”
“你真这么想啊。”御疏问于奉彦。
于奉彦点头:“也只是猜测,你想做些什么吗?”
御疏摇摇头:“我不能强迫所有人按照我的意志去往下走,我不一定是对的,而且我的心思也没法百分百放在他们身上,我负不了责。”
“把所有人的命运紧握在自己手里并不现实。”说到这里,御疏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大,他有点惊喜地看向于奉彦,“我们梦到的也许是差不多的东西。”
“是啊,差不多的东西。”于奉彦笑着回应。
于奉彦只是不再尝试用手铐将御疏留在身边,但如果御疏始终和他并肩而行,于奉彦想,他们这段旅途的幸福也许会更为明确。
“我需要重新去认识这个世界,真正地深入其中,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御疏觉得自己比于奉彦幼稚,他比许多人都要更幼稚。
可值得庆幸的是,他身边有于奉彦在陪他。
而且他明确地学会了爱,无关血缘亲情的喜爱。
想到这儿,御疏忽然有点想晃腿,但他已经不是小孩了,坐在观景窗的凳子上,他的腿并没有悬空,而是稳稳地踩在地上。
御疏不想向于奉彦许诺说自己一定不会变回人类,因为语言的分量太轻了,于奉彦大概也只会一笑而过。
明天起床跟于奉彦打个招呼就好了,让他看到今天的自己还在。
明天的明天,永远的明天。
“说起来,我现在是不是能在宇宙外面待着?”御疏忽然问。
于奉彦看了御疏一眼,片刻后,他们俩直接坐在了星舰上,星灯贴心地给了他们安全带,免得他们没扒住星舰,被留在宇宙中。
不需要呼吸,没有重力,于奉彦和御疏的头发定格在空中,他们能感受到冷热,但温度却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困扰。
御疏和于奉彦还能对话,尽管他们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可情绪的感知和读唇语的能力并没有消失,他们在空旷的宇宙中无声地沟通。
御疏说他感觉自己像一颗陨石,就这么待在宇宙里,宇宙真的好空旷,也好安静。
不过幸好他和于奉彦能凑在一起。
【两颗凑在一起的陨石会聊天吗?】御疏做口型询问。
【如果它们在使用我们无法探测无法理解的方式沟通的话……它们大概会聊天吧。】于奉彦觉得御疏这问题很新奇。
【因为不聊天就太没意思了。】御疏接茬。
【是啊,不聊天就太没意思了。】于奉彦紧盯着御疏的嘴巴,现在他听不到声音,只能更加全神贯注地望着御疏,免得错过御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于奉彦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御疏的脸上,他在更细致地打量御疏的每一个微表情。
“此时此刻”是个具象的东西,具象到瞳孔和肌肉的每一个微弱的变化。
于奉彦想要静静地观察御疏,直到御疏的话开始变少,面部表情也逐渐变得单一。
【怎么了?】于奉彦问他。
【你很好看。】御疏说。
于奉彦看向他的眼神始终很温柔,浅红色的虹膜映着星舰上的光,嘴角带着微笑。
微笑几乎是固定在于奉彦脸上的表情,没办法,他的唇角本来就是上扬的。
以前御疏格外讨厌这样的笑,他觉得这太虚伪。
虚伪和温柔到底是怎么区分的?明明微笑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我喜欢你。】御疏忽然说,【我很确定我喜欢你,我确定了三次。】
哪怕忘记了他们之间的那些故事,哪怕不需要任何意外,始终做他曾经想做的那些事,他还是喜欢于奉彦。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了。】御疏又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你要和我分开,我一定会记得今天。】
因为今天于奉彦的眼神温柔得像是想将他溺死在那浅红色的湖泊里。
【我不会不喜欢你。】于奉彦提醒他。
【所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御疏问他。
于奉彦:【会的。】他怀疑这是御疏安慰他的某种方式。
【哪怕我在人情世故上不那么聪明?】御疏继续追问。
【你现在就很聪明。】于奉彦笑得更开心了。
御疏也在笑,只是他们的笑声无法通过真空传递给彼此。
可他们的内心感受得到那种喜悦。
宇宙很空旷,很安静,安静到身处其中的他们根本听不到那无数的文明的声音,或者说宇宙很嘈杂,来来去去、反反复复,无数的喜悦、呐喊、哭泣挤在一起,过度的喧闹融合在一起,就像将所有颜色混作一团。
最后变成了一成不变的灰,一成不变的安静。
他们的喜悦也终将融于其中,可在承载这些喜悦的身躯消融之前,它们被偷藏于心,与世隔绝地存在着。
于奉彦和御疏的手碰在了一起,他们没有立刻握紧彼此,只是用指尖互相碰了碰,像在逗着对方。
忽然,巨大的星灯从他们头顶掠过,于奉彦推了推御疏的肩膀,还在愣怔的御疏立刻反应过来,他抬起胳膊摸到了星灯的身体,顺着星灯的触手一路下滑,直到星灯彻底游过去。
【怎么样?】于奉彦问御疏。
这个触感和御疏想得不太一样,星灯的身体并不算太柔软。
【和我想得不一样。】御疏如实回答。
星灯又游了过来,这次御疏没有再伸手,他和于奉彦一起仰着头,看着这巨大的,七彩的大水母从他们头顶游过。
于奉彦望着星灯,他意识到他从未想过抚摸星灯,他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地在乎星灯。
他只知道这是个好东西,这个好东西自己遇到的次数足够多,所以他是幸运的。
他不擅长去思考自己更喜欢什么,他只会思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应该如何去匹配相应的东西。
于奉彦忽然伸出手,他抚上了星灯的身体,确实不算柔软。
等星灯划过,于奉彦有些频繁地眨了眨眼,御疏看着他,于奉彦笑着说:【不怎么好摸。】不算柔软,甚至不够平滑。
于奉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也许他该用这双手抚摸更多的东西。
明天,他想,明天去触碰那些从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可能性。
御疏握住了于奉彦的手腕。
他们彼此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可以在下一刻开口,也可以等很久很久。
也许某一刻有谁会说“好安静”,而另一个人只需要说一句“是啊”。
他们不谈计划,不谈未来,不去谈论有一天时间会吞噬一切。
于奉彦笑了一下。
御疏也笑了。
没有声音,只有彼此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