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相信与信仰
白垣出现之后没多久于奉彦就收到了这边负责人传递过来的信息,看样子他们是真害怕于奉彦和白垣合作。
负责人给他的通讯上发了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几个大庄园,整洁的道路,以及各式各样的植物和动物图片。
【您觉得这种风格怎么样?】负责人问他,【这是一颗联盟中部星区的宜居星,不大,但是改造得非常成功。】
【也许您可以去这里旅游一段时间,看看风景。】
【这是个适合长期定居的好地方,各式各样的景色都有。】
当时于奉彦正在喝茶,在看到信息之后他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泼出来。
“怎么了?”御疏问他。
“他们这么富吗?”于奉彦很震惊,有一瞬间他都怀疑是自己的理解失误了,也许对方只是想贿赂给他一套房产,但对方介绍的重点显然不在房产上,那总不能是真的邀请他去旅游,“一整颗宜居星?!”
御疏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愣了一下,不过他不像于奉彦一样诧异,御疏皱起了眉头:“这也太夸张了。”这个宜居星改造得非常完美,这样一颗私人星球非常昂贵,这真是白家那位二少爷负担得起的吗?
“也许不止他出了资金。”御疏说。
“这有点超出我的认知了。”于奉彦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秘密的价码有那么高吗?
很快的,于奉彦又意识到御疏的表情太过平淡,他一点都不惊讶。再转念一想,御疏不惊讶似乎也很合理。
于奉彦看向御疏:“你家有没有私人的宜居星?”
“有过。”御疏说。
于奉彦毫不意外,御疏父亲的家族和母亲的家族都不简单,据说他们各自的家族都是第一批开始探索星际的人类权贵。
这意味着他们在人类进入星际之前就是有权有势的,进入星际时代之后更是成了占据无数星系的土皇帝。
“你说的‘有过’是什么意思?”于奉彦又问。
“他们继承的那部分财产里确实有宜居星,但现在那些宜居星都被捐出去了。”捐出去之前他的父母特意带他去那几颗宜居星里转了一圈,告诉他宜居星上有多少可用的资源,而这些资源会给多少人带来更好的生活。
说清楚之后他们询问御疏想不想独占那些星球,御疏摇头表示自己不想独占,他的父母很高兴,他们夸赞了御疏,两个人把御疏抱起来,亲吻了御疏的脸颊。
那时候御疏的脸被自己的爹妈亲得有点变形,他有些羞涩也有些兴奋,同时他更确定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于奉彦听了御疏的讲述后点点头:“然后你就被养成了这样?”他总觉得自己有点怪异,像是在不自在,尤其是在听到御疏描述自己父母的引导时,他甚至有些坐立难安。
“我不觉得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御疏说。
于奉彦对此不作评价,他看着那颗星球的照片:“如果我有这么一颗星球,我是不会捐出去的。”这话也怪,于奉彦总觉得自己现在整个人都有些不正常。
御疏皱眉。
于奉彦:“可能有些东西不是我天生就有的吧。”
御疏:“我的父母已经脱离家族了。”
“但他们依然获得了丰厚的财产。”于奉彦笑了笑,“别误会,我没说这些东西他们不该得,也没说他们做得不够好。”
“他们,包括御大组长你,你们都做得太好了,比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权贵都要更完美,我非常赞赏你们的行为,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无私奉献的人。”于奉彦解释。
“不过我确实也在眼红。”于奉彦又说,“面对御大组长您这样的家庭,很难不去羡慕。”
是了,他在眼红,但于奉彦总觉得自己眼红的不是所谓的财产,而是更简单的东西……比如那个让御疏感到羞涩的亲吻。
于奉彦指了指光脑上的图片:“当你费尽心机手段得到的所谓成果,对于别人来说只是可以选择‘扔掉’的小玩意儿时,人真的很难心平气和地接受。”
他没有谈起那个亲吻,于奉彦总觉得眼红别人的幸福比眼红财产更让人羞愧,更可悲。
“我又在说酸话了,不好意思。”于奉彦这时候确实不是对御疏有意见,御疏也没有哪个行为或者举动招惹到了他。
只是于奉彦自己不太对劲。
“我明白你的意思。”御疏罕见的没有反驳于奉彦。
他的表情很凝重:“我有的东西很多……也很好。”
“不管是家庭环境还是教育资源。”
于奉彦看到御疏有些拘谨的样子之后总觉得自己的刻薄有些过头了,毕竟于奉彦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他不会对那些权贵说出这样的话。
至于为什么会对御疏这样……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御疏压根不会动用自己背后的势力对他做什么。
还是挑软柿子捏啊。
于奉彦的手在自己太阳穴上按了按,对自己的阴暗心思感到无奈。
“别管我说什么了御组长,我这人本来就不怎么阳光。”于奉彦想要把话题绕回来,“很容易敏感自卑。”他的语气是轻快的,似乎想通过这样的定性,快速跳过这个话题。
“我也想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御疏低着头轻声说,他想到了那场梦,那场于奉彦质问他的梦。
于奉彦的笑容顿住了。
“我想让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好。”御疏说,“我不希望有你这样的人。”
于奉彦再次扯了扯嘴角:“这话有点伤人自尊吧。”
“如果你可以是那个你自己都想象不出来的于奉彦就好了。”御疏还在遗憾这件事,所有像于奉彦一样的人,都变成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出来的样子就好了。
于奉彦发现御疏似乎真的被自己给打击到了。
御疏讨厌于奉彦的存在,这样的存在似乎昭示着他的理想注定是一场白日梦。
他讨厌于奉彦,讨厌他在自己身边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的不足。
御疏攥紧了拳头,拳头的骨节处有些发白。
他这样子其实是有些吓人的,但于奉彦丝毫没觉得恐惧,因为他知道御疏此时的拳头根本没有目标。
无助大于愤怒。
于奉彦有点尴尬,他不是很擅长安慰被自己弄崩溃的人。
其实他倒是觉得御疏可以多反驳几句,这样这个话题也就过去了。
这个问题不需要得到解决,毕竟人类从进化成智人开始,直到步入星际都没能解决这类矛盾,他不认为他们俩的沟通能起什么作用。
他们可以各抒己见,互不理解,然后长长久久地互相攻讦下去。
“你觉得什么样的秘密值得拿这么个宜居星来贿赂?”于奉彦问御疏。
御疏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案件上来:“很危险的秘密,他们舍得割肉……但如果发现割肉也没用,只怕就要动手要我们的命了。”
“要我的命还好说,但御组长你的背景不简单,他们也敢轻易动手?”于奉彦问。
见御疏面色沉重,于奉彦又补充:“当然了,我知道御大组长您是个高尚的人,但您的背景雄厚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不太确定。”御疏解释。
他父母的家族确实很厉害,古老的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他的父母脱离家族是单方面宣布的,而他父母本身的工作就注定了家族不希望和他们切割,他们不会真的不管御疏的死活。确实有很多人都不会直接去碰御疏这颗又臭又硬的钉子,免得惹一身腥。
杀御疏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而且还是不小的麻烦。
那些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看样子我得去裁缝店了。”于奉彦起身,他准备拿出那些人给他制作的新衣服。
对方都已经给出这么夸张的价码了,他再不去就有些不合适了。
“会很危险。”御疏提醒他,“那些人可能已经起了灭口的念头。”
“怕什么?”于奉彦反而没那么担心,“他们杀我可能不需要思考,杀你还是得掂量掂量自己能否应付的,我如果意外死亡,也会让你察觉到不对劲,他们不会冒这个险。”
于奉彦打开放衣服的盒子,他拿起衣服抖了一下,随后又冲御疏耸耸肩:“我也狐假虎威一回。”
御疏张嘴想问要不要两个人一起,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去,自己应该对他们的行贿不知情。
于奉彦的动作有些急,他似乎想尽快远离御疏。
但他又觉得他该说点什么,毕竟刚才他莫名其妙找了个茬。
见了鬼的,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在知道御疏所拥有的东西自己完全无法想象之后酸溜溜地嘟囔两句很正常?他何必去安抚一些什么?
御疏确实已经什么都有了,自己那几句话又没有实际地损耗他的利益。
于奉彦走到门口忽然顿住了,他回头看了御疏一眼。
“怎么了?”御疏发现于奉彦总喜欢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
“御大组长不会偷偷躲在家里哭吧?”于奉彦想到了他上次不小心撞到的尴尬一幕,御疏压力大的时候会跟自己的妈妈哭鼻子。
御疏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一言难尽。
“很好,不会哭就行。”于奉彦推门离开。
御疏盯着门看了许久,随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难过。】系统忽然开口了。
【你又窥探我的心声了?】御疏问系统。
【我没法屏蔽你的心声】系统说,【你其实不用为自己本来就拥有某些东西而难过,你们的思维无法互通,出现生存资源分配不公的差距是必然的。】
系统居然在安慰人。
【你压根没必要去费劲改变这种根本没法从根源解决的问题,于奉彦既然这么在乎,那你可以利用这些差距去尝试攻略他。】系统话题又一转。
御疏:……
御疏又开始在脑海里数落这个系统了。
系统:【你怎么这样?我安慰你了诶。】
系统说得不对,差距也许是必然的,但人为的努力一定能将这样的差距缩小,尽可能地缩小。
另一边,于奉彦走出住所之后明显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自在了许多。
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一路走去了纸条上写着的臻衣裁缝店。
这是一家相当复古的店,于奉彦推开木门,一道“叮”声响起,提醒店主来了客人。
那个店主的脖子上居然还挂着一条软尺,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人工和复古就代表着价格昂贵。
“您终于来了。”店主是个很纤瘦的男人,他鼻梁上还架着金丝眼镜,但眼镜是没有度数的,毕竟星际时代没有近视眼,眼镜只是个装饰物。
“你们吓到我了。”于奉彦脱下衣服,“我只是个边境星区的分部部长,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您值得,您前途无量,我不认为我们亏了本。”男人邀请于奉彦走到量尺寸的地方,随后他接过于奉彦的衣服,把衣服放在一边,又取下了脖子上的软尺。
男人又让于奉彦脱了里头的衬衣,随后开始拿着软尺测量于奉彦的肩宽。
“前途无量?我现在已经被停职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呢。”于奉彦说。
“有什么不能的?于先生还年轻,未来说不定还能坐上总局长的位置。”男人一边测量于奉彦的身体围度一边说。
于奉彦没有接话,只是在微笑。
“听说白垣先生在追求您。”男人又说。
“我的追求者很多。”于奉彦笑着回应。
“白垣先生只是其中一个?”
于奉彦嗯了一声:“他是最热情的一位。”
软尺绕到了于奉彦的脖颈处,于奉彦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指捏住了软尺。
“要测颈围。”男人解释。
“抱歉,我不习惯让人碰我的脖子,用机器来吧。”于奉彦没有松手。
男人只能遗憾地收回软尺。
“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很容易被吓到。”于奉彦笑了笑。
“可您从小地方走到了这儿,您的胃口应该足够大。”男人收起软尺,寻找测量的机器,“真被吓到了您又怎么会过来呢?”
“我过来退货,我怕我吃得太多,把自己吃撑了。”于奉彦继续打太极,“我一个普通的部长,怎么跟人解释那个星球的来历?”
“遗产。”男人说,“您的远亲只有您一个血脉相连的后代,他死之后,这个星球当然就是您的了。”
“我哪来的远亲?”于奉彦问。
男人:“您可以有。”
能操控联盟内部的亲缘系统吗?这群人背后的老大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啊?
于奉彦感觉自己都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有一种立刻跑掉的冲动,让御疏这个小少爷和这帮人去折腾,他就不要蹚这趟浑水了。
但于奉彦没有跑,他答应了这个男人,等御疏离开这儿,这件事结案,那颗星球就会是于奉彦的。
于奉彦表现得很兴奋,但他很清楚那颗星球不会也不能跟他有任何关系。
那是个大麻烦。
于奉彦出去之后没走几步就被白垣堵住了。
这次白垣穿的衣服得体的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御疏。
“你这件衣服蛮好看的。”白垣相当自来熟地伸手想要搂住于奉彦的脖颈,结果于奉彦侧身闪过了。
白垣没搂到人也不气恼,他耸了耸肩,又开口道:“干嘛那么防备我?我只是喜欢你,又不是想害你。”
“我觉得都差不多。”于奉彦知道他们四周一定有人在盯着他们,不过于奉彦和白垣之间有交流不算反常,毕竟白垣不是个安分的,那些人也没有让于奉彦远离白垣。
他们甚至希望于奉彦能帮忙让白垣消失在一场意外里。
“诶!”白垣快走两步,挡在于奉彦的身前,“赏个脸,跟我一起去吃个饭呗?”
于奉彦想要绕过白垣,但是白垣的速度同样很快,他拦了于奉彦好几次,最后于奉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行,去哪里吃饭?”
片刻后,白垣在自己临时住所的餐桌上郁闷地“诶”了一声。
“我二哥要杀我?他怎么那么坏啊?”白垣又给自己胸前两个扣子解开了,“在我的车上装炸弹?他也真是舍得,不觉得我这样的人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很可惜吗?”
“白先生更倾向于把自己变成标本的死法吗?”于奉彦笑着问他。
“那算了吧。”白垣摆了摆手,“我不乐意在无知无觉的时候被人觊觎身体。”
于奉彦:……
于奉彦:“啊?”
“我很受欢迎,这是事实。”白垣提醒他,“而且我非常有人格魅力。”
“于部长,你应该多看看我身上的优点。”白垣说,“我要是没有意识了,一定会有人觊觎我,就算得不到我的爱他们也想得到我这个人,到时候于部长会来救我吗?”
于奉彦沉默。
“那么……于部长答应把我炸死了吗?”白垣的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不再聊自己的魅力。
“答应了,我说我会伺机而动。”于奉彦点头。
“噢~我好难过。”白垣假模假样地擦了擦自己的眼尾,但他依旧是笑着的。
“我说我可以把这儿的罪名全部推到你身上。”于奉彦又继续说。
“你忍心吗?”白垣问他。
“麻烦白先生配合工作,来一场假死。”于奉彦没接白垣的茬。
“我当然配合,于部长你说什么我都是配合的。”白垣的脑袋往于奉彦的方向凑。
“维持一点边界感。”于奉彦抬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真冷漠啊。”白垣叹了口气,“于部长这样做会让追求者灰心哦。”
于奉彦:“求之不得。”
“但于部长越是这样,我就越喜欢于部长。”白垣轻声说。
“白先生的喜欢来得也太容易了。”于奉彦笑道。
“事实上,我的感情很真诚。”白垣捂住了胸口。
【我很真诚对吧?】白垣问系统。
【当然!】系统相当认同,【你在于奉彦遇到麻烦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你很深情。】
白垣笑出了声。
于奉彦看着莫名其妙笑出来的白垣,他叹了一口气:“能正常一点吗?”
白垣:“啊?”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我也不感兴趣。”于奉彦垂下眼眸,“但是拜托你不要在我面前表演出藏不住秘密的蠢样子。”
“说话真直白。”白垣撇了一下嘴。
于奉彦端起身旁的饮品,朝着白垣的方向抬了抬,算是敬对方。
不过联系他们之前的对话,这行为更像嘲讽。
“我说真的。”白垣并没有生气,“也许我们真是天作之合,哪怕现在还没那么喜欢,咱们可以先表演着,说不定演着演着就喜欢了。”
“都是这样的,只要你足够投入。”白垣继续对于奉彦说,“你表演爱我,我也表演爱你,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
于奉彦问他:“你很缺爱吗?”
“缺。”白垣承认得非常快,“缺得都要疯了。”
白垣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他也不在乎。
毕竟从他能够独立思考开始,他就明白了一件事——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厮杀。
他要有自己的“事业”,他要获得安全感就必须咬死自己的哥哥姐姐。
而再长大一些,他又发现自己和那些拥有正常家庭的孩子有些不同,他的共情与恐惧的能力似乎过早地被切断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普世的道德已经被剥离了。
但他又知道自己必须找点什么去作为锚点,免得自己真的疯掉。
白垣尝试过和母亲结成联盟,但他的母亲在他之前还有其他的孩子,那些孩子是他母亲那边的继承人,他们出生的时间更长,和母亲相处的时间也更久。
他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只能算合作,没有爱情,也就没有多余的感情能转移到白垣这个“合作结晶”的身上了。
白垣的存在只代表了家族与家族的合作,他是一份活体合同。
没办法,白垣只能另找寄托。
后来他发现自己的下属和自己一样,总会执着于某一类情感,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依然是个人。
就像伴侣,孩子,又或者友谊。他们多多少少经历了世俗价值观被剥离的过程,游走在道德的边缘,开始以某些特定的情感作为自己的“救命稻草”。
白垣很难获得那样一个锚点,因为他无法去信任谁。
找啊找,终于有一天,白垣受伤之后有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在他脑袋里出了声,让他攻略一个叫于奉彦的人。
一开始白垣以为自己缺爱缺疯了,后来他发现还真有于奉彦这么个人,还真是系统说的那样,是星安局分部的部长。
在于奉彦认识他之前,他就知道了这位部长的底细,而且他测试过了,于奉彦对系统并不知情。
“缺爱,可是你看起来并不相信爱情。”于奉彦感觉白垣那话就不像是一个相信爱情的人能说出来的。
白垣笑了两声,他端着自己的杯子跟于奉彦碰了个杯。
白垣没说自己相不相信爱情,他说:“我信仰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