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看这人
御疏注意到于奉彦这几天睡得都不怎么好,他早上起床的时候没什么精神,眼中总是有血丝。
是因为学姐的事吗?御疏也听说了管博枫的所作所为,他觉得这是一种必然,人在失去一切之后就会变得无所顾忌的。
毕竟管博枫想要的不过是安稳,而她的安稳已经彻底被夺走了。
御疏很难受,他根本想不到管博枫的其他出路。原本御疏以为于奉彦会表现得稀松平常,结果他发现于奉彦也在难受,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御疏还有些高兴。
但很快他就发现于奉彦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头,起码御疏不认为以前的于奉彦会被影响得那么深。
御疏想要和于奉彦谈谈心,但是考虑到自己每次和于奉彦谈心之后会发生的冲突,御疏又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点开光脑认真查询,和脑中的系统商量对策。
而商量对策的结果也是很显著的。
“你昨晚没睡?”于奉彦问御疏,他看到了御疏眼下的青色。
御疏:……
御疏挪开视线:“睡了。”
于奉彦点点头,他继续给自己的植物浇水,他浇完水之后起身,这几天他没怎么睡好,骤然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小心!”御疏冲上来扶住了于奉彦,但御疏也歪了一下,他昨天一整晚都在琢磨沟通的艺术,确实也没睡好。
随后御疏就这么拽着于奉彦,看着于奉彦惊恐的眼神,和于奉彦一起摔进了花丛里。
于奉彦:“啊!!”他不疼,因为有他的花给他做垫背。
御疏:“啊!!”发生了什么?!他委婉沟通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他们两个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随后一齐注视着那个人形的坑,陷入了沉默。
“我没站稳,我这几天没有休息好。”于奉彦没有怪御疏,他按压着自己的眉心,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不不不,是我忽然撞上去了。”御疏连忙拍了拍于奉彦身上的土,他拽着于奉彦的胳膊,让于奉彦的后背面向自己,他本来也想拍一拍于奉彦的后背,却在于奉彦后背上发现了一个大洞。
这个洞到底是怎么扯出来的?自己拽的?
这好像是一件旧衣服,脆一点似乎也正常。
于奉彦最喜欢他的这堆旧衣服了。
于奉彦:“我感觉我后背凉飕飕的。”
御疏默默抓住了破洞的两边,将破洞合拢,但破洞并没有因为御疏将它并拢而奇迹般地恢复如初。
于奉彦:“……御疏。”
御疏仗着于奉彦看不到他的表情,默默紧闭了双眼。
于奉彦:“御疏,我衣服是不是破了?”
御疏重新睁开眼,他缓缓打开了那个洞,于奉彦也再次感受到了凉飕飕的风。
“它受了一些伤。”御疏解释,“但不致命。”
于奉彦叹气:“御疏你是不是变得小心翼翼了?”
“没有。”御疏轻轻捏起衣服的下摆,把衣服往上掀,“你的手伸直一下,对,就是这样。”
御疏把于奉彦上半身的衣服给脱了下来,随后他把衣服揉成一团,确保于奉彦看不到那个大洞:“我会治好它的,你别担心。”
“你在哄小孩吗?”于奉彦看着御疏脸上紧张的表情,有些无奈,“我不会因为一件衣服的损坏而难过。”
“而且我也不会因为你的直言不讳而愤怒。”于奉彦抬手示意了一下御疏的方向。
御疏倒吸一口气。
【他发现了。】系统轻声说。
【他发现了啊……】御疏很震惊。
【他好大度。】系统感叹。
御疏也觉得于奉彦很大度,大度得让御疏有些自惭形秽。
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直白的询问会惹于奉彦不快?他们现在的关系不一样了,他们现在是朋友,于奉彦对待朋友肯定会更加包容。
于奉彦是温柔的。
御疏深呼吸:“我确实有话想问你。”
于奉彦微笑着点头,他在心里尝试说服自己,他提醒自己要友善,要尽量显得有亲和力。
能做到吗?当然可以,他很擅长表现自己的亲和力。
他们刚成为朋友,自己需要表现出自己的耐心,而不是跟御疏针锋相对。
于奉彦面带微笑,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友善,要让御疏感到如沐春风,要让御疏感觉到惊喜,惊喜到让御疏觉得自己认识了一个全新的人。
终于,御疏张了嘴。
友善!记得友善!于奉彦不断提醒自己。
一阵风吹来,于奉彦感觉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现在没有上衣。
“你其实和管学姐的感情很好吗?你之前表现得那么不喜欢她只因为你嘴硬心软?”御疏很为于奉彦担心,“不好好表达感情会让自己感到遗憾的。”
“我什么时候和她感情不错了?”于奉彦挑起眉头。
“你不愿意承认。”御疏说,“我能理解。”
“你理解了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普通熟人而已,我对她的行为有一些意见,但我不可能看着她真的出事,仅此而已。”于奉彦解释。
“我明白的。”御疏不会忘记,就是于奉彦一边说着讨厌自己,一边还去救了自己,“你在内疚对吧?”
“我有什么可内疚的?”于奉彦很诧异。
“毕竟如果你早点和学姐联系的话,事情说不定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御疏说。
于奉彦沉默了。
御疏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之后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御疏是很熟悉的。
“御疏,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提前和管博枫建立联系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于奉彦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在琢磨这些。”御疏心道果然,冲突还是爆发了。
“我没有这么想过,盯上她的有比我职位更高的官员,那时候我可不认识姜晚鸣,总局长也没那么听我的。”于奉彦一步步逼近御疏,“我脑子里没这个想法,那是谁在琢磨这些呢?”
“你觉得是我?”御疏把自己手里的衣服揉吧揉吧塞兜里了,“我只是在判断可能性而已,我一直在小心准备措辞,是你忽然直接问出口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于奉彦问。
“我确实会觉得有些遗憾,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御疏紧盯着于奉彦的双眼,这次他眼中没有了胆怯。
于奉彦又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御疏退后:“你想干什么?又想打架吗?”
于奉彦望着御疏,他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我和她关系一般,我只是在担心我自己。”
“担心你自己?”御疏愣了一下。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些和我很像的东西,她现在的情况让我很害怕,我不得不怕。”于奉彦说,“说实话,我觉得我做出了选择,但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能承担这么多。”
“你觉得等着我们的会是什么呢?”于奉彦问。
“迷茫。”御疏也说。
于奉彦重新看向御疏的脸。
“我也在想,我在想他们针对学姐的倾轧根本没有更上层的指示,无论哪一方都不在意学姐,学姐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小人物,学姐自己也努力回避冲突。”御疏低下头说,“可她还是变成了这样。”
“于奉彦,你觉得像学姐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御疏小声问。
于奉彦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姜晚鸣他……真的错了吗?”御疏的声音更小了。
于奉彦愣了一下,他想张嘴说些什么,可张开嘴却只打了个喷嚏。
“早上风凉,你不能再在这儿站着了。”御疏把于奉彦往家里拽。
“你给我等等。”于奉彦拍开了御疏的手腕,“你刚才在想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在琢磨这件事。”御疏让家政机器人给于奉彦重新拿一件上衣,“我们合作的时候你总喜欢剑走偏锋,你还记得被你杀掉的那个做皮具的线人吗?”
“你是记得我杀掉的每个人吗?”于奉彦有些无奈。
“我不是记得你杀掉的每个人,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我什么都没做不是吗?”御疏垂下头。
“我在意正义和规则,但你离开之后我明明意识到了你可能会干什么。”御疏坐在于奉彦身边,“我很愤怒,可我也没法阻止。”
“或者说我下意识不想阻止。”御疏说。
“我的背景的确跟你们不同,绝大多数的恶意被天然地阻隔了。”御疏也同样在内安局,他也觉得内安局很难混,可他的感受和管博枫又是不同的。
没人会去抢他的功劳,没有人会用他做白手套。
“我在想,你当时是不是当了我的白手套?”御疏说,在于奉彦震惊的眼神中,他分析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你看,你破坏了规则,我没有。你用你破坏规则的方式保证了我们任务的安全性,我享受了这种安全性。”
“而由于我没有动手,我似乎还能反过来谴责你的行为是不恰当的。”御疏轻声道。
于奉彦思考了片刻,随后他问:“如果姜晚鸣真的成功了,未来的人类思维共通,学姐那样的情况被彻底消除……这就像是某些破坏规则的‘抄近路’行为,而所有的罪也是他犯下的,你依旧可以斥责他的残暴,但你觉得这是一种逃避?”
“对。”御疏点头。
于奉彦:“……你不会想为姜晚鸣的事业添砖加瓦吧?”
“我不想,这的确违背了我的原则。”御疏没法对普通人下手。
“那你是怎么琢磨的?”于奉彦问。
“我不知道。”御疏也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于奉彦拍了拍御疏的肩膀:“没关系,其实我也想开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御疏:“你不能死。”
于奉彦耸肩:“真到了那时候,谁又说得好呢?”
家政机器人拿来了衣服,于奉彦穿上之后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中央控制系统提醒他,过来的是0327。
于奉彦让中央控制系统开门,随后他就看到了一坨花花绿绿的东西挪动进来了。
那隐约能看出是个人类,是个彩色头发,头发上的饰品能直接开店的人类。
“我来啦!”0327高举自己的手臂。
“你在干什么?”于奉彦看着0327身上那一堆饰品和泡泡袖的公主裙,“你最近干嘛了?”
“噢!我觉得这样比较像星灯,我把自己打扮了一下。”0327拎着裙边转了一圈,“你看着我感觉怎么样?这些绚烂的色彩有没有让你很开心?”
“我蛮开心的。”于奉彦笑着说。
0327笑容更大:“我下次来会换个装扮的。”
御疏总觉得0327和于奉彦有时候在互相逗。
“对了。”于奉彦点开光脑,打开了管博枫发的那张星灯图,“这个是你对不对?”
“噢?对的!”0327凑上前看了一眼,“这是我新学的拍照姿势。”
刚想问0327是不是因为好奇而追踪了管博枫的于奉彦:……
于奉彦:“什么叫新学的拍照姿势?你摆姿势了吗?”
“我发现她在拍我之后努力把自己的脸,呃,也就是伞盖对准了镜头,我听说脸向下四十五度角对准镜头才会看起来比较小,你再看这个。”0327放大了自己的伞盖,随后指向被伞盖遮住的小小触手,于奉彦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我还比了个耶。”
于奉彦沉默。
“所以你当时确实在附近是吧?”御疏问。
“嗯,我在看里面的人类打架。”0327点头。
“那你知道她最后去哪里了吗?”御疏问。
“知道,那里也有星灯在,那个星灯也在看人类的冲突。”0327说,“那个地方经常爆发冲突,很有趣的。”
御疏:“那……”
“好了御疏,别多问了。”于奉彦打断御疏,“我们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他们不需要知道管博枫在哪儿,在干什么。
“我们今天做什么活动?!”星灯兴奋地问,他每次一到假期休息时间就赶过来,因为他能感受到于奉彦和御疏对他的重视。
他们顿顿请他吃梨子,那梨子可是于奉彦亲手种的。
于奉彦和御疏听到他的话之后却不怎么精神。
“怎么了?”0327不解。
于奉彦和御疏对视一眼,随后于奉彦将他们各自的纠结告诉了0327。
“我才不会让你看不清前路,我会让你的前路光明灿烂!”0327有点急了,“你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你不要郁闷嘛。”
“那个姓姜的,他让你难受我就去干掉他,把他那一批人都给干掉。”0327握紧拳头,“这很简单。”
“还是别了,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毁了人类进化的希望?”于奉彦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我承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过。”
0327不说话了。
于奉彦看着0327的脑袋微微往左歪了歪,随后又微微往右歪,这大概代表着0327在思考:“说起来,为什么你觉得只有姜晚鸣一个人在这么干啊?”
于奉彦:“啊?”
“你们人类是很麻烦的精神孤岛诶,谁也不知道另一个人是怎么想的,但你们人类里总会出现想法很相似的人吧。”0327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除了这个叫姜晚鸣的,还有其他人也会惦记着所谓的‘拯救人类’吧?”
“姜晚鸣只是活得久一点,他也不是什么绝对的权威啊。”0327说。
于奉彦微微直起上半身。
“你不开心了吗?”0327有些紧张地问。
“没……你说得对。”于奉彦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思考方向有些跑偏了。
姜晚鸣的有些想法的确是好的,比如知识的传输,又或者精神感知,一定程度的精神感知不是坏事。
可这一切必须要通过姜晚鸣的方式去完成吗?
他死了,这一切就结束了,他活着,这一切就有希望?
于奉彦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被姜晚鸣给绕进去了,他把姜晚鸣看得太重要,就好像他必定成为人类进化中不可缺少的一环,只要他死了,人类就结束了。
可事实是这个世界上少了谁都无所谓,世界不会在乎,其他人也没那么在乎。
“御疏,找人。”于奉彦有些兴奋地拍了御疏的肩膀一下。
“找什么人?”御疏不解。
“不知道,总之是那些搞研究的,那些一天天讲些听不懂的话的科研工作者,那群敢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星网,最后彻底疯掉的神经病,谁都好。”于奉彦拍了几下之后拽着御疏的衣服说,“这个世界很大!”
御疏睁大双眼。
“这个世界很大,这个世界上的人很多,哪怕是大海捞针,那也是能找到的!总有人在做奇怪的事。”于奉彦看着有些呆滞的御疏。
他感觉御疏有时候做的事就挺奇怪的。
于奉彦捏住了御疏的下巴,在御疏有些懵的眼神中,把御疏的脸朝左边转转、又朝右边转转,看清御疏脸上的轮廓之后,于奉彦松开他的下巴,在他的面颊旁拍了拍:“像你这样的笨蛋,也许这世上多的是!”
御疏愣怔片刻,随后他也笑了出来。
他听明白了于奉彦的意思,尽管还没找到那个“笨蛋”,但是他们似乎找到了能走的路。
“高不高兴?”于奉彦问他。
“嗯!”御疏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随后他继续紧盯着于奉彦。
“你还没反应过来?”于奉彦问他。
“反应过来了。”御疏只是感觉于奉彦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你反应过来个屁。”于奉彦感觉现在的御疏像是脑子被堵塞了,看起来就呆呆傻傻的。
于奉彦的手伸向御疏的头顶,御疏感觉五指扫过了他的发间,轻轻碰到了他的头皮,随后于奉彦抓住了他的短发。
于奉彦不是想揍人,御疏能感觉到于奉彦还在高兴。
“你以前出生的时候有没有测过反应能力?”于奉彦轻轻摇晃御疏的脑袋,御疏的脑袋连带着上半身都随着于奉彦的动作晃悠。
于奉彦压根没用多少力气,御疏的脑袋摆来摆去,没有疼痛,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像是有人托着他的脑袋,反而给了他支撑的力道。
御疏看起来终于不是呆呆愣愣的了,他也笑了出来。
“你以为我在跟你玩吗?”于奉彦很无奈。
御疏确实感觉这很像某种游戏,小时候他家里人也喜欢把他举来举去、晃来晃去。
“御疏,我是认真的。”于奉彦说。
“什么?”御疏抬起头,于奉彦正好俯身蹲下。
御疏愣住了。
他们两个的脸凑得很近。
他们其实经常凑得很近,毕竟他们打架的时候总会对峙一段时间,他总能看到于奉彦紧皱的眉头和仿佛要冒火一样的眼神。
于奉彦低头的时候御疏先注意到了他的下巴,随后是那个永远上扬的嘴巴和高挺的鼻梁。
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透过了小院的玻璃窗,落在于奉彦的右边侧脸上。
于奉彦脸旁边怎么会有光晕?哦对了,人脸上都会有些小绒毛,凑得太近了是能看出来的,那不是光晕。
光把于奉彦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晰,在于奉彦面部结构的转折处、在光影的连接处,似乎藏着淡淡的,通透的橘色,于奉彦的嘴唇边缘似乎晕开了,而他的鼻尖在影子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即将要碰到御疏了似的。
最后随着于奉彦下蹲的动作,御疏又一次看到了于奉彦的眼睛,以及于奉彦眼睛里的自己。
自己看起来确实像个笨蛋。
“为什么你连兴奋都能慢一拍?”于奉彦问。
于奉彦似乎在嘲笑他?于奉彦总喜欢嘲笑他,找各式各样不同的角度去嘲笑他。
御疏盯着于奉彦浅红色的眼睛,他想说于奉彦有时候真的很讨嫌。
但是看着于奉彦此时的笑脸,御疏居然扭扭捏捏地说不出话来。
于奉彦越笑越放肆,御疏能看到于奉彦面部表情的变化,他忽然发现于奉彦居然有个很浅很浅的酒窝,特别不明显。
他又在笑自己了。
这人真坏,御疏心想。
他看着于奉彦有些尖锐的虎牙。
御疏往后缩了缩,别开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