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天终于亮了
滴答滴答——
鲜血与黑色的羽毛一并落在了地面上。
丹此时的模样很是狼狈。
他的头发乱了，脸上佩戴的镜片也碎裂了，白大褂上还洇染着斑驳的血迹，就连身后的黑色羽翼也变得残破不堪，与之前那副从容不迫的架势简直是大相径庭。
而就在他的对面，站着的是身体已经陷入了异化的席鹤琰。
席鹤琰的身体正被某种黑色的骨甲所包裹着，这些黑色的骨甲就如同一副以黑铁铸就的外骨骼一样蜿蜒扭曲地缠绕在他的手臂和胸膛。
在成为保护他的铠甲同时，它们也在吞噬着席鹤琰的生命。
为了阻拦住丹，席鹤琰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的大半张脸也被骨甲所覆盖着，裸露出来的眼睛更是透着诡异的血红色。
此刻，这只血红的眼珠还在冷冷地注视着丹。
丹嗤笑着说道：“你杀不死我的，不管你使出什么样的招式最终都只能是白费力气，再继续这样耗下去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席鹤琰对此却语调平静地开口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你过去。”
丹没想到席鹤琰会这么执着。
他也没想到身体异化后的席鹤琰竟然能够阻挡住他的攻击，甚至还能伤到他。
换作以前，席鹤琰这种极其特别的情况绝对是丹会感兴趣想要去研究一下的例子。
但眼下他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丹自然没有那个时间和耐心在这里和席鹤琰继续纠缠下去了。
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他摘下破碎的眼镜。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席鹤琰就发现丹身上的气势陡然变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住了。
属于神明的气息降临在这里。
丹身后的黑色羽翼蓦然燃烧起来，某种诡异暗红的火光笼罩在他的周身。
以他为中心，一种尖锐的、扭曲的、混乱的精神力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它们不断地在冲击着席鹤琰的精神海，让后者感觉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大脑里一样。
而丹就漂浮在半空中，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上的席鹤琰，眼神中透着高高在上的冷漠。
席鹤琰已经看不清眼前的物体，听不见四周的声音。
他的身体在颤抖，五脏六腑都犹如被烈火灼烧一样痛苦。
然而席鹤琰还是咬着牙，他挣扎着艰难地挺直了脊背，在丹惊讶的神色中，席鹤琰毫不犹豫地朝着丹的方向冲了上去。
两股力量相撞，空间也在剧烈地震荡。
最先撑不住的是席鹤琰，他身上的骨甲隐隐有崩溃的迹象。
凡人再怎么拼命也终究不可能战胜神明。
而刚刚的这一击，近乎已经消耗掉了席鹤琰所有的生命。
覆盖在他身上的骨甲一点点碎裂开来。
席鹤琰再也支撑不住。
他整个人往后倒下——
坠落。
忽然，一大片晶莹剔透的蝴蝶蹁跹着飞了过来。
它们在半空中接住了从上面坠落下来的席鹤琰。
席鹤琰眨了一下眼。
面前的视线一片模糊，但他却还是努力着想要看清楚.....
“我回来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少年清冽的嗓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席鹤琰能感觉到他的脸被对方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的内心在这一刻也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席鹤琰知道，是他的小王子来了。
——他的小王子来救他了。
闻玉枝让蝴蝶照顾着席鹤琰。
另一旁的藤蔓也不甘示弱，或许是因为闻玉枝之前说的那句话，它们迫切地想要让少年见识到它们的本领。
闻玉枝只是一个转身的时间，这些藤蔓就互相缠绕，在空中搭建出一张巨大的荆棘王座。
闻玉枝刚回过头，他就被藤蔓带着坐到了这张王座的上面。
而无数的藤蔓簇拥着他，以一种臣服的姿态拱卫在王座的两侧。
银发金眸的少年就这样坐在高大的荆棘王座上，犹如掌控一切的王者。
与之相比，丹一身血迹的狼狈模样在气势上就已经落下了一截。
他看着面前毫发无损的少年，脸上的神情有些诧异：“你居然没有死？”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闻玉枝语气淡淡地说道，随后他微微抬起下颚。
少年王储的嗓音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
“杀了他。”
闻玉枝命令道。
拱卫在王座两侧的藤蔓立刻像潮水一样朝丹席卷而去。
丹起初并没有把这些藤蔓给放在眼里。
直到他感受到这些藤蔓吞噬的不仅是他的血液，还能侵蚀他的力量的时候，丹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倘若被吞噬的只是寻常的血肉，他还可以不断地再复生。
但那股力量也被一并抽走的话，丹要面临的是从神明跌落成凡人的局面。
从神到人，丹怎么可能会愿意接受这样的情况？
他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着成神的这条路。
眼看着距离他心愿达成就只差一步之遥了，结果计划却全都被打乱。
察觉到那股强大的力量正在不断地从他的身上流逝，丹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愤怒地看向王座上的少年：“你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我只是收回了那些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闻玉枝慢悠悠地说道。
他从王座上站起来，洁白的双翼自少年身后缓缓展开。
无数的蝴蝶环绕在闻玉枝的身侧，藤蔓也摇曳着为它们所效忠的小王子盛放开了一朵朵的鲜花。
这一幕就像是宗教壁画中所描绘的神子降世。
那传说中的神子，他被神明所钟爱，在那道光辉圣洁的身影降临于世的那一刻，圣音为他而吟唱，万物为他的到来而感到欣喜，就连鲜花与馥郁的芬芳也停驻在他的身旁。
随着闻玉枝拔出腰间佩戴的王剑，巨树的虚影也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祂用这种方式来向世人宣告，少年的确是受祂所钟爱的孩子。
耀眼的光芒绽放开来。
丹低下头。
他看着那柄插入了他心脏的长剑，一层层的藤蔓缠绕在了剑身上。
翠绿的色泽代表着勃勃的生机。
而丹最惧怕的就是生机。
他的体内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丹既非活人，也非死者，他将自己弄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模样，并口口声声自诩为神。
可实际上呢？
他只不过是一个活死人。
当无数的生机被注入进他的身体，丹的眼中也流露出了惊恐的情绪。
“不....我还没有成神....我不可能会失败！”
丹喃喃地说着。
他在怨恨和不甘中身体化为了一堆的灰烬。
这一次他没有机会可以再复生了。
寻常的方式的确杀不死他。
但来自神明的力量却可以将他杀死。
丹死了。
彻彻底底的死了。
闻玉枝面无表情地收回了长剑。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那堆灰烬。
丹的死亡，在少年的眼底连一丝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藤蔓将灰烬拍散。
丹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也消失了。
从此以后没有人会记得他，更不知道他曾经做出过多么疯狂的行为。
他的一切随着这些灰烬的消失而消失。
.......
闻玉枝回到席鹤琰的身边。
黑发的青年被蝴蝶所包围着，他的面容苍白，一半还是蓝色，一半却是血红的眼睛失焦地朝闻玉枝‘看’了过来。
“吱吱.....”
席鹤琰的喉咙溢出了一点虚弱沙哑的嗓音。
闻玉枝知道席鹤琰的眼睛此时没办法清楚地视物，因此他主动往前凑了一点，让席鹤琰能够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抚摸着对方满是伤痕累累的身体，那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每一道都足以致命。
“疼吗？”
闻玉枝问道。
席鹤琰沉默了一下。
就在闻玉枝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席鹤琰却破天荒地向自己的恋人展现出了脆弱的一面。
“.....有一点。”
他闷闷地说道。
闻玉枝闻言，他再也忍不住捧起对方的脸颊，在席鹤琰干涩的唇瓣上又凶又狠地咬了一下。
咬完闻玉枝又心生愧疚地在上面轻轻地落下了一吻。
疼痛之后的欢愉远比直接的亲吻来得更加强烈。
席鹤琰的眼睫都不禁颤动着。
“笨蛋。”
闻玉枝骂道。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笨蛋。
明明知道杀不死对方，却还要拼命阻拦，甚至把自己弄成这幅遍体鳞伤的样子。
闻玉枝简直不敢想，要是他没有及时醒过来，席鹤琰会不会.....
一想到会有这个可能，闻玉枝就恨不得再往席鹤琰的身上咬上一口。
“......”
席鹤琰的后背蓦然一凉。
对于危机感的敏锐提醒着他，他这时候最好还是表现得‘乖一点’。
于是，闻玉枝就看见席鹤琰不仅脸色苍白，连眉头都疼得微微蹙了起来。
看见自家男朋友如此痛苦的模样，他心底再多的怒气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闻玉枝主动抱住席鹤琰。
他安抚地亲吻着对方的脸颊，与此同时，闻玉枝也把自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席鹤琰的面前。
“我刚刚咬了你一次.....你现在也咬我一次，这样就公平了。”
席鹤琰当然不可能为了这个就要去咬闻玉枝。
然而当少年把脖颈凑到他面前的时候，一股甜腻的香气却扑面而来。
在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席鹤琰已经动着鼻尖，像个大型犬一样在闻玉枝的脖颈上做出了嗅闻的动作。
偏偏这个时候，少年还紧紧抱着他的身体，似是引诱般地劝道：“咬吧。”
席鹤琰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对着自家恋人那香香软软的脖颈咬了下去。
闻玉枝闷哼了一声。
席鹤琰那尖锐的牙齿穿透了他的皮肤。
起初还有点疼，但很快，席鹤琰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来安抚怀里的少年。
他温柔地舔弄着被自己制造出来的伤口。
一下一下。
柔软的触感掠过伤口的一瞬间，细微的刺痛伴随着一种微妙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就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闻玉枝收紧了抱住席鹤琰的手。
这种陌生的、无比刺激的感觉是闻玉枝以前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他的眼尾也在这种难以形容的刺激下泛起了潮湿的红意。
少年的瞳孔略微有些失神。
不过好在闻玉枝还记得他最开始的目的。
他稍稍往后撤了一些。
少年一脸严肃地说道：“我让你咬我，是想让你喝我的血，不是让你舔的。”
他的血也有治愈的效果，能快速修复席鹤琰如今这幅千疮百孔的身体。
席鹤琰眨了眨眼。
刚刚那点旖旎暧昧的气氛也随着闻玉枝这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就这么渐渐地、渐渐地消散了。
#论有一个不解风情的恋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席鹤琰抿着唇没有吭声。
闻玉枝却再次把脖颈凑到对方的唇边。
这一次的喂血倒是顺利了很多。
席鹤琰的面容也终于有了点血色。
最重要的是，他身体上的异化开始恢复了。
猩红的血色逐渐褪去，席鹤琰的眼珠也变回了以前的模样。
闻玉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席鹤琰身上的转变。
他亲了亲对方的眼睑。
“我还是更喜欢你瞳孔本来的颜色。”
虽然血红色的眼睛出现在席鹤琰的身上也很酷，但闻玉枝还是更喜欢席鹤琰原本的那种蓝色。
如深海之下的弧光，静谧又深邃。
瞳孔中的焦距重新回到了席鹤琰的眼底。
他的视线恢复了清明的状态。
席鹤琰看到了闻玉枝。
他的恋人就在他的怀里，安然无恙。
席鹤琰今晚上一直以来都紧绷的心弦终于在亲眼见到闻玉枝之后放松了下来。
他的小王子没有出事。
少年还好好的。
他没有失去对方。
闻玉枝能感觉到席鹤琰抱着他的手有些颤抖。
他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毕竟他只是看见席鹤琰受伤心里都忍不住感到一阵担忧和后怕。
而席鹤琰却真的亲眼看着他的‘死亡’。
恋人死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种感受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
要不是紧接着就发现少年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席鹤琰恐怕当场就会崩溃。
因此，当他所有的情绪都凝聚成这一个紧紧相拥的拥抱时，闻玉枝也回以同样的力道抱着席鹤琰。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默默从彼此的身上汲取着温暖。
而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眼下也并不是什么适合温情的时候，在短暂将男朋友的情绪安抚下来之后，闻玉枝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席鹤琰动了动身体，他回道：“行动应该没有问题。”
至少不会拖少年的后腿。
闻玉枝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爸爸他们还在上面呢。”
丹死了，但上面的战斗还并未结束。
因为记挂着圣族的情况，闻玉枝想要快点回到地面上去。
而有藤蔓的帮助，回去的路程也很顺利。
只不过藤蔓却没有带闻玉枝和席鹤琰回到礼堂内，而是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高塔上。
看见面前的金发精灵时，闻玉枝也有点惊讶。
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但既然对方会在这里，想必也跟这里的变故脱不了干系。
闻玉枝干脆利落地拔出了王剑。
瑟安也没想到闻玉枝会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动手。
就连丹都死在了闻玉枝的剑下，更别说是一个精灵了。
高塔的风吹动着闻玉枝的银发，晨曦的微光在他的身后缓缓升起。
天终于亮了。
漫长的黑夜过去，光明再次降临在大地上。
在朦胧的光晕之下，持着剑的银发少年如神话传说中的天使，他垂着眸，淡漠的神情似乎有些许的悲悯。
这一幕倒映在瑟安的瞳孔。
他看着那沐浴在破晓拂光下的天使，溃散的眼神也有一瞬间的触动。
“原来....”
原来世上真的有天使。
原来神依旧还爱着他们。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瑟安想到了记忆那遥远遥远的画面。
那是一个旅人——
他行走在废墟之中，于战乱的焦土上写下了歌颂和平的曲子。
他想要用柔和的乐章来消弭人们心中的戾气，想要以皎洁的月光和森林间的虫鸣鸟叫来抚平所有的悲伤。
但战争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看着乌烟瘴气的世界，精灵对此厌恶极了。
他开始产生起了一个无比偏执的念头。
既然这个世界如此糟糕，连神明也将他们所遗弃，那他不如重新建造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他理想中完美纯净的世界。
瑟安以为这就是正确的。
他甚至高傲地自顾自就替世人做出了决定。
可不知不觉间，他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也做着他曾经讨厌的事情，手染鲜血，将自己变成了一个魔鬼。
直到看见那如天使般的少年，瑟安才意识到他做的这一切有多么的可笑。
神明没有抛弃他们。
是他抛弃了自己。
瑟安的瞳孔中的光终于熄灭了下去。
太阳升起。
黑色的藤蔓在接触到阳光后迅速地就枯死了。
就如同瑟安一样，他们只能待在黑夜，无法见到光明。
看着天边升起的光亮，闻玉枝回过头，席鹤琰就在他的身边。
他主动牵住男朋友的手。
“走吧。”
闻玉枝和席鹤琰走下了高塔。
在即将走出去的那一刻，闻玉枝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与曼森狄斯的目光蓦然对视上。
“爸爸——！”
少年脚步雀跃地朝着银发君主的怀里扑了过去。
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席鹤琰内心有种丝毫不觉得意外的平静。
很显然，跟老丈人的地位比起来，他还需要再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