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痛不痛?
池佳贝向来行事利落,但凡心里敲定的事便不会拖沓,可这一次,他却少见地犯了难。
因为,展位费实在太贵了!
他点开费用细则逐行细看,大型展位五千,普通展位三千,就连最角落的小型展位都要一千八,日均成本远超上次参加的艺术市集,着实有些肉痛。
他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千八只是基础展位费,除此之外,参展还需要准备全新作品,制作费用,以及后续的往返交通、场地布置等零碎开销,全部叠加起来,是一笔不容小觑的支出。
可纠结归纠结,池佳贝心里也无比清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机遇总要有所付出,眼下他手头尚且有结余,经济上也能够支撑这次参展,他是真心想抓住这次机会试试。
当然,除此之外,他心底还藏着一点隐秘的小心思。倘若这次能够顺利入选参展,他或许可以再次见到Reed。先前的几番短暂的相处里,池佳贝对对方心生好感,更何况又是自己的金主爸爸,认可他作品价值的人,如果能再次和众多优秀创作者同台展示,无疑是对自己实力最好的证明。
多重思量后,他便不再迟疑。
彻底拿定主意后,池佳贝第一时间把这个打算告诉了简昭,对方听完他的完整规划,了解了他想要尝试的想法后,当即全力支持。
有了好友毫无保留的认可与撑腰,池佳贝也迅速收心,一有空便伏在桌前构思,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创作筹备中。
结合自身的创作优势,他选择了最能发挥自己的手工艺板块,等材料也一应俱全,接下来便是敲定作品主题。
池佳贝的思维向来跳脱,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很多,路边一片落叶、一摊水渍都能让他脑补出一出小剧场。
直到某个闲适的傍晚,他出门散心,无意间瞥见街边的一棵花树,纯白的羽毛球被挂在繁茂的枝桠间,孤零零卡在层层枝叶之中,有人轻晃枝干,羽毛球掉下来,与此同时,粉嫩的花瓣也簌簌落了一地。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画面里,池佳贝脑中灵光乍现,他敲定了——万物共生。
天地广袤,世间万物皆有羁绊,有灵的草木繁花,无灵的器物杂物,看似毫无关联各自独立,却彼此依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主题不算新颖,甚至有些宏大,但池佳贝心里已有了清晰的创作雏形,他打算延续黏土与电子结合的创作形式,像发光的小蘑菇那样,通过结构设计与光影搭配,让作品“活”起来,做出独一份的新意。
确定下主题后,他前后画了数版草图,一遍遍修改微调,力求让整体画面和谐统一,完美契合主题的意境。草图敲定后,他捏制了几个迷你小样,再装上装置反复调试黏土与机械的灵敏度,任何一处细微的偏差,他都不会允许。
无数个夜晚,他伏案至深夜,连日连夜的打磨修正,终于赶在报名截止前一周,作品终于顺利完工。
那一刻,池佳贝也顾不得手上层层叠叠的油彩,小心翼翼地捧起成品快步回到宿舍,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简昭分享,好让对方体验自己的新作。
简昭看着面前的这座微型场景,屏住呼吸,小心托起这座缀满花草与溪流的半球,随着掌心贴合,一阵轻微响动,隐藏在内的装置开始启动,原本静谧静态的小世界仿若在这一刻骤然苏醒,拥有了鲜活的生命力。花瓣缓缓舒展,轻轻开合,光影模拟的溪流潺潺流动,交错间,还能听见流水叮咚的声响,叶片轻晃,树丛中星星点点的荧光温柔明灭,如同呼吸般缓缓起伏明暗交替,梦幻得让人移不开眼。
“哇……”简昭忍不住感叹,“它真的跟着我心跳在动?”
树丛荧光落在池佳贝亮晶晶的眼眸里,他弯着眼笑道:“是啊,里面装了心率传感器,你的心跳快,光就闪得快。”
“我真的是佩服你们工科生了。”
“你不也是工科生啊!”
“我菜鸡好吧!”
最终池佳贝给作品起名《大地》,简昭当即直言这个名字太过朴素平淡,建议他整个高大上一点的,最好也弄个洋名,池佳贝倒觉得,能够表明主题就好,在他眼里,艺术从不需要华丽浮夸的包装,简简单单,反而最是通透。
敲定作品名称后,池佳贝整理好所有参展资料,作品实拍图以及创作说明,仔细核对每一项信息,确认无误后才递交了报名材料。点击提交的瞬间,萦绕心头半个月的重压骤然消散。
回望这段日子,他为了打磨作品,时常辗转借用雕塑系的专用教室与专业工具,为了降低成本,他还搜集课堂上遗留的电子废料,前前后后麻烦了不少学长老师,默默欠下了不少人情。
此刻所有忙碌与煎熬都暂时落幕,身心俱疲的池佳贝一头窝进被子,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之后,在等待结果的几日里,池佳贝总忍不住隔一会儿就点开邮箱反复刷新,心境和他当初第一次报名艺术市集时一模一样,纵然对作品颇有信心,可他提交报名的时间偏晚,难免处于弱势,总隐隐担忧自己不敌众多参赛者,遗憾落选。
好在这份辗转不安的焦虑并未持续太久,第三天下午,他习惯性刷新邮箱后,一封邮件如期而至:【恭喜您已成功入选】
池佳贝抑制不住地欣喜,转头就拉上一旁的简昭,迫不及待出门,说要吃顿好的庆祝一番。
开展当日,池佳贝早早起身打理自己。他挑了一件低调的暗纹衬衫,外头叠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短夹克,衬得身形清挺。他对着镜子时他简单铺了层轻薄底妆,耳侧几枚冷调金属钉饰照旧醒目,冷光一闪,保留了独属于他的少年锐气。
相较于上次艺术市集跳脱张扬的打扮,此刻的他添了几分沉稳。这场展览氛围正式,来往皆是业内创作者、策展人与观展宾客,他也特意收拾得规整些。
去往场馆的出租车上,他将层层裹好的《大地》小心抱在怀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满心都是对这场展出的憧憬。
可抵达现场后,偌大的场馆让他迷了路,兜转许久都没能找到位置,他点开参展群想求助,却发现群里竟然聊了99+:
-请问有展商通道吗?
-完全找不到入口
-开车的摊主从哪个门进?
-主办方都没安排指引标识和导览立牌吗?
主办方很快出面回应,附上导览图,还配上可爱表情:【大家可以根据这个路线来~】
摸清了方向,池佳贝便顺着往里走。沿途不时有大型货车停靠,工作人员来回搬运数米高的雕塑作品,件件做工精良,水准专业。他低头护紧怀里的小盒子,心底忍不住由衷感慨,能做出这样大件艺术品的创作者,实在太厉害了。
一路往前,周遭的安静慢慢让他生出几分不对劲的感觉。这一路上,未免太过冷清了些,整个场馆过道空荡荡的,什么装饰也没有。
回想上次市集,从地铁出站口就贴满宣传海报,场馆外围挂满横幅彩旗,大屏循环播放参展预告,气氛烘托得足足的。
池佳贝短暂迟疑了一瞬,却也没往深处想,方才绕路找入口已经耽搁许久,生怕错过布置展位的时限,只得加快脚步赶向展位。
可一进馆,他愣住了。
光秃秃的水泥毛坯墙面,头顶电线缠绕,灯管毫无修饰地裸露在外,冷白的光直直往下打,整个场地像还没装修完就被赶着开张了。他分到的展位挤在偏僻角落,空间逼仄狭小,纵然心生疑虑,可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动手布置展位。
先铺开一块平整的深色绒布,把《大地》稳稳摆在正中间,反复调整角度与光线,又取出自带的干苔藓细细点缀在四周。哪怕场地简陋,经他一番打理,小小的一方展位也变得精致有致。
布置妥当,他掏出手机,群消息又99+了。随手往上划了几条,满屏都是吐槽:
-一路走过来一个地标都没有,馆里馆外连张海报都看不见
-大街上什么露出都没有,谁知道这儿有个展啊
-来帮忙的朋友找了好久,问了三个保安才找到
-我这里的灯坏了,请问是找谁处理?
池佳贝抬眼环顾四周,其他参展者都在默默做着布展,安安静静的,和群里形成了反差,看着不断跳动的群消息,距离正式开展还有一个多小时,心里莫名发慌,可他又下意识想要压下这份不安。
不如去特邀展区逛逛吧。
他顺着展厅动线往里走,这片区域名为大师区,四周拉起了红绳围挡,隔绝出一个个独立的观赏空间。而展区正中央,那座名为《破晓》赫然伫立,造型挺拔醒目,气场十足,在一众展品中格外突出,第一眼便牢牢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他在网页缩略图上看,只觉大气,可亲眼见到实物,才懂得什么叫震撼。尺寸远超他的想象,磅礴的视觉冲击力扑面而来,站在雕塑跟前,人会不由自主感到渺小,所有的喧嚣心绪都瞬间沉静下来,只能怔怔望着眼前这件作品。
整件雕塑形似一枚蓄势待发的巨大茧蛹,底部肌理粗粝厚重,色调沉暗深邃,而越往上,雕塑线条渐渐褪去生硬凌厉,变得舒展流畅,材质质感层层蜕变,从粗糙逐步变得细腻,色彩也由暗沉灰黑,慢慢过渡出清亮。
最惊艳的是雕塑顶端,一道自然炸裂的裂痕横贯其上,如同寒冬冰面骤然崩开,生灵奋力破茧,奔赴新生。
池佳贝仰头,心里忍不住感叹Aura到底是Aura,有钱,也有魄力。这么复杂精妙的作品,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完成?什么时候,他也能做出这样宏伟的作品来?
他驻足凝望许久,正打算绕到雕塑背面看看,耳畔传来几位女生的交谈声,她们围在作品介绍牌旁,压低声音议论着。
“Reed老师五官太出众了。”
“小齐老师也很好看呀。”
池佳贝好奇凑上前,看向展板上两位创作者的公式照,两张照片风格迥异,外貌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耀眼,Qi眉眼舒展,笑容清朗,自带亲和松弛的气场,而Reed骨相优越,脸上无半分多余情绪,浑身透着冷峻疏离。
简昭那个大色迷曾经跟他念叨过,Aura工作室最出圈的两位,一个Reed一个齐向宁,两人都因长相惹眼被称为Aura双绝。如今亲眼看着这照片,不得不感慨,将两位实力派兼高颜值的创作者联手合作,实在巧妙,话题度与观赏性兼备,这商业价值得翻倍吧。
池佳贝忍不住举起手机拍下照片,顺手发给了简昭。
下午一点,展览准时开幕。偌大的场馆里冷风四处窜,凉意阵阵,凉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空气中混着潮气与尘土的味道,闻着格外压抑。池佳贝抬手把外套扣子一路扣到领口,缩着肩坐在展位前,目光望着灰白的水泥地面怔怔发呆。
一晃半小时过去,场内依旧冷冷清清,偶尔零星人影掠过,还都是来回巡查、整理物料的场馆工作人员。心头的不安不断放大,他连忙点开参展群,翻了翻最新消息,才发现其他展区的展商遭遇全都一模一样:
-开展了吗?怎么没人啊
-人流量也太少了
-可能下午四五点会好一点吧
-门口A区怎么样?
-根本没人进场
他熄了屏,单手撑着脸颊看向面前的《大地》,它安静地立在深灰色绒布上,花草蜷缩其间,像一颗颗灰扑扑的种子,暗自蛰伏,却无人驻足欣赏。
硬生生熬到下午四点,场馆里依旧看不见多少游客,稀稀拉拉几个人影。池佳贝渐渐坐不住了,也察觉到整个场馆气氛古怪。放眼望去,每个参展人都各自守在自己的展位里,互不搭话,气氛沉闷得如同毫无生气的办公隔间。只是表面上大家都安静坐着,看不出太大波澜,那份不满与无奈早已暗流涌动。
-就这点人?来的还没摊主多
-主办方到底有没有做宣传?各大社交平台我半点相关消息都没搜到
-我也搜了,除了售票那条,啥也没有
-……不会吧
池佳贝眉头紧锁,这时群里忽然有人发来消息:好像有一波人检票进来了,大家准备一下!
他立刻放下手机,整理好台面与衣着,揉了揉紧绷已久的脸,迅速调整到营业状态。
然而现实却让他大失所望。
一群小孩儿和大爷大妈稀稀拉拉地涌了进来,他们只将展厅当作游玩打卡地,对展品本身毫无兴致,举着手机对着好看的作品和背景板不停拍照,刺眼的闪光灯频频扫过展台。
-哪来这么多小学生????
-我真的麻了,写了请勿触摸的牌子居然还上手
-这些大爷大妈们是从哪儿知道的展览信息?
-你们可以注意下他们拎的袋子,貌似是隔壁旅游展过来的……
-刚刚问了,他们说是赠票
-????
-有个小孩把我的玻璃工艺品打碎了!主办方能不能来处理一下赔款!
池佳贝关掉聊天界面,心情一点点沉到谷底,火气也一下直往上冲。而主办方这个时候就像是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到了晚上七点,场馆几乎是冷清了一整天,半点没有艺术展该有的热闹。更让池佳贝心生诧异的是,别说游客了,不仅业内行家不见踪影,此前招募公告上公示过的一众特邀艺术家也始终未曾露面。
群里也有人问相同的问题,可主办方的回复敷衍又轻佻,只轻飘飘回了一句“大咖都是随机掉落的哦”,直接避重就轻,语气像在说什么盲盒隐藏款,全凭缘分。
眼看快要到闭馆时间,池佳贝耷拉着脑袋,开始收拾展台上的物件准备离场,场馆的广播却突然响了起来,机械的声音通知所有展商暂时不要离开,晚间八点会有媒体团队到场采访。
媒体采访?采访什么?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对主办方的一肚子怨气,可每件作品都是耗尽心神打磨出来的,大家终究还是停下了收拾的动作,选择留下。并非还心存信任,只是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个让作品被看见的机会。这份期盼听着有些卑微,却是在场每个人真实的心思。
池佳贝一下午只随便啃了几口面包,腹中空空如也,饿得咕咕作响,困意也沉沉地压着眼皮。就在他昏昏沉沉之际,隔壁展区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瞬间清醒,抬眼望去,一队身着正装的人走来,身后跟满扛摄像机和手持话筒的记者。
他立刻直起身,抬手捋平身上皱掉的外套。没过多久,挂着场馆工作证的工作人员便领着这群人,径直停在了他的展位跟前。
“这件作品很漂亮,可以介绍一下吗?”
为首的中年男人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中央的《大地》上,面带笑意。镜头、话筒齐齐对准自己,池佳贝心跳骤然加速,立马笑出一对酒窝,难掩欣喜,条理清晰地讲起这件作品的创作理念与内核。
男人安静听完,伸手轻轻将摆件捧起,掌心触到的刹那,整件作品瞬间活了过来,林间的萤火虫光点随节奏一明一灭,柔和的微光四散开来,周遭围观的记者与随行人员不约而同发出低低的惊叹。
“嗯,很不错。”男人轻轻颔首给予夸赞,侧身配合镜头拍摄,身旁的工作人员接连按下快门,还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几分钟后,他将作品放回展台,淡淡点头示意,便带着整支队伍往下一个展位走去。
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池佳贝方才心头升腾起的欢喜骤然冷却,只剩下空荡荡的茫然。
往后,陆续又来了好几批媒体访客,流程如出一辙,潦草问几句问题、匆匆拍几张照片,最后转身离开。似乎没有人愿意停下细细品读作品藏在细节里的心意,更没有人愿意多问一句创作者的构思与经历。所有人都像只是走个流程,敷衍了事。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此时群里也早已炸开了锅:
-我打听了,那群人是领导,过来视察走流程的
-合着我们就是工具人?给你们当布景NPC的?
-我花八千块从外地运过来的雕塑,主办方给个说法!
-我还是国外运来的呢
-合理怀疑你们办展就是为了坑摊位费,根本没打算好好做!
-第一次参加这么恶心的展,纯形式主义
-主办方死了吗?
……
消息一条接一条,言语越来越激烈,可主办方再度销声匿迹,隔了许久才冒出头,委屈巴巴的:【不要艾特我了,我也只是打工的呀TT】
在场参展的大多是和池佳贝一样的学生,性情内敛,在外人看来都是好说话,容易迁就的群体。可此刻,欺骗与敷衍,彻底戳破了所有人的底线,众人全都被怒火点燃,纷纷发声控诉,一致要求主办方负责人出面,全额退还展位租金。
池佳贝也是第一次碰上这般离谱混乱的展览骗局,一时间慌了神,手足无措,下意识想掏出手机,给家里的哥哥姐姐打一通电话,问问该怎么维权处理。
刚拿出手机,远处突然传来高声呼喊。
“VIP区有人打起来了!”
身旁不少展商闻声拔腿就往那边跑,池佳贝也跟着快步挤上前。等他赶到VIP展区时,那里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这就是骗钱!”
“叫负责人出来!”
“不退款,今晚谁也别想走!”
几名参展商眼眶通红,情绪激动地和工作人员对峙,可被团团围住的工作人员只敢一味躲闪推诿,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苍白的 “我会向上反映情况”,拿不出任何实质答复。
池佳贝伸着脖子在人群里张望,又有人大喊:“负责人在E区,跟外国人拍照呢!”
话音落下,拥挤的人群瞬间像被狂风卷起的浪头,呼啦啦朝E区涌去。直接被汹涌人流裹挟着往前冲撞,辗转几番,终于勉强站稳,抬眼一看,竟意外站在了《破晓》这幅作品的展台近旁。
一众参展商蜂拥上前,把几名身着西装的主办方人员团团围住,不曾停歇的闪光灯还在闪,采访的话筒也直直举在半空。所有人情绪积压到顶点,高声轮番质问,厉声要求全额退摊位费。
此时一名秃顶的中年男人站出来周旋,脸上挂着虚伪客套的笑意,池佳贝想往前挤,听清对方的说辞,身侧却忽然飘来一句满是不耐的低语:“这群人神经病吧,能不能让人下班了。”
他转头望去,直直撞上说话男人的目光,对方颈间挂着主办方工作证,那人脸色骤变,当即缩着身子打算趁乱溜走,却不知道被谁一把攥住胳膊,根本逃不开。
人群瞬间爆发激烈推搡,周遭叫骂声此起彼伏,下一秒,一声尖锐清脆的碎裂声响猛地划破嘈杂。
“别推了!作品被摔碎了!”
“退钱!赶紧退钱!”
“都别打了!”
刺耳的尖叫、愤怒的怒吼、器物破碎声搅在一起,偌大展厅彻底乱作一团。池佳贝被两侧涌动的人流撞得左右摇晃,胸腔闷堵得几乎喘不上气,费尽全力才从人群狭小的缝隙里勉强挣脱出来,还没等缓过一口气,身后急促的呼喊骤然响起:
“小心!”
“有大型雕塑!”
“危险!让开!快让开!”
周遭人群四散避让,池佳贝猛地回头,心脏骤然缩紧,只见那《破晓》的底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得偏移歪斜,数米高的巨型塑像摇摇欲坠,仿佛有只拼命挣扎的蝶要从蛹壳里挣脱而出,基座随时会轰然倾倒。
沉重庞大的黑影朝他当头笼罩,眼看就要将他彻底吞没,理智明明催促他立刻侧身躲开,可身体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他张开手掌死死抵住粗糙冰冷的雕塑外壁,拼尽全力往回顶,可整尊雕塑重量惊人,源源不断的重压顺着手臂压向肩背,他双腿支撑不住,膝盖一点点往下弯。
就在这时,压在身上的巨大力道骤然轻减,耳边响起——
“来来来,一起,往前推往前推!”
“用力用力!”
七八双手同时覆上雕塑表面,素不相识的参展者自发聚拢,合力一同支撑。池佳贝深吸一大口气,咬紧牙关,腰肩一并发力,死死抵住坚硬的雕塑边缘,把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稳住了!”
“慢一点,再往里挪一点!”
“还差一点点!”
好在底座尚有承重结构,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将歪斜的雕塑一点点推回原位,直到确认塑像稳稳立牢,众人才松开手。
池佳贝松开发麻的双手,踉跄后退好几步,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粗气。
他望着安然无恙的《破晓》。幸好幸好。
“Reed老师来了!”
“谁?”
“真的假的?!”
池佳贝闻声立刻转身,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拨开人群大步走来,他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前:“Reed 老师!”
Reed停下脚步,先是扫了他一眼,随即越过他,落在身后那尊雕塑上——深色的石材表面,一道刺目的鲜红血迹格外扎眼。
池佳贝下意识低头,尖锐的刺痛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他这才看清,自己的手掌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已经染红了半只手掌。他来回看了看雕塑上的血印,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还没回过神,手腕便被人紧紧握住。
抬头,正撞进Reed沉得发黑的眼眸。池佳贝眨了眨眼,局促地抿了抿唇,扯出一抹笑容:“……抱歉啊Reed老师,我好像把你的作品弄脏了。”
场馆冷白的灯光落在Reed的脸上,更显得他面色冷峻,周身气场慑人,压得周遭喧闹都淡了几分,可一开口,那声音却放得很轻:“痛不痛?”
池佳贝微微一怔,呆呆地摇了摇头。
Reed松开他,转身直直朝着那名秃顶负责人走去,他气势迫人,再加上身后还跟着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随行人员,围观人群下意识纷纷向两侧避让,自动腾出一条通路。
负责人见他直奔自己而来,只当他是要追究雕塑险些倾倒的责任,连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迎上前:“Reed老师,这件事——”
“医药箱在哪里?”Reed冷声打断。
“啊?”
“正规展会必备医药箱,你们没有?”
“有、有有!”
Reed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沉沉注视着他,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安排在场医护人员,给那边受了伤的几位展商包扎处理。立刻,马上。”
【作者有话说】
又是天降老公,今天的章节里有一公升的眼泪,因为:
贝:我差点哭了,吓得
Reed:我也要哭了,感动的
酸:啊,大家,以后就要一三五才能和大家见面噜呜呜呜呜(是的我也在哭)
后面就是Reed怀疑贝喜欢自己,想要远离贝,但是又无法拒绝贝的任何要求的剧情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