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灵感缪斯
面对成加藤的质问,向来沉稳淡定的楚睿,手忙脚乱地收拢桌面上的画稿,拿起后转身就要走,成加藤眼疾手快,直接越过桌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个一不想回答问题就逃避的毛病?”
可楚睿觉得自己并不是在逃避,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逃走,是他从野外学习来的生存法则。
“你是不是要和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有画这些东西,画画的时候他一直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睡,什么时候在醒。
早知道在给对方看的时候,先检查一下了。
趁着他失神的间隙,成加藤从桌边绕过来,靠近他。
“画上这个人,我是不是见过?”
楚睿的睫毛颤了一颤,没有说话,那距离愈发贴近,他听见对方在低笑,耳边传来的吐息,一字一句,仿佛恶魔低语:“楚睿,你喜欢他,你是Gay。”
揣着一颗乱跳的心脏和一沓画稿走进办公间,楚睿站在扫描仪前,将一张张画规整摆放,录入扫描的过程中,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刚才被他撕成四瓣的画,完整的模样仿佛还烙印在心,连带着其他几张,好似一片沼泽,要拉他一寸寸下沉,拿起厚重的本子严严实实将放置在一旁的那些画盖住,他转身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不再想它们。
整理完作品,他正式向父母发送了申请邮件,做完这一切,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Bae池佳贝:【不用谢】
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可那头没再发过来什么。
就这样?没有表情包,没有颜文字,也没有语气助词,也不解释昨天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给他?
连同那些不受控画下的画,他被搅乱心神,失足坠入一片迷雾森林,潮湿的空气,氤氲的雾笼罩四方,辨不清,摸不透。成加藤方才那直白的定论,此刻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更是让他莫名惶恐。
他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百叶窗漏出的光将他的影子切得一段一段,仿佛困兽在逡巡。就这样迷乱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是母亲回复了他的邮件:【半小时后视频会议】
带着电脑来到会议室,视频通话准时接通,屏幕上出现两张许久未见的面孔,楚睿的眉眼大半随了母亲,深邃立体的五官在女性的脸上,明艳张扬,形成近乎挑衅的华美。反观镜头另一侧的父亲,他随性慵懒,下颌冒出的胡茬未曾打理,衣衫上还沾着泥土痕迹,身后草木丛生显然是趁着工作的间隙抽空参与这场会议,足以见得对他此次画展之事有多上心。
“楚睿,你确定这批作品能够正式登上你的个人画展吗?”
熟悉的严厉语调让楚睿身体微微一紧。自从他被确诊一些心理方面的问题后,母亲便总是用温和迁就的语气对待他,如同呵护孩童。
时隔许久再度听见,二十余年习惯这般教导的他,本能生出几分怯意,下意识想要退缩避让,可他还是稳定心神,坚定地说:“我确定可以展出,作品并未偏离我一贯的野生动物创作核心,只是在画面内容和表现形式上做了新的尝试。”
父亲突然开口:“单论画作本身,意境很好,只是和你多年树立起来的商业艺术人设差距太大。”
“没错,我们耗费十几年为你搭建好的发展路线,突然展出这种画风反差极大的作品,外界难免心生非议,对你的事业发展也并无益处。”
二人的轮番劝说,无形的压迫感席卷而来,楚睿的底气在悄然消减,大脑却迅速想着对策,语气不自觉低了几分:“我可以调整笔触,这些只是初稿,绘制正稿时我会尽量贴近我以往的画风。”
视频两端陷入沉默,他们皆是神情肃穆地直视着屏幕里的他,态度没有半分缓和的意思,楚睿悄悄攥紧了掌心,心里不安起来。
“你现在这么急切筹备新画展,理由是什么?如果暂时没有创作灵感,我们完全可以等,不必急于一时推出风格违和的作品,实在让我很难应允。”
若是放在从前,听到这话,楚睿定然直接打消所有想法,可此刻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欢喜的眸光,这份深刻的瞬间化作了想要一往无前的底气。
“我只是想展出我自己想要展示的东西。”
母亲微微蹙眉,突然放轻了声音说道:“楚睿,当初我们答应你用Plume这个身份继续创作,已经是我们做出的最大让步。”
是的,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Plume,他私自以Plume的身份悄悄将自己平时的一些随笔画作打印成画册,在被父母发现后,他没有顺从家人的意思就此停手,而是主动开口恳请,能否继续用Plume的身份画画。
那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为自己争取什么,可如今,他想再争取第二次。
“那你们告诉我,我还需要做什么,你们才会愿意同意我举办这场画展?”
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本以为迎来的会是更加严苛的约束,或是长久的沉默,没想到母亲话锋忽然一转:“只要你愿意继续配合Dr. Wu进行定期治疗,这件事我们可以酌情考虑。”
“好,我答应。”
“OK,那你看看Key work选哪一张吧?”
视频里的父母不约而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看着二人骤然转变的态度,楚睿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落入了父母的安排之中。
“爸,妈……”
“苇苇,”母亲温柔唤着他的小名:“我们既然同意你用这些作品举办画展,但也希望你在最终定稿创作时,必须调整风格笔触,依旧要保留Reed的创作特色明白吗?风格差距太大,我们难以向已签约的品牌甲方交代,你也很难向一直追随你的粉丝们交代。”
楚睿其实很想问母亲,为什么就这样子答应了?真的不多问他些什么吗?但目的已经达成,虽说他掉入了父母的圈套,但权衡之下便不再过多辩驳,顺从地应承下来。
会议结束,楚睿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彻底放松下来,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来自母亲的微信消息:【画的很棒】
短短四个字,让楚睿整个胸腔都轻盈起来,他顺手点开其他聊天界面,发现还是没有任何新消息,便将手机屏幕关上倒扣在桌上,静坐了十五分钟,他重新起身,去翻那堆摊开的画稿。
画展里的key work指的整场画展的核心代表作品,这幅画会被放在展厅最醒目位置,他必须要挑选出一张契合叙事主线的作品。
画纸一张张掠过,忽然,一张画停住了他的目光,一只野生白兔,团成一团,正闭着眼安然休憩,长耳朵温顺垂落。
楚睿盯着它,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既视感,不止是单单这个场景,而是这个姿态,这份安然温顺,他好像还在哪里见过。
记忆纷乱闪过,他快步走到扫描仪旁,拿开那本压在上面的本子,把压着的五张人像画取了出来,他将那张被撕成四瓣的画又仔细拼好,再把那张白兔的画挪过来,两两并排。
呼吸顿住,指尖微微发颤,片刻之后,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那团乱麻有一根线松了,终于,他感到一阵释然。
抱着笔记本电脑和那沓画纸走出会议室,大厅里,成加藤正趴在地面摆弄工具装裱画框,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着斜睨他:“你好啊,Gay。”
面对这句恶意的调侃,楚睿脸上毫无波无澜,他从怀中的画稿里抽出两张画,迈步上前,直直怼到对方眼前,成加藤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正式通知你,他是我的灵感缪斯,所以我不是Gay。”
那语气十分笃定,在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时候,成加藤弯腰猛咳两声。
可恶,这该死的暗恋对象竟然伪装成灵感缪斯!
“’我只要打开我房间的窗户,她就出现在那里,一起钻进来的,还有蓝色的空气和鲜花,是她为我睁开了看见温柔的双眼’,夏加尔曾这样形容自己的灵感缪斯,我觉得他完全符合。”
这仿佛真情告白一般的论证从楚睿嘴里说出,让成加藤觉得对方急于辩解的模样越发滑稽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看着那两幅画,那副被对方撕毁的画作已经被用透明胶带粘好。
的确,光看这两幅,神态气韵几乎如出一辙,如果他不是足够了解对方,还真能被糊弄过去了。
他站起身说道,拍着手说道:“哇哦,夏加尔的Muse是他的妻子,那敢问你的这位是?”
楚睿沉默了。
成加藤摸出一根烟衔在唇边,楚睿皱着眉制止:“工作室禁止抽烟。”
“让我吸一口吧,我现在没法平静。”他怕自己笑出来。
淡淡青烟缓缓升腾,拂过楚睿真挚的脸颊又渐渐散开,成加藤突然说起往事:“从前我也拥有过Muse。”
“后来我们接吻了。”
“……”
“再后来我们上床了。”
“……”
“再后来,也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这个顺序对吗?”
成加藤敛着眼皮注视着他的神情,清晰看见对方眼中有着忐忑、不解,分明还有其他光芒,种种情绪显露,相识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觉得楚睿很好懂,啧,突然十分感激那位金毛小酒窝,能够让他看到如此生动的楚睿。
“只可惜最后还是分开了,闹得很难堪。”
“你哪一段感情收场是体面的。”
“可那是我的初恋啊,后来我变得很滥情。”
楚睿向来不爱听对方那种不符合他三观的爱情故事,但是今天头一次,他想要听后续,可成加藤却不讲了。
“对了,你的key work准备选哪张?”
楚睿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他像老狒狒拉飞奇在荣耀石顶端为刚出生的辛巴加冕,将那张绘着熟睡兔子的画纸高高举起。
关于他想把酣睡的野兔作为key work的申请,不出意外的被母亲驳回,对方态度坚决:整个画面质感太软太轻,和之前反差太大,不适合作为画展的主图。
可楚睿实在没有办法去选择其他的画将其替换,他潜意识里觉得,如果不去争取,会是一场遗憾,整个画展便失去了最核心的意义。
有些执拗地向母亲阐述自己的想法,几番拉扯过后,母亲终于松口,却抛出了一个条件:那就调整一下治疗频率,以后每周去Dr.Wu那里做两次心理疏导。
很明显,又是一个圈套,他似乎被拿捏住了软肋,但只能妥协。
正式敲定的那一刻,这幅《Slumber》(酣眠)将会在他名为《Tender Dreamland》(幻梦之地)的画展上,展出在最中心位置。
筹备画展让楚睿变得忙碌,可他却发现自己一有间隙就会想起池佳贝,不过,他完全没有去刻意压制这种感觉,因为,池佳贝是他的灵感缪斯——他会惊艳你的眼睛,容纳你的所有情绪,他正在刺激你表达欲。
不用因为在想一个男人而陷入自我怀疑,他现在只需要那人开始侵占他的大脑时,铺开画纸,执起画笔。他惊觉自己能够如此清楚地记得对方的容貌,眉峰眼尾,鼻梁弧度,乃至唇瓣的厚薄,每一处细微轮廓。
他偶尔也会回想起篝火晚会上,他穿过人群攥住自己的心脏,漫天烟花下,他埋进怀里的柔软身体,草木香,甜瓜味,温热轻盈的相拥,他开始放肆地回味。
可是,与不断闯进的回忆相比,池佳贝本人却像是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发来过消息。
为什么突然不来找他了?
两人的交际已经结束,也的确没有联系的必要。
可他不是喜欢我吗?
虽然很卑鄙,但他想说的是,他现在完全不介意池佳贝再来发消息给他,并且他会保证自己都会回。
可不知怎么的,如今局面他似乎变得很被动,好像只要那人不向前一步,他们便再无牵连,可他不能主动,他不可能毫无缘由唐突地与对方联系。
成加藤:【这次画展会邀请你的Muse吗~~】
看到这条的消息,楚睿有一瞬间觉得机会来了,可莫名的,在看到对方那两个充满着调侃的波浪号,突然起了逆反心理,仿佛看到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在那头嘲笑。
Aura-Reed:【No】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他也无暇去想,他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到画作的绘制当中。他的绘画习惯是完全封闭式的,一旦开工,便会将房门反锁,屋内只留足量的清水与口粮,手机也搁置在外,斩断一切外界干扰。
在画室待了整整一周后,他打开房门,第一时间就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没有消息。
“哇哦,你可算出关了,干嘛摆着张臭脸,难道画得不顺?”
工作室大厅里,成加藤和齐向宁两个人趴在吧台上,正吃着他之前带来的芒果干。
“很顺利。”楚睿冷着脸说。
齐向宁不怕他那个臭脸,上去就挽住他的肩膀,笑容明媚,“那你这周有空不?匀一天时间帮我个忙呗。”
“什么事?”
“月底我打算跟心巧告白,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选下场地的主花,你比较懂。”
“嗯。”
没想到他会爽快答应,齐向宁顿时起劲,“我本来打算用玫瑰,可又觉得太土,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花推荐?高雅一点的。”
“桔梗。”
齐向宁立刻掏出手机搜索图片,“好看好看,和心巧很配!对了,花语是什么?
“无望的爱。”
“我杀了你!”
临近画展开幕,楚睿没时间忧虑,他需要敲定画作陈列排布,为作品装裱,核对现场灯光,整理作品注解,以及核对媒体到场名单与问答。
开展的当天,他穿着一件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来到现场,从前他每次参加活动总要身着高定,搭配各类配饰,因为他不止是以创作者身份出席,更要充当品牌形象模特配合出镜宣传。
但以后都不需要了,经过之前Dr.Wu的心理诊疗后,确诊他有着强烈的高度自我察觉,潜意识抗拒被任何人凝视,极度排斥被围观偷拍,自那以后,家人便不再为他承接任何服饰品牌商务合作,上一回IAE是最后一次。
开幕首日仅对VIP宾客开放,即便限定入场资格,现场依旧人流络绎不绝,足以见得母亲前期铺展宣传,圈层造势的效果出众。
楚睿游走在展区内,礼貌接待前来道贺的来宾,回应祝福,倾听同行对新作的点评看法。到点后,一众媒体记者簇拥而来,楚睿站在整场画展核心主作品——那幅《Slumber》身侧,应答如流。
采访结束后,记者们收拾设备陆续离开,围观的宾客也渐渐去往别处参观,所有需要面对镜头的环节结束,楚睿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周围的人群如同一层层洋葱外皮被剥去,掉落四散,最终露出了最嫩的芯,他看见,有个人站在灯光下,手捧一束鲜花,脸上带着潮润的光,正朝他脆生生地笑。
楚睿眼睛猛地睁大。
他今天穿得极素雅,质感轻盈的淡蓝色宽松衬衣贴附在身上,袖口微微挽起来,露出一截白色手腕,那粉白相间的花朵窝在他的怀里,让他好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肯特白闪蝶,灵动内敛,散发光芒,引诱着他去追逐。
“Reed老师。”
他站在他面前,许久未听的柔软嗓音响起,语调似乎比以往更纤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望向他,视线轻轻垂落,又悄悄瞥向一旁,又看向他。
原本烧焦的金发被染成了香槟,脸上没有饰品,只有耳垂上两枚小巧耳钉,正和眼尾与唇瓣的细闪交相发亮,像蝶翼上的磷粉。
他将那束漂亮的鲜花递送给他,对着他笑,脸颊两侧的酒窝浅浅陷下,小猫肉垫一样踏在楚睿绵软的心上。
“恭喜您,画展开办顺利。”
【作者有话说】
消失了一个多月的老婆,就这么打扮得漂漂亮亮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楚老师,请问您现在的感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