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要做我的男朋友吗?
池佳贝是踮着脚尖下楼的,到了宿舍楼门口,先贴着玻璃门往外探了探,果然停着一辆宾利,和简昭描述的一模一样,也和……Reed的车一模一样。
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他慢慢地挪到那个方向,走近了,鬼鬼祟祟地绕到车旁,发现主驾驶座是空的。
人呢?
“来了。”
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池佳贝吓得猛转身,后背“咚”的撞上了车门,Reed正背着光低头看着他,然后俯下身朝自己倾过来。
池佳贝紧张地往旁边缩,对方只是越过他握住了车门把手,轻轻一拉。
“上去吧。”
车上,同样的座椅,同样的柠檬草木香薰,身边同样的人,甚至连心跳的节奏都要和昨晚对上号了,池佳贝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个被叫到办公室面对未知的训斥的小学生。
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昨天的事不是梦。
可他也心存一丝侥幸,也许,对方来找他,只是因为落东西了?或者有什么别的事要交代?谈合作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你,想要什么补偿。”
希望的弦“啪”地断了,空调的冷气从座椅低下顺着脊骨往上,爬得池佳贝心口发颤,他膝盖上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额……什、什么补偿?”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旁边的人似乎在轻轻叹气。
“你是喝醉后会断片的类型吗?”
当然不是……
“那我再重申一遍,昨天我亲——”
“等等!我、我都记得!您不用再说一遍!”
居然是真的!亲了他是真的!明明荒唐到不可能是现实的事情,是真的!
可他大脑飞速转了一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有对方的一面之词,他昨天睡得不省人事,中间发生了什么全无印象,万一……万一Reed是在骗他呢?虽然他并没有找到对方编排这样离谱事情的理由。
“老师,我觉得……我们都喝了酒……”
“我没喝酒。”Reed平静地打断了他。
池佳贝表情一僵,“……那您就别开玩笑了,您说您……您那个了我,但是我完全不知道呀,所以有没有可能是您骗我的呢?”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Reed一眼,对方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起伏,沉默两秒后,他伸手去点击中控大屏。
“车上有行车记录仪。”
池佳贝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他猛地扑上去,两只手一起拦住对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不要不要不要!不不不用了!”
Reed偏过头来看他,两人距离很近,池佳贝立马收回手重新坐好,手指绞在一起。
救命,行车记录仪都敢翻,说明对方确实亲了他!
池佳贝低着头,脸烧得厉害,他闷闷地开口:“可是……您不是直男吗?怎么会亲男的……”
“你的这个问题,昨晚我回答过。”
是的,池佳贝记得,对方说“你勾引了我”,也说“你是我的灵感缪斯”,可是勾引和缪斯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不明白,他的脑子可能很小,但他只知道一件事情:一个人亲另一个人,难道不是因为喜欢吗?
本来心跳就已经快了,现在更快,像一群蝴蝶在胸膛里扇着翅膀,他得用力按着胸口,才能不让它们把心门顶开飞得满车都是。
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很多画面,有Reed将他圈在方寸之间时的滚烫气息,有对方说“我需要你”时几乎让人溺毙的眼神,以及那微微抿紧的嘴唇……然后那个嘴唇靠了过来,池佳贝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对方又要亲上来,可对方只是拉过他旁边的安全带,“咔嗒”一声,与此同时,车子动了。
窗外的宿舍楼开始慢慢往后,池佳贝惊愕地转头看向他,“Reed老师!您要带我去哪儿?!”
“昨晚可能我说得不够清楚,所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对方没有回答。
路上,池佳贝紧张地攥着安全带,默默看着窗外从热闹的街道渐渐变成安静的林荫路,又从林荫路变成两排遮天蔽日的梧桐,再然后梧桐也没了,只剩下交错的树冠和偶尔露出缝隙的天空。
这是要把他拐到哪里去?
Reed一言不发,直带着车子和他往树丛里钻,等车子穿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池佳贝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座被绿意环绕的建筑,干净利落的几何轮廓与周围野蛮生长的植物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出现在异世界,建筑顶部的立面嵌着几个字母——Aura。
车停下后,池佳贝还呆呆地隔着玻璃仰望着那栋建筑,副驾驶门从外面被拉开,Reed一只手搭在车门上。
“下来。”
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脚踩在地面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看了一眼面前那栋建筑,又看着旁边的人,Reed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他垂下眼,睫毛眨得很快。
那个表情,池佳贝有些困惑地想,有点像……害羞?
对方已经朝建筑大门走去,“进来吧。”
池佳贝跟在他身后,跨进玻璃门,和外面的概念化的风格不同,室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有些歪着,有些叠着,角落里堆着好几盆绿植,叶子垂下来碰到旁边的陶瓷工艺品,藤编的筐子里塞着卷起来的图纸和布样,茶几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杂志,旁边还搁着好几个造型奇怪的马克杯。
到处都乱着,可那种乱不是邋遢,而是带着生活痕迹的艺术化的乱。
池佳贝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什么新奇的领地,毕竟Aura工作室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照片,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他看到旁边一面墙上似乎贴满了照片,正想凑过去看。
“过来。”
Reed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催促,池佳贝只好收回视线,快步跟上。
两人下了级楼梯,越往前走,空气越凉,光线也暗了下来,墙壁从温暖的壁纸变成了裸露的混凝土,空旷的走廊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池佳贝又开始紧张起来。
Reed终于停下,推开一扇门,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松节油和纸张的气味涌了出来,池佳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是一间画室,画室很大,大得超乎他的想象,挑高的天花板,朝北的落地窗,阳光洒在遍布颜料痕迹的水泥地面上,画架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上面有未完成的画,但大多都空着,角落里堆着几卷没打开的帆布,桌上摊满了各种画笔和颜料管。
池佳贝不自觉走了进去,完全忘记了对方到底要跟他说什么,他只知道这是Reed的画室,他竟然站在Reed的画室里!这个最私密、最不为人知的地方,这种感觉太神奇了,好像他和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被缩到了不可思议的距离。
“池佳贝。”
被喊了两声才反应过来,他转过头,看到Reed站在房间另一端正看着自己,池佳贝有些不好意思地揪了揪衣角,小步靠过去。
“你看一下。”Reed说。
池佳贝心想,看什么呢?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好奇、激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害怕,手心都出了薄汗。
他看到Reed拉住一块巨大的灰色的挂布,停顿了一下,然后手腕一扬,布滑落下来,池佳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面墙放着好几张大幅作品,每一幅都安安静静地框在画框里,每一幅都让他一时间忘了怎么呼吸。抬眼仰望的侧脸、低头时垂下的睫毛、安宁的睡颜,笔触柔软,色彩温润,画面里是一种很克制却藏不住的温度,仿佛画的人握笔的时候,心是软的。
而那些画上的人,全都是他。
池佳贝震惊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完全无法思考了,Reed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沉暗哑的嗓音传来,“你是我的灵感缪斯。”
“一开始我以为是巧合,但我很清楚,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都还停在原地。”
似乎说这些话让他很不习惯,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你会影响我的一切,不光是创作的状态,还有、情绪,所以……我承认我目前没有办法完全分开,给我些时间,但我希望以后能够经常见到你。”
池佳贝完全呆住了,对方说的什么,他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想了,他像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又丢进了热水,他站在那些自己的画像面前,感觉身后人的温度也熨在他的后背,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心脏整个缩了起来,心跳的声音大到几乎盖过了所有的思考。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那种快要承受不住的感受,池佳贝转过身,闭着眼睛绕过对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画室。
推开玻璃门,热气和草木香迎面扑来,他一路往前冲,树影从头顶掠过,一片一片宛如走马灯,他的肺在烧,快要呼吸不上来,可他无法停下,他太激动了,激动到必须靠跑动来消化。
他虽然不算什么文艺青年,可那些关于灵感缪斯的文学作品和电影,他多多少少看过一些,缪斯和创作者之间,从来都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关系,书里写过的、电影里拍过的,那些灵感缪斯最后都变成了创作者的爱人、情欲的对象、灵与肉都纠缠在一起的什么人。
啊!所以,他把Reed掰弯了?
不然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了亲吻的欲望,还把他画下来,并且提出想要见面,这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勾引、灵感缪斯、我需要你,这不就是告白吗?这不就是喜欢吗?!直男又怎么了?性向本来就是流动的,更何况搞艺术的,他都已经漂亮美好到成为了Reed的灵感缪斯了!其中的深意还需要多余解释吗?
池佳贝实在跑不动了,脚步慢了下来,他撑着膝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气球托着往上飘,越飘越高,高到几乎要碰到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他傻笑起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说都不敢说出来的暗恋,竟然有可能得到回应,虽然这个回应不够明确不够直接,可那气球后面确实有光透过来了,暖暖的、亮亮的,让他整个人都要荣获新生。
他似乎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小径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尽头,看不见任何路牌或指示标识,回头看了一下来路,仿佛自己走进了一座绿色的迷宫。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急促用力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道身影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在看到他后更快地朝他跑了过来。
怎么去形容他此时的心情呢?平时那张总是不动声色的脸上此刻带着一抹几乎称得上急切的神情,那个永远冷静体面的人,头发被吹得微微乱了,额前翘起来一缕。
头顶的阳光穿过树叶碎金一样洒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晃得池佳贝的心也像荡秋千一样跟着晃。
他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整张脸都写满了呼之欲出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他觉得自己快要恋爱了,那种初恋即将拉开序幕前的悸动,此刻正从脚尖一路蔓延到头顶,让他整个人都在发亮。
“Reed老师……”他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嗲嗲的,带着两颗圆圆的酒窝。
Reed胸口微微起伏着,皱着眉说:“你跑什么?”
池佳贝不好意思地目光左右飘了一下,他看到地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亲昵地叠在一起,他闻到了周围的花香,听见了虫鸣,觉得这个场景太适合告白了!
他把手背在身后,微微耸着肩,脚尖蹭了蹭地上的落叶,“Reed老师,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Reed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明白就好。”
池佳贝的心像被托了一下,又往上飘了一截,他怕说晚了勇气就跑了:“那……Reed老师要和我在一起吗?”
他说完之后心跳快得要命,觉得面前的景象和环境音都变得模糊,不等对方回答,他又问,“Reed老师要做我的男朋友吗?”
他太心急了,带着初尝恋爱滋味的人才会有的不管不顾,害羞得想低下头,可又忍不住去看对方的反应,他看到Reed的瞳孔在颤,里面有什么剧烈的情绪在翻涌,然后他看见对方嘴唇动了动,把脸别开了。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补偿的话,可以。”
池佳贝眨了一下眼,他还没反应过来,Reed又补充一句:“看来你是想让我对你负责,可以。”
那座承载着他的秋千,忽然“啪”地一声,绳子断了,他直直地坠落下去,摔在最深处,摔得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他笑容僵住,“啊?”
Reed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语气是不紧不慢的:“我昨天未经允许亲了你,所以补偿你也是应该的,虽然这件事并不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接受了补偿,那我之前提过的一周见一次的事,你也必须同意。”
看着面前这张他喜欢的脸,池佳贝脑子里嗡嗡地响。
什么补偿?什么责任?什么叫同意了就必须每周见面?怎么像在做交易,有商有量的,甲方乙方一样?这根本不是两个人之间有情有义的感觉,这简直像是在签合同。
池佳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眶红了,声音都变了调:“Reed老师,您……您不喜欢我吗?”
Reed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反问:“你想要的是哪一种喜欢?”
哪一种喜欢?池佳贝愣住了,喜欢这种东西是能选的?是他可以要来的?
“您昨天亲了我,今天又带我过来,给我看您私底下一直在画我的画,您不是在向我表白吗?”池佳贝说一个字就抖一下。
他看到Reed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眉毛拧起来,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他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块巨石砸在池佳贝身上,他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他们根本就没有在谈感情。
池佳贝的声音大了一些:”您不喜欢我!”
Reed这次没有沉默太久,可他的回答像一把冰水,从池佳贝头顶浇下来,“我不太清楚,你现在指的喜欢是哪一种。”
“当然是情侣之间的那种呀!恋人之间的!”
Reed看着他,那双眼睛依然漂亮,依然深邃,甚至深情,可里面也有一种认真坦诚的,让人心碎的东西,他开口了,陈述式的,池佳贝迎来了最终判决。
“我是直男。”
世界忽然安静了,怦然的心跳声消失了,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嘎嘎的语调像在嘲讽,阳光、夏风、树影、花香,喜欢的人,美好得让人想尖叫,可下一秒失重感从胃底涌上来,冲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听到Reed还在用商量的,规划一样的语调问他:“所以,以后一周见一次,可以吗?”
可以吗?
他问我可以吗?
池佳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几乎是喊出来的:“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Reed老师被判无妻徒刑了,大家一起来嘲笑他吧
欢迎大家来看我的追妻运动场(这两人一直在跑是为什么)
以及,我们下周一见咯◍˃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