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生病了吗?
不过很快,楚睿的父亲便很绅士地朝众人微微颔首,说:“抱歉,打扰了。”
大家立刻招呼人在圆桌上坐下,桌子不大,原本就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现在又添了一个人,显得更挤了,有了一种堪比过年的热闹,可气氛却和热闹这个词不太匹配,大家都诡异地安静着,互相看着脸色。
池佳贝则是前所未有的紧张,见了婆婆还不够,现在又来个公公!而且现在楚睿的情绪似乎比下午更糟糕,他可能要亲好几下才能把人弄开心了。
他看眼旁边的楚睿,又看了看他母亲,这两个人绷着脸时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
“实在抱歉,我不放心他妈妈一个人,就过来看看,给大家添麻烦了。”
大家说着“没有没有”“不会不会”,实则心里都在疑惑,这似乎是一个妈妈想见儿子,丈夫担心爱人的故事,但是你们是没有手机吗?怎么一个个都跟菜园子里不熟的青瓜似的突然冒出来!
而池佳贝听后,觉得这真不愧是一家人,都喜欢悄摸摸地跟着,原来是遗传!
他们的行为很诡异,关系看起来也非比寻常,虽然大家都不能理解,但也表示尊重,依旧很热情地招待着这突然的外来客人。
“你就是池佳贝吧?”
突然被喊到名字的池佳贝抬起眼来,迎上那道有些审视的目光,他放下筷子,认真点了点头:“楚老师好。”
楚睿的父亲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乖啊。”
池佳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池佳贝母亲看了两人一眼,低下头吃饭,一言不发。
这顿味道古怪的晚饭好不容易吃完了,大家趁着收拾桌子的间隙,偷偷观察着院子的另一侧,楚睿和他的父母正在说话,三人脸上都很严肃,应该不是那么愉快的一场谈话。
池佳贝觉得他们家的关系怪怪的,似乎并不像网上那些采访报道里说的“有爱家庭”,而且楚睿平时也很少和他提到自己的父母。
他的哥哥姐姐们也在小声议论,二姐压低声音说:“好奇怪哦,他们三个是不熟吗?”
大姐说:“可能搞艺术的人就是比较奇怪吧。”
三姐说:“你看过短剧没?那种有钱人家的亲子关系,就是乱七八糟的。”
四哥站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啊,那到时候小五嫁过去,是不是会很不习惯,要吃苦头的!”
姐姐们一齐看向他,四哥一拍脑袋:“噢!我们小五可是男孩子啊,什么嫁不嫁的!”
在这一连串七嘴八舌的议论里,在这个温馨的小院里,这家人的相处方式,忽然出现的节奏,以及那种奇怪的距离感,都让这个夏夜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池佳贝端着碗筷从院子里走进厨房,母亲正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他,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地响,池佳贝放下东西准备走,突然听到母亲说了一句:“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
池佳贝的脚步顿了一下,水龙头被关上,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她转过身看他,“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关系,你哥哥姐姐,甚至他的父母,是只有我不知道吗?”
她的语气像一层薄薄的霜,冷得直往池佳贝骨头缝里渗,他想要镇定,可声音一出口就失了控,又快又急:“那您想知道吗?如果我告诉您,您就会觉得我在犯病,那我为什么要说?”
他看着母亲僵住的表情,心里那些酸涩的委屈和愤怒搅在一起,那些在他心里存放了很久的话,像一辆正在下坡的车,踩不住刹车,他大声道:“您说后悔生了我。”
他的喉咙在发紧,却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重:“我也想跟您分享我的事,可这件事是个很开心很快乐的事,我不想和您分享,因为只要告诉了您,您又会告诉我,我病入膏肓了、病得不轻了,我是最不乖的那个孩子,还不如把我打掉!”
说完,池佳贝不敢再看那双泛红的眼眶,猛地转过身,跑出了厨房。
难过,后悔,那些话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砸回自己脚边,可与此同时又隐约感觉到一丝说不清的痛快,像是一口堵了很久的气终于被呼出去了,他躲在自己的房间缓了会儿,然后想要出去找楚睿。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遇上三人走了进来,楚睿的父亲向他客气询问:“佳贝,有没有稍微安静一点的房间?我们还有事要商讨,院子里的蚊虫太多了。”
池佳贝立刻点了点头,对后方的楚睿说:“去我房间吧。”
三人来到尽头的小房间,楚睿推开房间的门,侧身让父母进去,他拉了两把椅子让两人坐下,自己坐在那张小床边。
“苇苇,有没有垫子?”
楚睿环视一圈,拿起自己的T恤叠好递了过去,父亲把那衣服垫在椅子上才让母亲坐下,楚睿的手臂上被蚊子叮了两个包,正在发痒,他挠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薄荷膏,然后就听到父亲说:“来,给我。”
楚睿顿了一下,把薄荷膏递过去,父亲蹲在母亲身旁,拉着她的胳膊帮她涂薄荷膏,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和她说悄悄话一样:“薇薇,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也不要不理我,回句话。”
母亲没有看他,却终于肯开口 ,声音不是白天里那亲和语调,带着她一贯的平直:“我说过了,你不要管我。”
“我就是担心你,跟你担心儿子是一样的。”然后他父亲又开口,这次是对着楚睿,“你以后多和你妈妈聊聊天。”
楚睿点了点头,这句话在外面父亲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管薄荷膏被用完之后放回床头柜上,楚睿挡了挡手臂上那两个蚊子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其实楚睿觉得,该说的也已经在院子里说完了,虽然全程都是父亲在哄着母亲说话,他也不太想和他们继续聊什么了,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更想去找池佳贝,和他说说今天下午在池塘边抓的那只蓝色豆娘,要不要把它带回去。
“你一周去两趟心理医生,为什么效果甚微?需不需要我给你换个医生?”
骤然听到母亲严肃的语气,楚睿手指蜷了一下。
“为什么又不说话?”
楚睿说:“不知道。”
“你这是在回应我哪一句?”
每回他母亲问问题的时候,他往往需要先停顿一会儿,想一想,才能找到合适的回答,可是母亲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你现在什么都不会和我们说。”
楚睿说:“没有,你们问我,我就会说。”
母亲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变化,她似乎很失落,又变得更强势,她嘴唇抿着,说:“如果你愿意说,我也不会偷偷摸摸地来看你,你不跟我们分享,那我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你。”
楚睿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下的那张床单的纹路,正在灯光下反着没有规律的光,让人眩晕,他想到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他的父亲说,母亲也在看心理医生,他们都希望这个家能好好的。
楚睿从来不觉得这个家不好,只是,他觉得池佳贝家更好,哪怕是生气、委屈、反驳,也能让人感受到的羁绊,即便在争吵中也不会断开连结,像互相缠绕的藤蔓,哪怕偶尔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根系也始终绞在一起。
他的哥哥姐姐们,他的母亲,都很需要他。而他此刻坐在他的父母对面,自己好像是多余的。
他的父亲眼睛里更多的是他的母亲,像一艘船永远绕着灯塔,他的母亲心里装着她的事业,包办着他所有的职业规划和成长轨迹。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不对的,他也知道自己的一切都离不开他们,他感恩他们为他铺平了所有的路,让他不需要像很多人那样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可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很具体的、很难受的孤独。
池佳贝现在在做什么呢?
父亲突然说:“有那种Family Therapy(家庭治疗),我们可以一起——”
“不。”楚睿立刻拒绝了,态度甚至是焦急的。
他说完之后,他的父母同时看向他,楚睿用力摇着头,再次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不。”
他的拒绝,让程薇心里猛地一沉,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小小一只,握着画笔的姿势还不太对,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摇着头,说不想画这些,不喜欢画这些,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的执拗,可最后他还是按照她指的路一笔一笔画了下去,画了一年又一年,画出了一张漂亮的履历,画出了一条她满意的轨迹。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他,眼神里却不再有妥协的余地,程薇忽然意识到,他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听话乖巧了,而未来的路,似乎也不需要她再牵着他的手了。
Plume的账号、突然举办的画展、不被通知的恋爱。
她好像不认识她的孩子,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瞒着他们,她开始在那些角落里翻找,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楚睿,可她找到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离他越远,他开始用一种安静而彻底的方式,学会了拒绝他们。
她感到失落,感到迷茫,更是一种失控,像是一直握在手里的风筝线,忽然被风吹走了。
她低下头,有些哽咽地说:“那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可以告诉我们吗?”
楚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父亲脸上,又收回来,他想了想,想到了那个憋了一天,却没有说出口的话,他说:“我觉得我很讨厌。”
楚睿的父母同时瞪大眼睛,楚睿说:“不打招呼,偷偷跟着别人,原来这个行为是很讨人厌的。”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窗外的虫鸣像是忽然被放大了好几倍,一声一声填进那些沉默的缝隙里,然后,门突然被敲响了。
楚睿父亲问:“谁?”
池佳贝的轻快声音响起:“程老师楚老师,我妈妈叫你们今晚住在这里。”
楚睿的父亲长叹了一口气,他扬起微笑,站起身打开了门,“佳贝,不用,我们住在镇上的酒店就好,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们了。”
池佳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也觉得你们住这儿会很不方便,我们家人多,洗澡上厕所都得排队,但我妈妈非要留你们住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楚睿的母亲也站起来,笑着说:“那我们去跟你妈妈说一下。”
池佳贝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位置,楚睿的父母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房间,楚睿看他关上了门,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微微松开了一点,站起来想要抱抱对方,可池佳贝已经先一步扑了上来,他仰起脸来,眼眶已经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楚睿,你怎么了?什么心理医生?你生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