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K市的公立小学多,公立中学却异常少,这导致小升初的时候各校对外地插班生要求格外苛刻。
向妈连着跑了好几所学校,一趟趟奔波往返。
她没有本地户口,只能挨个打听各校收借读生的学校。
她来晚了好几步,附近的中学都不收借读生,而那些收借读生的学校离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很远,每学期要交800的借读费。
得知孩子可能读不上书的那天晚上,天光大亮了向妈都没有合上眼。
晨光透过老旧的铁窗照进屋子时,她吐出一口浊气,翻下床从床底下拖出压箱底的盒子,里面有存折和银行卡。
清点完手头上的钱。
她咬牙拨通了表姐的电话。
听筒接通的瞬间,她压下所有疲惫,声音清亮的打招呼:“姐,跟你借点钱。”
“多少?”表姐干脆。
向妈报出数额。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听筒里只剩微弱的电流声,“那么多钱,你还真敢借。”
表姐叹了口气:“当初你去K市我就告诉过你,孩子的读书是个大问题,那边和我们这里不一样,做什么都要户口......”
“我每个月工资给你一半,会尽快还完。”向妈打断对方,声音干涉,语速快得听起来带点莫名强硬:“姐,能借吗?我这边不能再拖了。”
这种声音是人紧张时肌肉反应,习惯性掩去窘迫,不让自己显得狼狈可怜。
“还能让安宁睡大觉不成?把银行卡号码发过来,我现在去柜台转账。”表姐啧了一声,挂了电话。
向妈很快收到了表姐打来的钱,加上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身家,一共有小十万块钱。
她用这笔钱买下了城中村一套老旧的二手房。
房子过户那天,向妈紧紧抱着村委见证纸质转让合同,无声落泪。她这辈子再难再苦,从来没在向安宁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可那天,她实在是没控制住情绪。
她有家了,真正意义上的家。
她的孩子也有家有户口了,不用担心有变动读不上书。
她小心翼翼的把合同展开,递到向安宁眼前。
“以后你就是K市本地人了,能安安稳稳在这里读完初中和高中,到时候K市的大学也能择优报。”
向安宁垂眸看着那崭新的纸张,尚没有岁月磨损的痕迹,就像他们终于挣脱泥泞的人生。
他抬眼望向眼前身形单薄,却为他撑起整片天地的母亲。
“谢谢妈妈。”
很多年后,有人问向安宁,这辈子见过最强大、最坚韧的人是谁。
他从不用犹豫,答案永远是:我妈。
九月开学,新的初中生活拉开序幕。
这一次陆怀斟向安宁没那么幸运分到一个班,招生办错开了两人的轨迹。
向安宁分在三班,陆怀斟在六班。
新学期伊始,开学典礼的升旗仪式盛大肃穆。
秋风拂过操场整齐的队列,国旗下,向安宁作为新生代表登台发言。
少年身姿挺拔,身形清瘦。
同样是校服,穿在他身上却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出众。
他站在全校师生的目光中央,整场讲话从容沉稳,没有半分新生的局促青涩。
短短几分钟,全校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样貌极为出挑的少年——向安宁。
典礼结束后,两个学姐特意绕路来到三班门口。
其中一个女生鼓起勇气拦上前:“你是开学典礼发言的那个?认识下。”
向安宁怔住,随后礼貌婉拒了。
女生脸上的笑意瞬间挂不住。
等走远了,她才拉下脸,跟身边朋友小声抱怨:“什么啊,也太清高了吧。我就正常搭话,理都不理人。”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女生盯着向安宁的背影,语气凉飕飕的:“你没看他眼睛吗?”
“一副谁都入不了眼的样子,傲气得要命。”
“小小年纪就这么装,真让人不舒服,真想找机会治治他这毛病。”
初中的世界,早已和温柔懵懂的小学截然不同。
小学的争执,永远是孩子气的冲动,推推搡搡的打闹,吵过闹过便翻篇。
可步入初中,少年人的戾气骤然疯长。
冲突不止简单的嬉戏,更转为了青春期难以自制的冲撞。
不再是强者对弱者的单方面欺压,更多是一群平庸怯懦的人抱团扎堆,将恶意倾泻在格格不入的异类身上,以此满足可悲的从众心理。
才刚开学,在无形之中就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安宁不顺眼。
所有无端敌意的根源,不是他的言行,只因为他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人骨相偏冷,不笑的时候,眼底便自带一层疏离的清冷与审视感。
就连任课老师讲课途中,偶然对上他的视线,都会下意识微微一顿,莫名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哪里讲得不妥有所疏漏。
这份与生俱来的气质,太过耀眼,也太过突兀。
招人艳羡,更招人嫉恨。
这段时间,向安宁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家里出现变故乱作一团。
向妈为了向安宁的K市户口,咬牙在城中村全款买下这套老破小。
当时手续齐全,村委当面见证盖章,买卖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本以为终于在漂泊的K市扎下根,不用再看房东搬脸色,能给向安宁一个安稳的家。
可才过半个月前,麻烦突然找上门。
原房主家里的亲戚突然闻讯冒出来,一口咬定房子是家中老人资产,当初卖房的晚辈无权处置,私自交易不算数。
他们不认村委合同,无视所有书面凭证,态度蛮横无赖,反复强调让向家母子立刻搬走。
这群人隔三差五上门堵门,白天来吵,傍晚来闹,拍门叫嚣,出言威胁。村委调解无效,对方耍起泼皮无赖的路子,不讲法理,只讲蛮横。
短短半个月,向妈就被无休止的骚扰磨得心力交瘁。
她白天上班紧绷神经,晚上回家还要提心吊胆,整夜睡不踏实,眼底的乌青迟迟散不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
无数个深夜,向安宁隔着房门,都能听见她压抑的叹气声,看见她对着购房合同反复翻看默默发愁的模样。
向安宁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不止一次默默想过,如果不是为了给他稳定的读书环境,为了让他不用再做寄人篱下的借读生,妈妈根本不用掏空多年积蓄借钱买这房子,更不用平白惹上这场甩不掉的麻烦和纠纷。
所有的奔波焦虑,全都是因为他。
甚至妈妈来K市也是为了他。
这份无处消解的愧疚和压抑,日复一日堆积在心底,憋得他喘不过气。
家里的麻烦迟迟无法解决,他周身的戾气和隐忍也越积越重。
学校里的恶意,便成了压垮他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和向安宁同班的几个男生私下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毫不掩饰心底的嫉妒与恶意。
“他那副样子真的太欠揍了。男生长那副模样也就算了,看人跟谁都欠他几万块一样。”
“就是,我听说刚刚开学学姐找他,他也爱答不理的!”
“太嚣张了!学姐的面都不给!”
周围男生立刻跟着起哄附和。
他们或因课堂答案次次被向安宁抢先,暗自记恨。
或者只是单纯跟风,讨厌他的与众不同。
在平庸扎堆的人群里太过优秀,这就是一种罪。
这群人一拍即合,约好了周五放学要给向安宁一点颜色瞧瞧。
夕阳沉落。
向安宁刚走出学校后门,还没走到车棚,几道人影突然围堵上来,连拖带拽的把他拉到巷子里,有人用身体封死了去路:“向安宁,我们有话和你说。”
这里是无人问津的死胡同,墙根堆着几辆缺轮报废的旧自行车,地面不满了玻璃渣,遍地污垢。
偏僻荒凉,最适合滋生阴暗面的地方。
“向安宁,以后看见我们,低个头问好,讲话客气点。”其中一个男生抬了抬下巴,蛮横的说:“大家都是同班同学,你天天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得我们浑身不舒服。”
“就是就是。”
“我们可没有欺负你。”
“你老是那样的表情看我们,把我们看得吃不下饭。你带钱了吗?借点给我们哥几个吃麻辣烫。”
几人说着说着,忍不住上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喂,怎么不讲话?都到这里了还扮清高呢?”
看着他们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向安宁积压多日的烦躁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向安宁抬手取下书包,直接丢在地上。
他抬眼,语气平淡,却藏不住骨子里积压的戾气,没有半分退让:“我的脸天生就这样,看不惯你们就别看。”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身后有人低骂出声操,几人不再废话,挥拳直接冲了上来。
向安宁没有躲。
任由对方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脸颊,嘴角狠狠磕在牙床上,腥甜的味道瞬间漫满口齿,细碎的血丝顺着唇角慢慢渗出来。
他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的砖墙。
对方第二拳紧随而至,向安宁抬手顺势猛地一拽,重心失衡的对方摔砸在水泥地上。
剩余几人见状一拥而上,拳脚密集落下。
向安宁没学过打架,不懂招式,不懂躲闪。
可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想宣泄。
妈妈日渐憔悴的模样,内心根深蒂固的愧疚、旁人无端的恶意......所有无处释放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皮肉挨打的痛感变得迟钝,唯有拳头砸出去的力道是真实的。
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砸碎身上枷锁。
混乱里,他的思绪翻涌不止。
凭什么总是他承受这些?凭什么他们母子安稳的生活要被外人肆意打碎?凭什么好好读书都要无缘无故上门挑衅?
郁气疯长,戾气翻涌。
他接连放倒两人,死死将一开始站中间那个人按在地上。
向安宁额角被身下人的指甲划破,一丝血液顺着眉骨滑落。
对方挣扎起身想偷袭,向安宁反手扣住他的脑袋,抵在锈蚀的电表箱上。
混乱间,他指尖摸到墙根一块潮湿厚重的红砖。
沉甸甸的重量握在掌心,稳住了他失控的情绪。
向安宁单臂发力,高高举起那块板砖。
被抵住的男生彻底吓破了胆,浑身发抖,眼底是极致的恐惧:“错了!我们错了!向安宁你别冲动,我们给你道歉!对不起。”
对方话音刚落,向安宁便歪头,表情格外冷漠:“听不到。”
就在向安宁砖块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急促的身影猛地冲来。
有力的双臂穿过他的腋下,死死箍住他的腰身,硬生生将腾空的力道拽停,把失控的人牢牢锁在怀里。
红砖脱手,重重砸在地面,扬起漫天灰尘。
陆怀斟滚烫的气息慌乱地扑在他后颈,声音颤抖,哀求:“够了!安宁,够了!他们认输了。”
他把脸埋在向安宁的肩膀。
刚才那一幕吓坏了他陆。
怀斟明明自己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却拼命安慰对方:“别生气,我们不生气了好吗,你打赢了,我们见好就收。如果你还不解气,晚点我找其他人来教训他们。”
向安宁被拽回现实。
缓缓抬眼,看着地上横七竖八,满脸血污恐惧的几人,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只剩一片沉寂的寒意。
向安宁松开手,肾上腺素效果散去,指尖开始止不住的发颤。
他掰开陆怀斟抓住着他衣角的手,弯腰捡起书包,拍掉上面的灰尘。
“走了。”
两人并肩走出昏暗的车棚。
巷口的晚风拂来,吹散了巷子里的血气。
倒在地上的几人脸色惨白,看向他的目光里,只剩彻彻底底的畏惧。
这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陆怀斟一路护着向安宁回到家里。
满身血污的向安宁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暴力可以很轻松的解决问题。
他沉思的时候,没注意到自己校服和脸颊都沾着干涸暗红的血痕,额角的伤口还在断断续续渗血,顺着下颌线一路淌到衣领。
整个人给人感觉相当触目惊心。
陆怀斟紧跟在他身后,一颗心从头揪到尾,满脑子都在后怕方才险些失控的场面。
等两人走近楼层,赫然看见向安宁家门口铺着毯子,前户主领着四五个亲戚堵在门口静坐。
对方一瞅见他们上楼,立马扯开嗓子,哭嚎声尖利刺耳,跟办丧事似的来回念叨:“我的房子!还给我!你们占着我们老人家的房产,天理何在啊!”
此情此景,让陆怀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了。
这群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撞上向安宁一肚子火气的这天,今天铁定要出事。
门口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在两人走进后突然掐断。
堵门的几个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向安宁身上。
少年半边脸颊沾着暗红的血,身上校服也有不少斑驳血迹。
众人哀嚎卡在喉咙里,脸上的闹事蛮横尽数褪去,只剩惊疑。
陆怀斟一眼看穿他们的错愕,下意识往前半步,侧身挡在向安宁身前,语气冲得不行:“看什么看?没见过血吗?”
几人两两对视,心底纷纷犯嘀咕。
普通学生打架,顶多蹭破皮。可眼前这人怎么一身血渍浓重,浑身透着不要命的凶戾,完全不像普通学生的样子。
向安宁无视众人的打量,走到家门口,弯腰放下书包准备找开垦钥匙。
他放下书包的动作,把陆怀斟吓得魂飞魄散。
他几步冲上来,死死箍住向安宁的胳膊,脱口而出:“不行!向安宁,你不能再杀人了!”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意识到口误,急忙改口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能再伤人了!”
边上坐着撑场面的远房小老头眉头一皱。
他本就是被临时叫来凑人数,可不想真惹上麻烦。听到小伙子一会杀人一会伤人的,再抬眼看向安宁那张冷冰冰的脸,心里开始打了退堂鼓。
这小孩看着就敢真动手,要闹起来,他这身子骨可就平白遭殃了。
一念至此,小老头半点不逗留,“我家里还有事。”
说完便飞快卷起地上的旧衣服,低头顺着楼梯溜走。
“老王你这就走了?等等我呀。”剩下几个跟着起哄的亲戚,也是碍于情面被迫陪着胡闹,见有人带头跑路,立刻人心溃散。
一伙人你拉我、我拽你,一窝蜂跟着往楼下走。
前户主见状急得伸手去拦,连声诶诶诶的挽留,却一个人也没留住。
短短几秒,喧闹的楼道里,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
他依旧不死心,硬撑着梗起脖子放狠话:“你们别得意!明天我还带人过来!这房子本来就是我们——”
言下之意,后续还有没完没了的纠缠。
向安宁眼神一暗。
不等对方说完后半句,他直接挣开陆怀斟的手,跨步上前,一把拽住前户主的衣领,猛地将人拽到楼梯扶手边,狠狠往下压。
前户主半个身子悬空探出楼梯,头下就是几层楼高的台阶。
“啊啊啊!放开我!”失重的恐惧袭来,前户主凄厉的惨叫声在楼道里炸开。
刚刚跑到楼下的几人听见动静,纷纷回头,瞥见这惊悚的一幕,众人瞳孔骤缩,吓得脚下速度更快。
转眼这群人就跑得无影无踪。
“放开?”向安宁毫无预兆的松开手。
对方身体一晃,差点整个翻过去,他双手惊恐的在半空中挥舞,爆鸣:“不对!抓着我!不要松开手!”
这个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
向安宁在对方即将翻过去的时候把人拽了回来。
微微俯身,带血的脸蛋搭配他表无表情的神情,整个人鬼魅到不行:“下次你再敢上门,你就不用走了。”
前户主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四肢止不住发抖,只能慌乱的点头,“不来,不来了。”
疯子!
这个人就是神经病!
“那就滚吧。”向安宁冷冷的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喘着粗气,连滚带爬的下楼梯。
楼道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向安宁从书包摸出钥匙开门,全程没敢侧头看陆怀斟。
他心底发慌,怕对上对方的视线,更怕从里面读出反感和不认同,指责他下手太过凶狠。
门刚拧开一道缝,身后传来陆怀斟懊恼的声音:
“安宁,你就是性子心软了。”
向安宁动作一顿,茫然的回过身。
“换作是其他人,早就跟这群人撕破脸动手了,也就你,硬生生忍了他们那么久。”
向安宁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指着自己反问道:“你说什么?我性格软?”
“本来就是啊!”陆怀斟唏嘘,“人善被人欺,你就是太善良忍他们才会被欺负。”
向安宁怔怔的看着眼前对方,心底在这一个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他原本以为,陆怀斟会怕他,会觉得他冷血、下手狠毒,会恐惧他失控时丢掉理智的模样。
他从来没想过,对方会反过来告诉他。
是你太善良,才一直被人欺负。
他浑身肌肉紧绷僵硬,心跳快得离谱,喉咙干涩:“是这样的吗?”
“肯定是!”陆怀斟坚定的点头。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顺着向安宁的血液四处游走,密密麻麻的裹住全身,令他眼眶隐隐发汤。
大脑像进入了真空地带,飘了起来,越飘越远。
陆怀斟没察觉他的异样,伸手拿出纸巾,小心翼翼替他擦去脸上残留的血污。
他越看越心疼。
他发小多乖的好学生啊,竟然会被这群人逼成这样。
真是天道不公!
陆怀斟放下纸巾,认真的说:“以后我天天跟你一起上下学,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遇上这些麻烦。”
时间一晃,他们升入初二。
这天,体育课结束,为了中考体育的分数不那么拉胯,众人这节课男生跑完1000米又加练了200米来回跑,一节课下来学生们累得汗水浸透衣衫。
陆怀斟收拾好钉鞋回教室,还没走到教学楼就被班上几个男生半拉半拽,不由分说拖去了偏僻的综合楼顶楼。
“干嘛!我还得给我兄弟送水呢!”陆怀斟拗不过他们,硬生生被带了过去。
几个男生挤眉弄眼,“给你看个好东西!保证你看完什么兄弟都想不起来!”
什么好东西?
还能让他忘了向安宁?
综合楼是音体美教室,顶楼藏着一间常年无人问津的多媒体储藏室。
这间教室堆满淘汰的老旧投影仪,一大堆破损的桌椅板凳,厚厚的灰尘覆盖在所有物件表面。
门锁早就坏了,只用一根绳子随意拴着,轻轻一扯就能推门而入。
这间教室平时路过就给人昏暗压抑的感觉,走进来更是让人极为不舒服。
几个躁动的初中男生挤在浑浊的空间里,指挥着其他人把门关好,窗帘拉上。
随后有人走到了吗摆弄一台投影仪:“外面放风的人靠不靠谱?咱们这要是被抓到,肯定是通报批评加请家长,我可丢不起这人。”
“哎呀你就放心吧,快点播行不行!”
“快播快播,我要让陆怀斟这小子开开眼。”
“嘿嘿嘿,这找东西平时我们可不会和别人分享。”
陆怀斟听得一头雾水。
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个男生搂着他的肩膀,嬉皮笑脸的说:“你放心,绝对打开你的新世界!好东西!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
投影仪内部机器高速转动,嘎吱转动,嗡嗡作响。
“到底能不能放?别折腾半天看不了。”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催促。
男生们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
下一秒,投影仪投出一道光在墙上,画面闪烁了一番,白墙上成功跳出有色彩的画面。
投影画面一闪一闪的,但剧情和画面的内容直白到让人头皮发麻。
这下他总算明白,这群人为什么总要鬼鬼祟祟躲起来。
是成人影像。
诧异过后陆怀斟抱着好奇心看了好一会,越看他眉头拧得越厉害。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恐慌。
眼前这些刺激的画面落在眼里,他心底竟然掀不起半分躁动,和生理书讲的不一样,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陆怀斟移开视线,余光扫过身旁挤在一起的同学。
有的整张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睁,不受控制的喘着粗气。
有的局促的拉扯着裤腰,手不自然的遮着。
所有人的身体都顺着画面给出了统一的回应。
一屋子人,唯独他是例外。
只有他,没有反应。
这天陆怀斟魂不守舍地晃回教室,往日雷打不动要给向安宁捎的矿泉水,今天完完全全抛在了脑后。
往后连着好几天,他都是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上课走神,下课发呆,旁人跟他搭话也常常半天反应不过来。
入夜,陆怀斟独自靠坐在床上,眼神空茫茫看着卧室里空白的墙。
门锁传来轻微转动的声响,向安宁用钥匙开门进来,熟门熟路走向他的卧室。
身旁床垫猛地往下沉了一小块,陆怀斟吓得骤然回神,慌慌张张扭过头:“谁?”
看清来人是向安宁,紧绷的脊背才松下来,低声嘟囔一句:“吓我一跳。”
房间里静得只剩窗外巷子里微弱的猫叫声。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僵持了许久。
半晌,向安宁率先打破死寂:“你这两天怎么了?”
陆怀斟呃了一声,挠头。
向安宁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对方手臂:“说话。”
陆怀斟被这个动作整绷不住的笑了下。
随后抿嘴,视线飘忽,满脸怕被对方笑话的迟疑:“安宁,我问你个事,你不许笑我。”
“你有没有看过男生私下偷偷传的那种东西?”
向安宁眉骨动了下:“什么东西?”
陆怀斟喉结上下一滚,耳尖突然就红了起来,含糊含糊:“就是......黄/片,你应该懂吧。”
向安宁沉默的收回手。
淡淡应声:“看过。”
陆怀斟一口气悬在了嗓子眼,急着追问:“那你看的时候,有没有那个?”
“有什么?”
“有那种反应。”
向安宁依旧平静:“哪种反应?”
陆怀斟对这件事的倾诉欲憋得快要炸开,双手在空中比划,窘迫的说:“就是该有的反应啊!正常人看了不都会有吗?可我看完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说我是不是该和家里人说一下,找个医生看看?”
说完,陆怀斟又蔫了回去:“你不会笑话我吧?”
屋内静悄悄的。
“哦,你说这个。”向安宁平静的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闻言,陆怀斟眼睛手掌缝隙里看对方:“这不是什么事吗?”
“我看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应。”
陆怀斟愣愣的把脸从手掌心里抬起来。
“你也没有?!”
他的声音骤然扬起,瞳孔似乎要把屋内所有的灯都照进去,像深夜突升的烟花,轰然炸开漫天细碎星火,惊喜铺天盖的涌上来,“原来咱俩一样!我就说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不对劲,我还以为是我发育太慢——”
“我不是发育慢。”
陆怀斟刚炸了一半的烟花陡然而止。
向安宁长睫垂落,掩去大半眼底情绪,语气温和,却裹着沉甸甸的郑重。
“我是同性恋。”
陆怀斟整个人瞬间僵住,半天回不过神,怔愣半晌,茫然开口:“同星恋?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是只喜欢同星座的人?”
向安宁难得浅浅弯了下唇角,摇头,和对方解释:“不是星座,同性恋的意思是,我喜欢男人。”
这话砸得陆怀斟震惊不已,他懵懂的眨眨眼,下意识反问:“男生跟男生,也能在一起?”
“国外可以。”向安宁抿唇,“还能结婚。”
陆怀斟第一次知道这个冷知识,倒吸一口凉气,“我天!还能这样!”
紧接着凑上去焦灼的追问:“那我呢?你看得出来吗?我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向安宁无奈失笑:“这又不是星座和生肖,怎么看?”
陆怀斟自顾自陷入焦虑,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小声碎碎念:“那我怎么办啊?我看那些片子一点反应都没有,难不成我是太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现在考公务员人家都不收太监了。”
见他又变回往日喋喋不休胡思乱想的模样,向安宁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紧绷的力道卸下,没人留意到他额角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深吸一口气:“行了,你自己想吧,我要回去了。”
“别啊!我爸妈又上晚班不回来,你陪我睡吧!”陆怀斟突然拉住他的手,“再陪我说说话吧,和你聊完,我感觉自己好多了。”
“不聊了吧,我怕再聊下去你要告诉我决定当太监。”向安宁礼貌婉拒。
第二天,陆怀斟盯着两个黑眼圈,趴在向安宁的教室窗台上喊他过来。
他捂着嘴,神神秘秘的说:“安宁,我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想明白了,我应该和你一样!”
“肯定也是个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