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陆怀斟指定的仓库在郊外,他带着电脑铺的老板,两辆货车缓缓驶过K市的郊外的棚屋区。
棚屋区的房子通风照明都很差,尤其是最靠里面的一间,歪歪扭扭的房子门窗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
沈茶前不久就是在这间屋里醒过来的,今天也一样
他每天醒过来,都会神经质的翻来覆的看自己的手。
黝黑的肤色,上面还有经年累月渗进皮肤纹理里的油渍,拿钢丝球都刷不掉的寒酸。
没有变回来。
他还在这个中年男人身体里。
“还躺着?都几点了。”沈茶正在走神,屋里大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她穿着超市促销发的红色马甲,脸型和他现在的脸有三分像。
沈茶一如既往的沉默,自从离开医院,他便跟哑了似的,能不讲话就不讲话。
“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倒好,在家躺了一个多月。腿断了又不是手断了,厂里不要你不会去找别的活?”女人埋怨着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嫌弃的皱眉。
沈茶不肯触碰这具垂老的身体,就算天气冷,但捂着那么多天没洗澡,他身上还是有了味道。
“报纸。”嘶哑低沉的男声响起。
“你要的报纸我买了,但你可别忘记了,你昨天答应过我,看完报纸就去劳务市场。”女人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几份捆好的报纸丢过去,说完这句捂着鼻子就走了。
报纸头版头条:
K大计算机系双星入选国家集训队,备战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
沈茶平静的看完这份报纸,呆坐了许久。
最终,他掀开被子,离开了这张躺了大半个月的床。扶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沈茶现在的膝盖每踩一步就刺一下,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后来他学会了用脚掌外侧着地,像螃蟹一样横着挪。
他靠着墙喘了片刻,然后一跛一跛地走出去。
他要找‘自己’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找谭朔帮帮忙!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他可是主角啊!
K大的门卫亭。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保安从门卫亭里走出来,语气不善的指着他:“喂,你干什么的?找谁?最近学校严查社会闲散人员,外人不能随便进。你是哪个学生的家长?让他在门卫这里登记一下。”
沈茶:“我......”他的声音粗粝到像嗓子眼长了一层锈,每个字都含沙。
“我是这里的......”他不知道怎么说。
保安听不清,皱着眉往前凑了半步,伸出手拦住了这个形迹可疑的中年男人:“你到底要找谁?说清楚。说不清楚我不能让你进去。今天省里来领导检查,查得严。”
沈茶的视线越过保安胳膊往里看,教学楼顶上的红旗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K大以前的门有那么大吗?
怎么这么大,他以前从来没发现校门大。
大到他觉得自己好渺小,几乎要被这大门合力吞下。
“喂。”保安又喊了一声,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有没有要找的人?没有就别站在门口挡路。”
“有。”沈茶说:“我找谭朔,商学院的谭朔。”
下午四点多,校园里人不多,沈茶在图书馆外面蹲了许久终于看见了谭朔。
阳光从叶的间隙漏下来,落在对方棱骨分明的侧脸上。
沈茶看见对方后,呼吸骤然变了节奏。
这具身体的心肺功能很差,光是走这一段路心率就高的不行,当下看见熟人,心跳更是快得差点撞碎肋骨。
救救我!
“谭朔!是我!”沈茶立刻张开嘴喊住对方。
他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一瘸一拐的跑过去,张嘴大喊:
“你听我说,我是沈茶,我才是沈茶,那具身体里面的人不是我,有人抢了我的身体!我的系统也被抢走了!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
他张嘴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感受到自己的声带在振动,气流从肺里往上顶,明明话说出口了,但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那几句话像进入了真空地带,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
为什么没有声音?
他的嘴巴又张开,这次用尽了全身力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涨得通红,但吐出来的只有一声嘶哑的、不成字的气音。
谭朔转过头,发现了这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奇怪中年男人。
“你认识我吗。”他的语气很礼貌,但视线却没有在这个人身上停留。
沈茶急得把手举起来,在空中拼命比划。
沈——茶——他用手写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在空气中画着笔画。
谭朔偏了一下头,目光从他的手势移到他狼狈外表,移到他磨破的裤腿,他顿了一下,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十块钱,折了两折,递给他。
“拿着吧。”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个行为纯粹是出于教养和习惯:“东门出去有公交。”
沈茶拿着钱,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纸币,手指慢慢收紧,用力把它捏成一团。
没办法求助谭朔,他所有路都被堵死。
完蛋了。
心理生理遭受双重打击的沈茶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具身体里,为什么‘沈茶’找不到了。
等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来到K市的江边。这里风很大,吹得他油腻打绺的头发乱七八糟的糊在额头上。
沈茶站在堤岸边,盯着底下浑浊的水面。
心中有个声音在鼓动他,跳吧。
跳下去就不用纠结痛苦了,你甘愿下半辈子用这幅恶心丑陋的皮囊渡过一生吗?
见过光明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回到黑暗之中。
沈茶的一只脚踩上了堤岸边缘。
边缘的土块滚下去,无声无息的掉进水里。
“喂!要死走远点,别脏了我们的地方!”石墩子底下传来一声吆喝,惊醒了沈茶。
余睿泽和几个狐朋狗友正蹲在江堤下面的石墩子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沈茶慢慢转过头,眼神无悲无喜,余睿泽被他看得不耐烦,弹掉烟头,朝他脚边吐了口唾沫:“看什么看,臭乞丐,这里是我们的基地,你要死滚远点去死。”
余睿泽......对了,都怪余睿泽,要不是余睿泽不接电话,他不至于自己上门去找日记本。
也怪向安宁,要不是他一直不按剧情走,这些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是这些该死的配角害他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都是他们!
“余睿泽。”他嗓子像含着一直蛤蟆,低沉又带有诡异的回音:“你叫余睿泽,对不对。”
被点到名的余睿泽愣住。
旁边的狐朋狗友瞬间哄笑起来,拿胳膊肘捅他:“行啊睿泽,人脉挺广,连乞丐都认识你。”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余睿泽骂骂咧咧走过来。
两个人对峙而战。
沈茶盯着余睿泽,浑浊的眼底映着残晖:“我不光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向安宁是你亲戚,我还知道,你们全家马上就会有灭顶之灾。”
河堤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余睿泽愣是没发出声音。
陆怀斟收拾完仓库回到家时,向安宁还睡着。他轻手轻脚的把两个人的行李拆开,该洗的衣服分了深浅两堆,忙到天黑,他才想起来点外卖。
到了这个点,向安宁终于睡够了。一睁开眼,就看见陆怀斟趴在床边眼巴巴的,他神色恍惚的看着对方:“......这是哪里。”
“家里。”陆怀斟说。
向安宁试着翻了个身,全身同时传来钝痛。他倒吸一口气,脸色顿时黑了:“陆怀斟!怎么可以这样。”
陆怀斟不明所以,挠了挠头:“我怎么了?”
“火车是交通工具!不是拿来辅助的。”向安宁痛心疾首,“而且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你放心,没/射。”陆怀斟大手一挥。
“……你?”向安宁的话卡在嗓子眼里,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
火车上那一路少说也折腾了大半程,对方竟然能忍住,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变态陆怀斟吗?
陆怀斟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是自然流淌出来的。”
向安宁瞬间收起所有表情:……滚。”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茶几边上,一个揉腰一个收拾碗筷。向安宁把护照申请的材料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猛然想起最关键的一样东西不在他们手上。
户口本!
“你的户口本在哪。”
陆怀斟正把一次性饭盒摞起来往垃圾桶里塞,闻言动作卡住:“这个好像在我妈那。”
“确定?”
“应该是吧,我被判给谁来着?”陆怀斟苦思冥想,最终确定户口在他妈那里。
两个人同时沉默。
知道上次见面闹得不欢而散,他们的‘包养论’可是把陆怀斟妈妈气得当场掉了眼泪。
“她上次要买房我没同意,这次轮我有求于她,她肯定不会给我的。”陆怀斟苦恼了起来。
别说现在,就算是未来没有户口本也是寸步难移。
就在两个人思考的时候,陆怀斟突然眼睛一亮:“我去偷好了。等她上班出门,我翻窗溜进去,她家那窗户锁本来就时灵时不灵......”
“你是嫌日子太平淡,非要登社会头条是吧?”向安宁出声截了他的话头。
陆怀斟立马抿嘴闭嘴。
半晌,他猛地从椅背上蹿起来,两眼放光,跟琢磨出惊天妙计似的:“我又有法子了!”
“我骗她要户口本领证结婚,保准能拿到手。”
向安宁:?
半天憋出一句:“你跟谁结?”
“那个......好人做到底,你再帮哥们一把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