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番外8
放榜那日,阿福一大早就去县学外头候着,等在告示上看到熟悉的名字时,他心头高兴得发紧,拿出纸张炭笔随意抄写后就忙不迭跑回私塾给严逢安报信。
彼时严逢安正在给学生们上课,讲到一半,见门口有人晃来晃去的,便停下话头,将阿福叫了进来。
阿福满头大汗仍掩盖不住欣喜,开口时气还有些没喘匀:“夫子,中了中了!咱们私塾这次一共中了三个!”
讲堂里参加考试的人各个心里都开始紧张忐忑,双手握拳坐直身体,只盼着榜上能有自己的名字。
严逢安接过阿福手里那张纸,上头的名字都是他从告示上抄的,字迹虽歪歪扭扭的,但也不难认,严逢安笑着念了几个学生的名字。
“陆修远,周文添,韩敬年,恭喜你们三个,此次成功考上生员。”
被念到名字的学生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同学已经纷纷给他们道喜了。
林弘文跟陆修远一道去考的,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本来也没指望能中,可他没想到陆修远居然真能考上。
他往后仰了仰,偏过头去看陆修远:“我去,姓陆的你可真是走狗屎运了,居然还真叫你考上了。”
陆修远心里正高兴呢,听到这话,撇了他一眼:“什么狗屎运,这叫实力你懂不懂?”
他本想说林弘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转而又想起这人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大舅哥,便大度的不跟他计较了。
落榜的三个人里,除了林弘文这个凑数的,其他两个年纪也才十四五岁,表彰中榜人的同时,严逢安也没忘了安慰他们。
“没考上的也不必灰心,你们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大不了明年再考就是。想当初,我也是十六七岁的时候才考上的。”
科考本就是残酷又艰难的事情,没考上两人虽然有些难过,但也并不泄气,得了夫子的安慰,心里也稍微好受了一些。
散了课,严逢安把中榜的几人叫到了自己的书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们。
他不知有多少人能考上,足足准备了六份。
周文添是他招的贫困学子,家虽然住在县城,爹娘却没什么正经营生,上私塾的束脩都是靠打杂减免的。
这孩子也算争气,考上秀才后,只要能通过县学那边的考试,就能成为优秀的廪生,以后每年都有朝廷发放的廪膳可以拿,这样也能为他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有了功名,但凡有文人的聚会都会邀请他去,严逢安送了周文添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件秀才出席重要宴会必须穿的蓝衫,外加五两银子的奖励。
韩敬年家境比周文添要好一些,严逢安将蓝衫换成了崭新的《四书集注》,其余奖励都是一样的。
至于陆修远,这人家境算是整个私塾里最好的,严逢安便送了他一方端砚,外加一副写了“虚怀若谷”的挂轴。落款处盖了明正私塾的印章,署了严逢安的名字。
严逢安虽事先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但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陆修远会中,这会儿又提笔在挂轴下方添了一行小字:“陆公子中秀才志喜。”并添上了年份时间。
等墨迹干了,他用素娟把挂轴包好,再放进木匣子里,郑重地交到了陆修远手中。
这副挂轴既是他对陆修远的鼓励,也是他对陆修远的劝勉。
陆修远知道能考中秀才,除了自己的努力外,也跟严逢安这个夫子的教导分不开。
不管是在书院还是在私塾里,严逢安教导他课业的时候都没藏过私,比起其他的先生,他威严又不缺乏耐心,无论自己的策论写偏过多少次,严逢安都没大声地骂过他。
若说从前他在严逢安面前还有些骄傲别扭,如今就只剩下尊重和佩服了。
他躬身对着严逢安作了一揖:“多谢先生勉励,回家我就把这幅挂轴挂上。”
严逢安笑了笑,又道:“行了,都回家去吧,这会儿报喜的人估计早上你们家里去了。”
考中秀才同样有报子报喜,这样的时刻自然要让学生们同自己的家人一道分享。
等人都走了,严逢安又提笔写了一份告示:“明正私塾本年有生员三人蒙学政取入县学,特此布告。”
他叫来阿福,把纸张贴到了巷子口处的告示墙上,这周围有不少人把孩子送到了明正私塾的蒙学班,这会儿见私塾门房贴了告示,便都围过来问了问。
有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凑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扭头问阿福:“这上头写的啥?”
她这个岁数的人大都不识字,看了半天都没看明白。
阿福挺直腰板,声音比平日都要响亮几分:“我们明正私塾今年有六个人去考秀才,中了三个。”怕别人不懂这有多么厉害,他又补充道:“有一半都考上了呢。”
老妇人嗬了一声:“哟,那还真是了不得。”
旁边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对着大家伙道:“今年这明正私塾可出风头了,全县参加生员考试的,少说也有上千个,榜上有名的,拢共只有二十来个。整个县城那么多的书院私塾,竟然让这样一家还开不到两年的私塾占了三个席位,要知道,咱们城里最好的凌云书院,也只考上了四个呢。”
放榜的时候他也过去看了一眼,大家伙都在讨论这明正私塾到底是什么来头,后来有知情人透露,说是严举人办的,一群人才恍然大悟。
有孩子在明正私塾蒙学的人听到这话都与有荣焉,看着那告示,高兴地跟旁边的人说道:“我就说把孩子送到严举人那准错不了,教得好不说,每年收的束脩也特别良心。”
一个驼背的老汉点了点头:“我们隔壁那个姓周的小子,家里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因为拿不出束脩,别的书院都不肯收他,还是严老爷看他可怜,收他进了明正私塾。”
“姓周?哎哟,大爷,你说的周家小子不会是周文添吧?”
老汉点头道:“对啊,就是他,怎么,你也知道这事?”
那人笑了笑:“那告示上都写着呢,我哪能不知道。”
“啥?”老汉不识字,眼睛都要把告示盯烂,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你是说周家那小子考上了?”
“上头都写着呢,那还有假。”
老汉一听,热闹也不看了,慌里慌张地就往家里去,人群中不知谁笑着道:“这老汉看着是个驼背,腿脚还挺麻利的。”
一群人哈哈大笑,又有人说:“严举人可真是个大善人,我们家也拿不出束脩,不知能不能把孩子也送到他那里上课。”
阿福听到这话,机灵道:“我们家夫子说了,只要有人能跟周秀才一样,把他出的试题解出来,也能减免束脩。”
一听还要做题,那人撇了撇嘴,他家那小子写个名字都费劲,哪还能做题。
通过这张告示,以及周围人的口口相传,明正私塾出了三个秀才的事很快就在城里传开了。
陆家那边知道今天放榜,也一早就派了小厮去打听,得知自己的儿子真的中了秀才,陆夫人高兴得直叫祖宗显灵。
陆老爷给报喜的报子拿了赏钱,转头对着他夫人乐呵呵道:“真没想到咱俩也能等到这一天。”
以前他为陆修远这个儿子可谓是操碎了心,每回私下同书院院长聚会,那人总要提几句修远在书院如何散漫马虎,害得他这张老脸都差点丢尽了。
如今儿子总算替他争了口气,改明他一定要在醉仙楼摆上几桌,把凌云书院的院长和夫子们都请来,让他们看看自己这儿子到底能不能扶上墙。
陆夫人听了劝道:“大喜的日子,何苦做这些让人不痛快的事,你自个儿遭人记恨就罢了,别连累人家严举人也被人恨上。”
陆老爷也只是在夫人面前说说罢了,这样得罪人的事,他哪会去做。
不过醉仙楼这两桌席面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摆的,旁人请不请无所谓,严逢安这个夫子他是一定要请的。
这种私下小宴送银子什么的不太合适,收到帖子后,严逢安在家里的书房翻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一副他闲暇时所做的水墨小品,再加上闻溪所绣的书袋,送出去倒是符合他文人的雅致。
喜宴设在了醉仙楼,严逢安带着闻溪跟阿福去的时候,陆老爷和陆夫人亲自来到门口迎接,一路引着他们往正席里走。
陆修远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衫,站在厅里招呼着客人。
以往这位大少爷身上总带着几分浮躁和刻薄,这会儿瞧着倒是成熟稳重了不少。
林家那边也都过来了,虽然自个儿儿子没中,可陆修远已经是他们家的准哥婿,他能考中,林家人心里也是欢喜的。
陆夫人一见闻溪就将他拉到自己旁边坐下,还把他手上的彭儿接过去逗了一阵。
林昭昭看着粉雕玉琢的彭儿也觉得喜爱,陆夫人抱了没一会儿,他便道:“我也要抱一抱。”
“你仔细着些,别伤到孩子。”林夫人在一旁叮嘱他。
吃饱喝足的彭儿在外头很给自己的父母长脸,谁抱着他都不哭不闹的,时不时还露出个笑脸,就连林夫人这种素来讲究的人看着他都忍不住心生柔软。
她对闻溪道:“原本我还想着请你到家中帮着绣一下昭哥儿成亲用的东西,有这么个小娃娃在,你怕是走不开了。”
闻溪点了点头:“彭儿太小了,还离不得人。”
吴阿嬷已经跟他们解除了雇佣关系,平时除了有阿秋搭把手外,就靠闻溪自个儿带了。
挣银子这事还有的是机会,目前彭儿还小,他想多陪陪孩子。
对此陆夫人和林夫人都表示理解。
另一边,陆老爷当着宾客们的面打开了严逢安送的锦盒,拿出了他放在里头的画。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画轴上水波澹澹,一片舒展自在的荷叶上方斜斜露着一枝粉白色的花苞。水岸边还立着一只单脚独立的白鹭,正从容低头梳理着翅羽。
画轴左上角题了四个“一路连科”的小字,落款除了有严逢安的名字外,还盖上了他的私印。
满堂静了一瞬,接着便有人发出惊叹:“原以为严举人这字就写得够好了,没想到画还能更胜一筹。”
林老爷点头附和:“一点也不比城里画铺里那些名家的差,我那书房里还有一面墙空着呢,挂上这画正合适。”
另一个老爷笑道:“你房里的墙空着关人家什么事,这可是严举人送给学生的贺礼。哦~我忘了,这收贺礼的人马上就要成为你的哥儿婿,就是不知道在他心里是自个儿的亲爹重要,还是你这个当泰山的重要了。”
瞧陆老爷那样,也摆明对这画喜欢得不行。
陆老爷笑呵呵地把画收了起来:“既然是送我儿子的,自然要挂在他房里,咱们两个老东西争什么争。”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严逢安只笑着没接什么话。
席间,陆老爷站起来,举杯对着旁边的严逢安道:“犬子能有今日,全靠严举人教导,这一杯,我敬您。”
“客气了。”严逢安端起酒杯,谦逊道:“陆公子能考上,也是他自己够努力,有本事,我这个当先生的,不过是尽点绵薄之力而已。”
两人碰了杯,各饮了一口。陆老爷放下酒杯,示意朱管家端上一只锦盒,锦盒里放着五锭颜色各异的墨,每一锭都打磨得光滑温润,一看就不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货。
他之前也不知道严逢安的画技会这般好,没想到送的谢师礼竟歪打正着选了个这样合适的。
“这是我一点心意,还请严举人务必要收下。”
严逢安还没开口,旁的人就道:“这种好墨,怕是府城那边都不一定能买到。”
陆老爷笑着点头:“这是我那京城的大哥送的,我们家都是些粗人,用不了这么好的墨,给严举人正合适。”
“好墨配好字,好墨配好画,严举人字画都比别人强,这墨就该他用。”
严逢安也看出来这墨确实不错,客气的推辞几句,便道了谢,让身旁伺候着的阿福收下了。
有人起哄道:“这下好墨有了,再让严举人作画可不能推辞了,只要是您画的,不管开多少价,我都照买不误。”
“对,我也是。”
严逢安微笑道:“若我得空,定为大家画上几幅。”
嘴上这样说,他心里却想着,画画可比写字费时费力多了,白日要上课,回了家还要陪夫郎孩子,他哪有空替这些人画画?不过那几锭墨确实是好东西,画价若是给得够高,他倒也可以屈尊画上两笔。
谁叫如今家里多了个会花钱的小东西,为了儿子,他这个当爹的偶尔折回腰也不防事。
【作者有话说】
出门前,小严对宝贝夫郎说:“[狗头叼玫瑰]看我等会儿去装波大的。[墨镜]”
小溪眨巴着大眼[星星眼]:“相公好厉害![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