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装乖
下午六点多,天色已经暗了。
枯黄的梧桐叶掉落在黑色引擎盖上,很快被十二月的寒风卷走。
裴屿坐在驾驶座,透过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盯着街对面派出所大门。
他左手搭着车门,右手不停摆弄中控台上一个小小的金属回力车。
玻璃门开了,出来一个陌生人。不是陈育痕。
裴屿按住回力车向后拖,齿轮咬合发出“嗞拉”一声。松手,小车“哗啦啦”冲出去,马上被他按住。
玻璃门又开了。出来的也不是陈育痕。
他拇指压住小车,重新向后拖满。
不知道这么玩儿了多久,副驾驶伸过来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下,“别玩儿了,吵得我头疼。”
裴屿握住小车,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他转头问躺在副驾驶的严律:“还要多久?”
“快了吧,”严律揉揉眉心说:“王律师都进去两个多小时了。”
裴屿指尖在粗糙的轮胎上刮蹭,“我下去等。”说着就要拉开车门。
严律扯住他的袖子,“外面冷,你就待这儿,反正我也睡不着。”
裴屿回头看他,他闭上眼睛说上午在董事会,那几个投资人代表逼得他想打人。裴屿笑了下:“你也打人,我又来这儿捞你。”
严律长叹口气,终于忍不住骂出来:“操,没想到我事业的最大危机,是首席架构师打架斗殴进局子!”
裴屿笑意敛了,重新扭头看向派出所。
他听见严律还在说话,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进他脑子。他盯着那扇门,周围的世界渐渐糊成一片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他的注意力很少这样安静地落在一件事情上,大多数时候,都像一群没关好的鸟,扑棱棱撞向不同的声音、光点和念头。只有陈育痕例外。只要是关于陈育痕,他脑子里所有分散的东西都会自动收束。
熟悉的黑色身影从感应门后面走出来,那些噪音就消失了。
裴屿推门下车。
陈育痕走得很慢,长款风衣敞着,里面只穿了件白衬衫。出门走进风里,衣服下摆被吹得向后猎猎翻飞,露出过分单薄的身体线条。
像是不知道冷一样。
裴屿立在车旁,看他边走边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低头叼了一根在嘴里。
他停在台阶上,用手微微拢着,打火机的火苗在暮色中窜起,照亮他苍白的脸。他站着抽了一口才接着往前走,青白的烟雾很快被风扯碎。
车外明明冷,裴屿的掌心却有些发热。
王律师先穿过马路,走近车旁对他们说:“和我们之前判断的一样,限期离境,暂缓执行,观察期六个月。这是本案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严律伸手和王律师握了握,“辛苦你了。”
陈育痕也走近了,视线略过裴屿,跟严律接触了一瞬,扭头抽烟。明明现在谈论的是他的命运,他却好像只是路人。
裴屿看了他一会儿,把小车揣进衣兜里。
王律师和严律聊了几句,最后抬头看向裴屿,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裴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裴屿淡淡点了个头,“好,慢走。”
等王律师走开,严律冷着脸上下打量陈育痕,看起来又想骂脏话的样子,最后烦躁地说,“上车。”
陈育痕带着一身寒意和烟味坐进后座,裴屿打开暖气,同时调整后视镜的角度,把陈育痕的脸框进去。
陈育痕降下窗户抽烟,寒风灌进来驱散暖意,裴屿便把窗户关了。
陈育痕又把窗户打开,裴屿直接升起玻璃,落锁。
两个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撞上。
陈育痕眼神冷冷的,看起来想骂人。
裴屿却弯了弯眼睛,“陈首席,您抽烟我没意见,但是我真的特别怕冷,窗户还是关上好不好?”
笑得很无害,手却一直搭在车窗控制键上没挪开。
陈育痕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烟灭了。
严律绕到副驾驶,坐进来先给男朋友打电话报备,语气温温柔柔的:“接到了……嗯……他挺好的,放心。”
挂了电话就转过去埋怨陈育痕:“林意乔因为担心你,一个礼拜没睡好觉。”
陈育痕没吭声,车里陷入沉默。直到驶入晚高峰拥堵的车流,严律才又转过头去,对后排的人说:
“明天早上九点,投资人的风控团队要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陈育痕的声音懒懒散散,好像闯了大祸的人不是他一样。
“谈你的安保方案。”严律说,“他们要找安保公司对你24小时‘贴身保护’。”
“裴屿,”陈育痕拍了拍驾驶位的座椅靠背,“掉头回派出所,让警察把我关起来。”
严律压着怒火,“他们投了几十个亿。你要是走了,这个项目我找谁来接,你要全公司都跟你一起完蛋吗!”
CereNet正在研发的第二代脑机接口外骨骼,从神经控制到整套系统架构,几乎都是陈育痕定下来的。他如果走了,这个项目根本没人接得住。
陈育痕侧头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倦怠,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接受那种监管。”
严律深吸口气,缓和下来:“今天早上我跟他们扯了三个小时,争取到一个折中的方案,看你愿不愿意。”
陈育痕声音冷淡:“什么?”
“由公司内部指派一个担保人,观察期内跟你住在一起监督你。”严律顿了顿,“让自己人盯着你,还是让资方的安保公司盯着你,你自己选。”
裴屿握着方向盘,脊背慢慢直起来。
他听见陈育痕冷笑:“指派谁?林意乔?”
“可以,我和林意乔今天就搬去你那儿。”
后视镜里,陈育痕脸上露出一个很嫌恶的表情:“我不想下班以后还要看到你的脸。”
“那你重新选,”严律说,“找一个你看得顺眼的,我去求人家搬去你那儿。”
陈育痕不说话了。
“其实我就挺合适的。”裴屿脱口道。
后视镜里,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裴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没被按住的回力车,哗啦啦撞进陈育痕冷淡的目光里。
他握着方向盘,舌尖在嘴里顶了下虎牙,摆出乖顺的样子:“我正好一个人住,挺自由。如果您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可以做您的担保人。”
陈育痕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是看着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
空气最好了,没分量、没威胁,不需要防备。
裴屿笑:“公司里,除了严律哥,就是我跟您最熟。我跟您住一起,总好过其他同事。对吧,学长?”
严律也看着陈育痕:“裴屿这张脸顺眼吗?”
陈育痕移开目光,嗤道:“丑。”
裴屿跟严律对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放松了些,补充道:“就是做给资方看的,我绝不干涉学长的生活。”
陈育痕又看他一眼,或许觉得裴屿适合拿来交差,这次没出言拒绝。严律在旁边敲打,“如果他喝酒闹事,还是要干涉。”
“我知道,”裴屿笑得更乖些,“咱们目标一致,确保陈首席好好留在国内,一起把二代机做出来。”
裴屿先送严律回家。下车前,严律叮嘱陈育痕:“不准喝酒、不准去娱乐场所,明天开始会有司机接送你,不准自己动车。这六个月必须非常谨慎。”
陈育痕满脸不耐烦,眼睛看着窗外,对严律挥了挥手。
黑色越野车一路向东,驶离了市中心。
道路两侧尚未撤下的圣诞装饰,连同市区热闹的烟火气,一起向后退去。
暖黄色灯光渐渐稀疏,渐渐被科技园区高耸的冷白路灯取代。
CereNet坐落在本市东郊的科技新城,公司给陈育痕租了整个园区规格最高的服务式公寓。
顶楼大平层,整面墙的落地玻璃,视野极好,像一座漂浮在太空的舱室。
陈育痕输入指纹开门,玄关顶灯自动亮起。裴屿跟着迈进去,被陈育痕抬手拦住,“出去。”
裴屿脚停在门槛上,语气乖得很,“刚才当着严总的面说了,我从今天开始就归您管。”
两人站得极近,陈育痕一抬眼,呼吸几乎碰到他的下巴。头顶灯光被他挡去大半,陈育痕整个人都落在他的影子里。
陈育痕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危险:“裴屿。”
“在呢。”裴屿应得飞快,半点脸都不要,“那不然跟严总说一声,您换个担保人?或者让资方派安保公司来?”
陈育痕盯了他几秒钟,终于像是懒得再跟他废话,踩着反光的地板径直走进主卧,“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裴屿提了下嘴角,反手带上大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房子装修得像样板间,空气里有冷掉的烟草味道。
餐桌上放着一个威士忌方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琥珀色酒渍。
裴屿拿起来看了一眼,酒渍颜色深浅不匀,边缘收缩成一圈暗褐色的潮线,像一片被遗弃在玻璃里的小海。
主卧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咳嗽。他把酒杯放回去,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慢慢盘那个金属回力车,开始观察房子的布局。
那三间客卧首先排除,离主卧太远,如果陈育痕半夜出门买醉或者去阳台跳楼,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裴屿慢慢走到沙发边,站在主卧通往大门和阳台的必经之路上。从这个点望过去,左手扼守客厅,右手控制厨房,正前方是主卧的大门,任何风吹草动都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裴屿斜靠着沙发,掏出手机给曹叔发布指令:【把我的露营装备拿过来。[地址]】
今晚开始,他睡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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