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旧痛已愈丨心仍怯
苏云深没有回答, 转而看了韩语诗一眼。
韩语诗便温声道:“你关心则乱,才会一时想不通,若你哥哥有何闪失, 夏一啸这个邀他来的人,可能全身而退?想来, 只是为了试探他的身手罢了。”
经她一说,苏云阔也反应过来, 慢慢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韩姑娘心思缜密,看事情比许多人通透得多。”苏云深为身旁的温润续了杯茶,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往后不必因旁人的闲言碎语而看轻自己。”
温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跟着接道:“更不必因别人的质疑, 而怀疑自己。”
听了这两人的话,韩语诗怔住了,直到苏云阔对她笑, 口中又念叨着“我哥和温大哥说得对”, 她才回过神, 轻轻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谢你才对。”苏云阔随手拿起桌上的桃子塞给她, “这次立了大功的可是你,要是没有你,沈将军还不知要被困多久。”
塞桃子时,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 韩语诗面色一热,垂眸敛手, 不再接话。
苏云阔也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 视线不知该往哪放了。
见二人这般情状,苏云深与温润默契地望向窗外,彼此心照不宣。
一路无话。
到了云山脚下的灵云城,苏云深与温润下了马车,与苏云阔和韩语诗告别。
苏云阔对他们笑道:“哥,温大哥,我先送语诗回家,她这次在朔风城的表现,总该让二老知晓。”
韩语诗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对他们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一点羞涩。
“路上小心。”苏云深点了个头。
“放心吧。”苏云阔扬了扬下巴,将帘子拉了下来,“走了。”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便向前驶去了。
两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影转过街角,温润收回视线:“在韩姑娘面前,云阔稳重了许多。”
苏云深也收回视线,含笑道:“对待意中人时,自然是不一样的。”
温润听懂了,微微热了脸颊。
恰巧一阵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们衣摆扬起,他们向对方贴近了些,转身入了城。
并肩行了不过百步,便见前方街角围了一群人,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夹着女子无助的哭腔。
他们缓步走近,只见人群围着的是一名身穿粗布孝服、手持旧剑的女子,女子身旁搁着一卷草席,草席旁立着个木牌,上书“卖身葬父”四字。
此刻,她正与几个彪形大汉对峙,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公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贵公子一脚踢翻了写着“卖身葬父”的木牌,狞笑道:“林清露,小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跟小爷回府吃香喝辣,不比在这儿强?”
木牌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林清露顿时红了眼睛,俯身将它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又重新立在草席边。
“无耻!”
这女子虽面容憔悴,却难掩俏丽容颜,她的眼神清亮倔强,握紧手中旧剑,声音因气愤而发颤:“你不愿给安葬我爹的银钱,便要强抢我回家,简直是欺人太甚!”
迎着她愤怒的目光,贵公子嗤笑一声,耸耸肩道:“你爹死都死了,急着安葬什么?若是将小爷伺候好了,银钱少不了你的。”
说到此,蓦地敛去笑意,面色一沉,“可你这样不识抬举,便别怪小爷不怜香惜玉了。”
话落,他挥了挥手,便有一个恶仆冲到林清露身边,伸手要去抓她的胳膊。
“住手!”
人群中有人往前踏了一步。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这声音听着熟悉,苏云深与温润循声望去,说话的人,竟是他们的旧相识萧千栩。
便是最嚣张跋扈时,萧千栩骨子里也有几分以名门少侠自居的傲气,见到恃强凌弱,竟是身随意动,下意识出言阻止。
那恶仆回头,见是个容貌俊美、身形清瘦的年轻人,顿时大笑一声,恶狠狠地骂道:“哪里来的混账东西,也敢管我们冯公子的闲事?滚开,否则连你一块收拾!”
被他这般辱骂,萧千栩登时握住剑柄,便想拔剑动手,可长剑方才出鞘两分,不知忆起了什么,忽而觉得右臂隐隐作痛,又生生收了回去。
沉思一瞬,他悻悻地退回了人群之中,不再多话,只余满心的屈辱与自我厌弃。
见那唯一阻拦的人被轻易喝退,林清露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落了空。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卷草席,又抬头看向面前那几个步步逼近的恶仆,攥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紧。
“便是鱼死网破,我也不会让你如意!”
她把心一横,利剑出鞘,向其中一个恶仆冲了过去。
那恶仆闪身避开,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余下的便一拥而上。
林清露的剑法有些根基,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些惯于斗殴的凶悍之徒,不过几招下来,她便落了下风。
人群中的萧千栩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几度想要冲上去帮忙,可每每握住剑柄,便想起遭受“千丝缚”时所受的痛楚。
他暗暗告诫自己,面前这些人,虽看起来只是地痞无赖,却未必没有其他背景。若也如那两个谪仙般的文弱公子一样……
不能出头,绝对不能出头!
想到这里,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移开了目光,不敢再往场中看。
此时林清露与几个恶仆已拆了十来招,她以一敌多,越发体力不支。
突然,棍棒破空的风声和围观者的惊呼同时响起。萧千栩猛地回过头,正好看见一名恶仆的棍棒砸向林清露后心。
——“缥缈楼早晚是你的,为师相信,你会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侠。”
刹那间,夏一啸的话涌入脑海,萧千栩终是牙关紧咬冲了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剑替林清露挡了一下。
“姑娘小心!”
这一招方出,手腕便是一滞,下意识收了些力道,仿佛怕引动那早已痊愈的旧伤。
因这片刻的迟疑,一个恶仆的拳风已擦面而过,他将将躲过,又一恶仆的长剑袭来,逼得他连连后退,好不狼狈。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英雄救美!”其中一人口出恶言,持着短刀直刺而去。
短刀即将刺入萧千栩肋下时,一道皓雪般的绸带自人群中飞入,正中那持刀的手腕。
只听“哐当”一声,短刀落地,那持刀的恶仆吓得倒退半步。
众人皆惊,循着绸带望去,只见温润长袖微拂,那抹绸带便灵巧收回了袖中。他向前半步,眸光淡淡扫过那几个恶仆,那些凶神恶煞的仆从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你是何人?敢管小爷的闲事。”
贵公子见手下之人泄了气,又见温润姿容绝世、身手不凡,不觉后退了半步。
温润没有答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走。”
“你——”
这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贵公子嘴角抽搐了几下,可仆从们个个不敢上前,他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撂下一句“走着瞧”的狠话,便带着他们走了。
很快,围观人群也散了去,只余下愣在原地的萧千栩和劫后余生的林清露,萧千栩看着突然出现的苏云深和温润,想起自己方才狼狈的模样,一时面红耳赤,羞惭难当。
林清露则走到温润身前,敛衽一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温润对她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萧千栩,瞧着他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想起朔风城那场未说尽的意外,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他语气平和:“萧公子,你来到灵云城,可是来寻我们的?”
果见萧千栩脸上青红交错,踌躇许久,才点了点头。
他脸色极沉,也顾不得身旁还有外人,便作揖道:“温教……润公子,苏公子,我快马加鞭赶来灵云城,为当面向你们致歉,并解释清楚,当日朔风城,我和师父并未有意支开润公子,更不知晓后续刺杀安排,我……”
静听他说完,目光掠过他因急切而微颤的手指,苏云深只淡淡道:“润公子应当向你说过了,我们从未误会于你。”怕他仍有担忧,又补充道,“你亦是受人蒙蔽,我们心中有数。”
话音落下,眼见他紧绷的肩膀松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圈竟也有些发红。
“当、当真?”
“当真。”苏云深轻应一声。
话已说清,二人便不再多言。
温润将目光从萧千栩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林清露,从袖中取出了一锭银子递过去:“姑娘,这些银钱你拿去,好生安葬令尊。”
林清露已在旁看了温润许久,现下听他与自己说话,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多谢公子……”她接过银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子大恩,小女子林清露无以为报。既已收了银钱,清露便是公子的人了,此生愿追随公子,为奴为婢,任凭驱使。”
温润侧身不受她这全礼,轻轻摇头:“林姑娘言重了,还请起身说话。此事你不需放在心上,安葬好令尊后,便可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被温润拒绝,她却仍跪着不动,眸色黯了下来,担忧道:“可是……只怕公子一离开,那些个恶霸又会来寻我麻烦……”
说话间,不觉看向身旁的草席,声音有些哽咽了:“不只方才那个恶霸,家父生前得罪的恶人太多,武功被废了,他们也不放过他,日后恐怕也不会放过我……”
“武功被废了?“听到这几个字,温润心思稍动,“你的父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