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各怀心思丨不言说
温玄循声望去, 只见大理石屏风后面,有个人影缓步走出,那人身着暗灰色长衫, 容貌英俊,气质不俗, 正是秦墨竹。
一见到他,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温玄的面色便沉了几分,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声。
凌晚叶也跟着道:“秦公子。”
“温教主。”秦墨竹越过凌晚叶,径直走到温玄面前站定,将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我早与你们说过许多次, ‘魄魂散’只会让人忘记过往经历, 不会忘却已学会的本事。”
言下之意已算是明着告诉温玄,温润不记得“千丝缚”的唯一理由,便是在防着他。
温玄何尝不知?他心中本就为此事堵得难受, 现下被当面说出来, 便觉得更烦躁了。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 瓷底磕着了木面, 震得茶汤晃了几晃。
“既已说过多次,便不必再重复了。”
话说得毫不客气,秦墨竹看着他,面色也不太好看, “这便是你对待盟友的态度吗?”
温玄反唇相讥:“一见面便如此越界,你想要本座给你什么态度?”
“你——”
凌晚叶见二人剑拔弩张, 忙揽过话头:“秦公子,这药效如此神奇, 会不会有什么纰漏?”
秦墨竹转向凌晚叶,面色缓了缓,“在温润之前有人服用过它,绝不会出差错。”
“可我想不通,他为何不信任我们?”凌晚叶仍有些迟疑,“教主是他的亲弟弟,他又将我视作挚友,完全没有理由防着我们。”
“需要什么理由?”秦墨竹冷笑一声,“温润只是失去了记忆,他的性子并没有变,除去我那苏师弟,他何曾待人毫无保留过?”
这话瞬间激怒了温玄,他一拍桌子,目光盯在秦墨竹脸上:“你今日来这里,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秦墨竹反问,语气颇为不满,“我已助你留下他,你答应我的事可还记得?便是不为了我,你别忘了,我师弟说六个月之后归来,若不在那之前拿到“千丝缚”的心法,多一分杀他的把握,他早晚会带走你想强留的人。”
“你说的这些本座难道不知?本座同你一样急!”温玄眼底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可他说自己记不起来了,能有什么法子?”
“急?”秦墨竹的语速快了几分,“温教主的急,便是容他这般骗你、防着你?如今他武功尽失,日日在望月教中,还不是任你摆布?你望月教的邢堂是摆设吗?”
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若是你当真狠不下心来,我可以帮你。”
“你敢!”温玄猛地起身,一把抓住秦墨竹的手腕,五指收拢的瞬间,骨节相抵的脆响清晰可闻。
秦墨竹登时神色大变,额角青筋骤起,整条手臂被那股力道箍得发麻,腕骨像是要被生生碾碎了。
“温玄,你——放开!”
“秦公子,你给本座听清楚了。”温玄将人拉近些,声音寒得吓人,“上次你动了异心,本座念在我们目标一致的份上,未与你计较,可你若是敢动他一分一毫——”
话未说完,已狠狠将秦墨竹甩开。
秦墨竹被那力道带得踉跄两步,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指缝间已泛出一圈紫红的指痕。
“你疯了吗!”他看着腕上的痕迹,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复,“不过是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为何如此在意!”
为何如此在意……
温玄并未应答,一段蒙尘的记忆忽然撞进脑海里。
七岁那年,演武场。
木剑脱手飞出的刹那,温鸿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淡淡地说:“输了的去庭前跪着。”
那一晚上下了好大的雨,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再也不要输了。
次月的比武,他果真赢了。
温润一言不发地往庭前走,温鸿却在身后叫住他。
“阿润,不必跪了,下月赢回来便是。”
“知道了。”温润应了一声,便回了房。
可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赢回来过。
温玄一直以为是自己足够努力,直到十岁那年,梧桐树下,他偶然听见了凌晚叶与温润对话。
凌晚叶压着声音问:“为何每次比武,你都故意输给二公子?”
很快,温润的声音随风飘来:“阿玄一直将那人视为心中的英雄,渴望得到他的认可……而他,更偏爱有用之人。”
那画面一闪而逝,秦墨竹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已不似方才那般强硬。
“即便我们不伤他,总该想想旁的法子,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语气阴沉,也将温玄从那段记忆里拉了回来。
“能有法子?”温玄重新坐回去,面色虽然缓和了些,眉间那道褶却依旧没有松开。
“有。”秦墨竹揉着手腕,“只是,既舍不得温润,便要舍些别的了。”
温玄眯着眼睛看向他,“说下去。”
他沉思片刻,道:“倘若有个令他在意的人受了重伤,需极高明的医术方能救治……他还如何能藏拙?那时再说自己不记得‘千丝缚’,就说不过去了。”
说话间,他已将视线移向了凌晚叶,意思不言而喻。
凌晚叶后背僵了一瞬,几乎在瞬间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很快,温玄的目光也落了上来。
受着两人注视,凌晚叶没有躲,他向前迈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
个中之意,已不需言明。
见他这般懂事,秦墨竹微扬起嘴角,侧头去看温玄,以目光询问他的意思。
温玄没有回应,起身走到凌晚叶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不满,只有顺从和甘愿。
可除此之外,温玄分明在里面看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委屈。
他也会伤心。
这个念头自温玄心中一闪而过,蓦地想起当年裂骨针一事。
最终,他淡淡地开口:“时日尚早,还未到这个地步。”
秦墨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凌晚叶更是像被点了穴般,半晌动弹不得。
很快,他又补了一句:“容本座想想。”
秦墨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冷笑了一声,甩袖道:“那便等时机到了再说吧,别到时温润已被他带走了!”
语罢拂袖而去,门扇被带得“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听得人心头更躁了。
待他离开,屋中静了下来。
凌晚叶回过神,再去看温玄时,眼眶已红透了。
“教主……”他轻唤,声音有些哽咽,“我是愿意的,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温玄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我不愿意。”
撂下这句话,不等凌晚叶再说什么,便从案角取过一份教中文书。
“晚叶,江南分舵的急报,说是受了偷袭。你来看看,咱们如何反击。”他状似随意地招了招手,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紧绷。
凌晚叶点了点头,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到底没能说出来,默不作声地走到他面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与他谈起了那份急报。
他听在耳中,心中反复想着的,却仍是秦墨竹临走前的那句话。
——“别到时温润已被他带走了!”
他,苏云深。
眼前蓦地浮现出这个人的样貌,他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温润也在想着同一个人。
他方才用过了晚膳,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侍女早已被他遣去休息。
夕阳将尽,暮色如血,天色越发暗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颈间的玉佩,反复问自己:苏云深待他这般真心,是否有所图谋?又能图他什么?或者他们并非初识?若如此,为何不肯告诉他?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暗自告诫自己,那苏公子绝不可能这般简单。
沉思间,夕阳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今日又有何心事?”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得不像话。
温润欣喜抬头,撞上苏云深含笑的目光,心中的阴霾顿时消散了。
“苏公子。”他起身相迎,苏云深向前迈了两步,扶住他的手臂,陪他走回书房,一同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苏云深温声问道:“你今日看来有些疲惫,发生什么事了?”
温润犹豫一刻,手指微微蜷了蜷,终是将凌晚叶催他写阵法的事说了出来。
不久前还想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现下一见到苏云深,却全都抛诸脑后了。
苏云深静静听完,神情平静无波,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凌晚叶给你的地形图,你可还记得?”
温润点头,取过桌上的纸笔,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描绘那张地形图。
“不必画了。”
他才画了个开头,苏云深便取过他手中的笔,将它轻轻放到一旁,“这座山两日前已被攻下,何须你来出谋划策。”
“所以……”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证实这个猜测,温润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他们果然在试探我。”
“其实,你心里早有察觉,不是吗?”苏云深柔声开口,“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