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红烛帐暖丨春宵寒
听他这样说, 苏云深也笑了。
“不过一日未见……便想我了?”
说话间,只觉得怀中人今日格外温软,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可我也是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温润笑意不减, 柔声道:“若我们能长相厮守、朝夕相对……便不必再受这思念之苦了。”
这话直落进心底,苏云深不由得收紧了手臂, “你若是愿意,我随时可以带你离开。”
念头一起, 心底便似有火苗悄然蹿出,竟生出将温润揉入骨血的冲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几乎难以自持。
“我愿意。”温润直起身子, 凝望着苏云深的眼睛, “现下便带我走, 可好?”
迎着那灼灼的目光,苏云深未有迟疑,握住他的手, “好, 我们这便动身。”
他反握住苏云深的手, 与其十指相扣, “寻一处僻静之所,从此不再涉足江湖。”
苏云深郑重点头,与他相视一笑,便牵着他迈开了步子。
他却没有动, 仍站在原地。
“可是……你被阿玄夺走的那件至宝,又当如何?”
“已经取回了。”苏云深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他。
“取回了?”他略显诧异,“何时的事?”
“已有段时日了。”苏云深唇角微扬, 眼中柔情满溢,“我们先下山吧,个中细节,我慢慢再说与你听。”
下山……
温润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只觉一阵凄楚涌上心头。
还下得了山吗?
他摇了摇头:“如今天色已晚,山中风大路险,不如先歇息一夜,待天明再启程。”
看着他这般反复,苏云深迟疑一瞬,终是点头道:“好,都依你。”
说着,重新将他揽入怀中,方才暂歇的心火因这贴近而复燃,在胸腔里怦怦跳着。
“润儿。”苏云深低唤一声,这寻常二字在唇齿间辗转,带了难以言喻的缠绵和怜惜,“不知为何,今日我一见你,便觉得……”
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便觉得心中悸动难抑……只愿与你身心相融,再无半分距离。”
他在温润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又稍稍退开些许,望着那双澄澈的眸子。
“今日……”他的声音轻柔至极,“你可愿将自己给我?”
话入耳畔,温润轻垂眼帘,怔住了。那既似羞怯又似期待的情态,与初次的青涩隐隐重叠,让苏云深心头泛起一阵酸楚的柔软。
他知晓此刻的温润记忆如同白纸,因此他的询问格外郑重,动作也极尽克制,臂弯虽稳稳将人揽在怀里,却留足了退却的余地。
少顷,温润抬眸,对上那深沉的目光。
他未言语,只是依循着本能,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上苏云深的颈侧,借此掩去眸底翻涌的哀色与决绝。
——我愿意,将自己给你。
得到这无声的应允,苏云深心下一荡,将人稳稳抱起来,穿过廊下微凉的夜色。
温润依偎在他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一夜,红烛帐暖,旖旎万千。
直至夜深人静时,云收雨歇,苏云深与温润十指交握,并肩躺在榻上,气息渐匀,餍足与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交织在静谧的空气里,笼罩着相偎的两人。
忽然,温润睁开了眼睛,那双绝美的眸子茫然地望向帐顶,失了焦距。
静卧片刻,他极轻地松开苏云深的手,缓缓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凝视着身旁之人。
“苏公子。”
他试探着轻唤,未得到回应。
“苏公子?”
又唤一声,屋内依然一片寂静。
“苏公子……”
第三次呼唤落下,终是确认了苏云深已沉沉睡去。
温润顿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一手扶住墙壁,另一手伸向苏云深的脸,指尖抚过脸颊时,眼底的深情几乎要将这漫漫长夜吞噬。
“苏公子……”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苏云深是易碎的珍宝。可不知不觉间,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已握在手中。
那锋刃抵在苏云深心口,只需稍一用力便能令他血溅当场,然而苏云深依旧沉睡着,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未觉。
“为何这般不小心?”温润低声自语,不知是问苏云深,还是问自己,“你既精通医理,怎会轻易中我的‘迷心散’……”
“迷心散”乃他亲手调配的奇药,有催人动情之效,但服食者一旦如愿以偿,便会精力枯竭,即便身负绝世武功,也须昏睡十几个时辰,方可复原。
此物无色无味,温润事先服下了解药,将其撒于空中。
它并非吸入即中招,若及时发现,尚可运功逼出来,不知是苏云深太过大意,还是对温润全无防备,竟从头至尾未曾察觉。
温润失神地望着月光下那张清俊如谪仙的睡颜,怎么也无法将眼前人与“灭人满门”四字联系起来。
“你若是,再睡下去……”
他闭上眼,泪珠自眼角滑落,持着匕首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匕尖已刺破了苏云深的寝衣,只需再进一寸,便可让这沉睡之人永远都醒不来。
可每每想加重力道时,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苏云深过往相处的画面。
苏云深为他补画时专注的侧影,为他披衣时轻柔的动作,在他耳畔低语承诺时呼出的温热气息……
恨意与爱意在心中激烈撕扯,为母报仇的责任如山压下,可对眼前人的不舍与眷恋,却似藤蔓般将他牢牢束缚了。
“苏公子……”他提高声音,又唤一次,仍是没有得到回应。
夜色如墨,时光一息一息流逝着,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他深知若再犹豫下去,便将错失良机。
念及此,闭上眼睛,抬臂举起匕首,朝着苏云深心口狠狠刺落——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比匕首先触及苏云深胸膛的,竟是温润的眼泪。
他急促喘息着,浑身战栗,匕首抵在苏云深胸前,却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苏公子。”他已泣不成声,“你当真睡得这般沉,连有人要取你性命都感觉不到么?你不是大夫吗?你怎能如此,你……”
他说不下去了。
若再言语,只怕会说出心底那点痴念,若是那念头出了口,怕也会忍不住付诸行动……
那便万劫不复,对不起凌晚叶,对不起温玄,更对不起生身母亲。
为斩断这妄念,他鼓起勇气,再次颤抖着举起匕首。
——“再之后,便不会放你走了。”
——“往后,让我做你的依靠,可好?”
苏云深的承诺突然在耳畔回响起来,往日的体贴与温柔也浮现在眼前。
温润泪如雨下,无力地松开手。
因视线模糊,他未看清那匕首正直直坠向苏云深的心口。待察觉,脑中已一片空白,什么武功招式都忘了,竟凭着本能,伸手去接那利刃。
“哐当”——
即将触到刀锋的刹那,一股浑厚的内力将他推开,匕首也随之转向,坠落在地。
“苏公子!”他又惊又喜,身子急切地探向床头,“你醒了?”
问出口时,心底涌上的欣喜还未散去,便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刹那间,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身子往前一扑,撞进苏云深怀里,唇瓣发狠地贴了过去。
那吻带着泪水的咸涩与绝望的炽热,毫无章法地碾磨着苏云深的唇。
苏云深心头大乱,却是生生克制住回应的冲动,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拉开些距离。
“润儿,你……”
“求你,再要我一次。”温润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杀我之前……再要我一次。”
“我如何舍得杀你?”苏云深坐直身子,将他拥入怀中,“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对不起?”他心头一紧,想从苏云深怀中退出来,生怕对方说出令自己绝望的话。
苏云深却收紧了手臂,把人箍住。
“他们指控的那些事,我并未做过,我心中所爱,从来也仅有你一个。”他先给了温润一颗定心丸,继而道,“但引你伤心害怕,终究是我处理得不当。”
听他这样说,温润的泪水反而落得更凶了,仿佛那根紧绷了整夜的弦,终于断在了最柔软的一句话上。
苏云深没有再出声,只是将怀中的泪人搂得更紧了。
深夜,万籁俱寂。
屋子里静了好一阵子,温润的情绪才平复些。忆起不久前的事,他心中浮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暖意,“我就说你不会轻易被我算计,原来是故意让着我。”
“只是没想到,我的润儿这般傻。”苏云深的语气温柔至极,“那匕首虽锋利,真落下来也未必能伤我,你何须用手去接?若伤着自己怎么办?”
他处处以自己为先,刚止住泪的温润眼中又泛起水光,伏在他肩头,一时无言。
他轻轻拍了拍温润的后背,温声劝慰:“幸好虚惊一场,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嗯……”温润点了点头,静默片刻,待心绪平复一些,才低声问道,“这些事情,你究竟知晓多少?”
“全部知晓。”苏云深拂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连你绝不会杀我,也早在预料之中。”
提到方才刺杀一事,温润身子一僵,抬眸看了过去。他眼睛里还带着泪痕,却已经没有那么慌张了,只剩下一层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后怕的东西。
“我已尽我所能去杀你。”他的声音越发轻了,“只是没有做到。”
“尽你所能?”苏云深重复一遍,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了一个轻吻,“润儿,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下一息,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想杀的,当真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别人报仇:杀了他。
温润报仇:把自己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