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念成仇丨一念亲
秦墨竹眼力何等老辣, 一眼便看出温润已是强弩之末。
他当即大笑一声,道:“你虽深谙奇门遁甲之术,可惜以如今的内力, 竭尽所能,也不过毁去我这一处机关罢了。”
说至此处, 缓缓收了笑意:“我尚留了许多后手,你是要我现下一并发动, 还是慢慢陪你们玩下去?”
温润没有回答。
此刻他确是气空力尽,再无余力与秦墨竹周旋,他捂着发闷的胸口,侧身去看温玄。
恰巧温玄也看向他。
仅此一眼, 温玄立时出声唤道:“晚叶。”
凌晚叶与他自幼相伴, 默契非常, 当即领会了他的意思,迅速来到温润身边,揽住他的手臂, 低声道:“大公子, 再坚持片刻。”
说话间内力疾运, 足下发力, 带着温润腾空跃起。
秦墨竹岂容他们如愿,脸色一白,探手入怀摸出一枚暗器,抖手射向温润。
同一时间, 十数名黑衣人攻向温玄,将温玄缠在原地。
凌晚叶身处半空中, 未及思索,瞬间侧转了方向, 将温润护在身前。
温润只觉得身子被带着颤了颤,随即耳边响起一声闷哼。他侧首,便见凌晚叶因背脊传来的剧痛而紧紧蹙起眉峰。
“晚叶!”与此同时,温玄脱口惊呼。
他心底蹿上来一股怒意,手中长鞭横扫而出,劲风过处,近身的几名黑衣人被齐齐震退数步,倒在地上半晌起不了身。
余下几人见他状若疯虎,一时也无人敢再上前。
“谢谢……”温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味杂陈,“你可还好?”
“小伤而已。”凌晚叶勉力一笑,幸而伤口不深,未影响行动。
说罢再次提气,揽着温润继续向苏云深所在之处飞掠而去。
秦墨竹欲故技重施,又发出一枚暗器,然而温玄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右臂一挥,长鞭便如黑龙摆尾,将那几枚暗器尽数击落。
“卑鄙!”温玄怒斥一声。
被他这般掩护,凌晚叶顺利地将温润带至苏云深身旁。
“苏公子,眼下——”
“我明白。”
未等凌晚叶说完,苏云深已将剪刀递给了温润,待温润接过,才松了手中的绸带。
凌晚叶亦心领神会,攥住绸带,接替了悬吊半空的位置。
这期间,三人未再说话。
秦墨竹眼睁睁地看着最为忌惮的苏云深脱身出来,脸色已然铁青。
他从未想过温润是否能顺利剪断火药上的引线,因为他根本想不到要温润去剪,但事到如今,他毫不怀疑温润有此能力。
另一边,苏云深并未落回地面,身形在半空中如白鹤展翅,悬停一瞬。
只见他双袖齐振,两段绸带自袖中疾射而出,在石室中交错翻飞,所过之处,机括碎裂的闷响接连传来,绸带收回时,四壁的暗器孔皆已闭合。
众人皆是心头一震,怔在当场。
“温教主。”苏云深低唤温玄,自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瓷瓶抛了过去,语速极快,“机关已破,我师兄便交给你了,黄色的止痛,白色的可保你百毒不侵。”
温玄回过神,看着那迎面飞来的瓷瓶,心中天人交战。
接下,意味着与仇人合作;不接,若是秦墨竹手上有其师忘尘先生所制的毒药,自己怕抵不住,届时危局难解,温润和凌晚叶皆是性命堪忧。
万千思绪转瞬即逝,他最终还是伸手接住了瓷瓶,取出白色瓶中的药丸纳入口中。
瓶子触手微凉,他的指尖却灼热异常,药丸入喉,苦涩之味弥漫,却远不及此刻心中滋味之万一。
苏云深未再多言,身形一转,轻飘飘跃回屋顶,与凌晚叶、温润交换了位置。
待他二人安然落地,温玄立刻上前,喂凌晚叶服下了黄色瓶中的药丸。
“感觉可好些了?”
“好些了。”凌晚叶微笑颔首,示意温玄宽心,“教主,不必管我,对付秦墨竹要紧。”
他一提醒,温玄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向秦墨竹。
论武功,他自认远胜于秦墨竹,但秦墨竹师承忘尘先生,医毒之术虽不及苏云深和温润能活死人、肉白骨,却也堪称双绝。
加之当下占据了地利,机关遍布,对付自己及几名伤者,原本有些胜算。
然而苏云深先破了机关,再赠灵药助他抵御毒物,二人之争,便只剩了武功较量。
如此一来,苏云深虽未直接出手,实则彻底扭转了战局。
“师弟,你当真是好事做尽。”秦墨竹微微仰首,愤怒地望着正为韩语诗解线的人,恨不能生啖其肉。
“不及师兄万一。”苏云深随意答道,看也没看一眼,只专注于手中之事。
未等秦墨竹再出言,温玄已敛去了心中复杂的情绪,抬臂将温润与凌晚叶护在身后,截过话头,“秦公子。”
他的长鞭遥指秦墨竹,眼神微凝,“本座诚心与你合作,你却三番两次生出异心,此次你先违背约定,欲伤温润的性命,便休怪本座倒戈相向,出手吧。”
经他一唤,秦墨竹转过头来,可非但未依言出手,反而双手环抱胸前,面上露出几分不屑,“不必了……我自知非你敌手,便是打得过你,待我师弟解开韩姑娘身上的火药,我又有何胜算?”
说着,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温教主胸怀宽广,全力助杀母仇人脱困,秦某佩服。”
听到“杀母仇人”四字,温玄身子一僵。
他没有办法否认,确然是拼尽全力,护下了有着杀母之仇的苏云深性命。
窥见他神色变化,秦墨竹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趁势再言:“苏云深害死你生身之母,又引诱温润背离你、算计你,你却以德报怨,拼死相护。”
“温润如何算计我了?”温玄失声问出,只觉一股凉意从指尖漫上头顶。
见他仿佛只听到这一句,秦墨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略微不耐道:“你为何不亲自问问他?”
温玄一怔,没有再理会秦墨竹,转头去看温润。此时的温润摇摇欲坠,全靠凌晚叶和苏云阔扶着,才能勉强站直,嘴角残留着一抹未干的血迹,红得刺目。
刹那间,所有关于算计的猜疑,在那人的安危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温玄再次转向秦墨竹,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本座的家事,不劳外人过问。”
秦墨竹眉梢一挑,如同审视一个痴人:“你视他为家人,他却未必作此想。你当真不想去问问,他是如何与你的仇人联手,让你一步一步走进他算好的局里?”
“不想。”温玄这次毫不犹豫。
秦墨竹被噎得一愣,随即放轻了声音,却比先前怒斥更显刺耳,“可我偏要说予你听,他一次次利用的,都是你对他的真心。武林大会如此,今日,还是如此。”
说着,忽然抬手指向苏云阔,目光仍然牢牢钉在温玄脸上:“你以为他们为何要这个废物跟来?他重伤难行,分明是个拖累。可正因他是拖累,反成了你我最大的梦魇。”
他声调猛然拔高,字字如刀:“有这个拖累在,温润便有了出手干预的理由,也就有了逼我伤他的理由。而你,见不得他受伤,必会与我决裂。他赌的,是你对他无法割舍的感情!”
越往下说,他的面色越沉,声音越急,“自始至终,你都不过是他的棋盘上,用以护住真正在意之人的棋子。”
说到最后,他胸膛起伏,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仿佛当真在替温玄不值。话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温玄,等着温玄反省、动怒,等着他当场质问温润。
可温玄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安静地将这段话听完,默然不语。虽然,那平静的外表下藏了多少不甘,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方才说不想问,正是因为早在秦墨竹初提“算计”二字时,他便已料到了此种答案,现下被当面揭穿,那份猜疑终于落了地,他却不知这股火该往哪里发了。
秦墨竹见他仍不表态,语气越发急切:“你当真要放过我师弟吗?他今日若是活下来,便会与温润永远在一起,再不分开,他们会日日相守、夜——”
“够了!”温玄冷声打断,面上终于有了情绪。
说罢,视线不禁越过秦墨竹,落向悬在半空的苏云深。
那人即便身处绝境,仍旧淡若谪仙。他余光又扫过温润那张美得不似尘世之人的脸,脑海中不知闪过什么画面,一阵刺痛自心底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秦墨竹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光,声音却放软了几分:“我一定要说,趁我师弟还未解完引线,你我联手制住温润,杀了苏云阔,乱他心神,这才是你唯一的机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不了,事成之后再给温润喂一颗‘魄魂散’,让他从今往后,只记得你一个人便是。”
只记得你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温玄眼底似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握着长鞭的手指不觉收紧。苏云阔和凌晚叶同时看向他,面色皆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