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淡紫色的弯月悬挂苍穹。
黑色禁宫之外,苏邻在这儿待了一个月零十二天了。禁宫里面一直没有动静。
落冥教主来了三次,来找冥主确定成婚吉日的。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家主上会在宫殿里待那么久,吉日选了一次又一次,推迟了一次又一次。
今日,落冥教主在外面站了半天,还是没等到冥主出来,心想:“这一次不会直接就把人玩坏了吧。”
他正想着明天再过来一趟的时候,宫殿门开了。
冥主从里面出来,赤裸的上半身全是凄厉的咬痕抓痕,蛇尾上的鳞片都少了些,渗着一丝丝的血色。
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慵懒餍足的味道,不属于他的浅淡幽香在他身侧浮动。
他没有人类的羞耻心,所有痕迹都不曾遮掩,扑面而来的、狂乱交欢过的气息。
落冥教主恭敬道:“主上。”
冥主懒洋洋地嗯了声。
落冥教主:“您出来是……?”
玩够了还是玩坏了,又或者是想休息下,关心下大业了?
冥主没玩够,只是他虽可以让母亲保持清醒,但人类的承受能力都有个极限。这几日母亲的身体一直在发烫,精神似乎也快崩溃了,产生的情绪十分紊乱,不如最开始美味。
让母亲休息下,再找个人把母亲补好,他再继续就是。
冥主眼里的狂热和迷醉褪去,显得凉薄:“教内有医师吗。”
医师。
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有些陌生又有些新奇。
孱弱的,受伤的生灵才会用到这两个字。
落冥教主呃了一下。
显然他们过得也很糙,当时苏副教主被谢久白砍爆半个身子,也只是吃了丹药就不管了。
教内有医师,但最多就告诉他们是什么病,什么伤,该吃什么丹药。
不过主上要的医师明显不是那种。
落冥教主:“属下去碧云天抓一个回来。”
最好的医师都在碧云天了。
“……属下会一些医术,”苏邻低声开口,“曾在仙宗学过。新医师来之前,属下可以看诊。”
“哦,是了。主上,苏邻是木系灵根,他是会一些医术。”
冥主望向苏邻,过了会儿,想起什么似的:“你是那天陪母亲执行任务的——好朋友?”
苏邻半跪下来:“回主上,曾经是同门。”
冥主随意道:“嗯,你去吧,需要什么药就开口。记得哄母亲开心些。”
“是。”
冥主抬手在宫殿外布下几道法阵,随着落冥教主出去了,“教外有事?”
落冥教主:“是。祝余草复活后这三年,和问苍剑冢走得很近,他在找我们总坛的位置,想要围剿我们。”
“谢久白呢。”冥主问。
“在分坛发现了疑似他的踪迹。”落冥教主蹙眉,“他一直找不到他的弟子,似乎也逐渐将视线挪到了我们这边。”
冥主:“想办法困住祝余草,碍眼的人,尽快除了。”
落冥教主:“是,属下正想和您商议……”
一人一蛇远去,等他们离开幽冥裂隙后,苏邻才起身。
苏副教主抬手碰了下宫殿外的禁制:“我进不去,看来主上只让你进去照顾。”他扯唇:“好儿子,去吧。”
这人啊,最怕生出执妄。
一旦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会犯错。
在仙宗之时可以犯错,但在落冥教,犯错就是在找死。好好看看也好,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放下。
苏邻应了声是,转身进了幽深的宫殿。
殿门自动关闭。
苏邻第一次进入禁宫,只觉得周围很暗,太黑了。
照明的长明灯寥寥几盏而已,而且越往里就越黑。
冥主没有告诉他喻连在哪儿,但空气里弥漫的细微幽香他很熟悉,那是喻连身上的味道。
他循着这浅淡的香越走越深,走到最深处的那扇寝宫大门前。
至此,几乎寻不见一点光了。
站在这扇大门前的这一刻,苏邻抬起头。
喻连……
被关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他知道喻连在里面不会太好过,做好准备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这扇大门。
扑面而来的糜烂浓香,里面安静得可怕。
苏邻在自己脸上扣了一张面具,摘下妨碍视线的兜帽,借着长明灯的微光扫视这间寝宫。
巨大的床榻显眼极了。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下床褥。堆叠在一起的锦缎和褥子有用过无数次清尘术的痕迹,但新留下来的潮湿和水渍没有除去,浸透了这张榻。
“……”苏邻垂眼,看着自己指尖的湿润。
床上没人,但他触碰的湿润还带着一点温度,显然人刚才就在这里。
他低下头,挪开脚尖,看见了一路滴滴答答流出来的湿痕。苏邻顺着痕迹走过去,他在距离床榻最远的角落里,看见了蜷缩着的男人身影。
再往前一点,苏邻看清了那道人影。
他蹲下来,直视着喻连的脸。
三年多没有看见喻连了,脸还是那张令人讨厌的脸,但已经完全褪去了稚气,变成了风华绝代的青年。
身体抽长了几分,是个成年男人了,只是过于清瘦。
他穿着一件被撕烂了的黑色寝衣,双目紧闭,薄瓷一样的皮肤贴合在优越的骨相上,潮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侧脸。
苏邻晃神良久。
他不知道主上是没打算给喻连换新寝衣,又或者主上根本没打算给喻连穿衣服,所以喻连才给自己穿这件残破到几乎遮不住什么的寝衣。
那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和脚踝,凌虐到近乎惨烈的痕迹遍布在皮肤上,指印、缠痕、渗着血的齿印、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摩擦伤。
层层累累,数不胜数。
从主上出去时候的模样和态度来看,这一个多月来,喻连遭受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可以想见。
眼前的一切都是在他意料之中。
他现在真的比留在谢久白身边的时候要好吗?
苏邻最厌烦喻连身上那种骄傲洒脱的自由劲儿,最厌烦所有人视线被他吸引的那瞬间。
他站着守在殿外的那一个多月,拼命让自己反复回想他最厌恶喻连的那些时刻,借此压下心里那不该存在的怪异窒闷感。
不过是救过他一次罢了,他怎么会因此就为逐渐为喻连的遭遇感到难受?
可记忆里那些他最厌恶喻连的瞬间,却都是喻连在帝川、在仙宗之时,烈阳一样恣意洒脱的张扬笑脸。
那稚气未脱的单纯笑容和眼前这个死寂的、苍白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苏邻心里的窒闷没有减少分毫,反而翻涌起来一股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冲着谁去的愤和恨。
他蹲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他身后无声无息冒出来两个纸人。
纸人直勾勾盯着苏邻的后背:“怎么不动。不是要给主上的母亲看病么。”
苏邻浑身僵住。
“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碰他。”他这才发现自己声音哑了下去。
他敛去眸中一切神色,保持平静:“他是主上的人,我碰他是冒犯。”
纸人:“主上说,治好母亲是你唯一的任务。”
苏邻应了声是,往前挪了下,将喻连搀扶起来,他碰到了喻连的皮肤——
滚烫。
这已不是高烧那么简单了,温度简直吓人。
苏邻忍不住皱眉,瞥了一眼喻连昏迷中的脸,余光却看见了喻连的腹部。
小腹竟然是微鼓出来的。
主上做完之后,没给喻连做过清理吗?
怪不得他会高热成这样。
苏邻恶意幻想过喻连被男人玩成各种样子,可真当这一幕出现在眼前时,他反而脑中什么都不想了。
声音紧绷:“我需要干净的热水和新寝衣。”
纸人带着他去了隔壁的浴池,水已经全部换新,热气腾腾。
苏邻将喻连放入池中。
纸人送来了新寝衣:“还需要什么。”
苏邻探了探喻连的脉,拧眉更深,说了一堆的药材名,还有他不少愈合伤处的珍贵药膏。
另一个纸人出去准备了。
接下来就是着手给喻连清理。
苏邻轻轻吐出一口气,跪在了浴池边缘,将手缓缓伸进了水中。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钳住了他的手腕。
苏邻一愣,抬头。
他看见喻连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爬满了红血丝的漆黑双眼。
一点光汇聚在瞳仁深处,宛如幽幽燃烧的一簇鬼火。
砰——!
喻连掐着他的脖子破水而出,压着他狠狠摔在地面,凶戾的狠意充斥在这双眼中,苏邻被他掐得喘不上气。
他又不想挣扎反而伤到喻连,只能抓住了喻连的手腕,艰难道:“你…我是来给你看病的……”
喻连不顾自己膝盖的疼,死死压在苏邻小腹上,盯着眼前这个面具人,声音沙哑:“我不需要落冥教的人给我看病,恶心。”
他双手绞紧:“落冥教的人…都、该、死。”
苏邻看出了他精神状态很不好,任谁先是被爱人剜心,经历背叛,濒死后又被敌人抓来,折辱了一个月之久,精神状态都不会好。
更遑论喻连这种自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子,曾经的灼阳仙尊。
他知晓喻连脾性,张口就是谎言:“我…我不是落冥教的人。我是被他们……抓来,给你…看病的。我是碧云天的……人。”
绞在他脖颈的双手一点点松了力道。
喻连盯着他:“碧云天的人。”
苏邻:“是…没想到你在这儿,外面五大仙门找您,都找疯了。尤其是不死师兄。”
喻连身上的戾气消退了一些。
不远处的纸人张嘴:“主上的母亲,主上说——”
喻连冷冷望了过去,一只手扯下苏邻的面具,用力一掷!面具砸断了纸人的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苏邻在喻连回头之前,飞速扯住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
喻连从苏邻身上起来,浑身湿漉漉的,他看苏邻遮脸,还以为他脸上有疾,不愿让人瞧见:“对不起,动了你的面具。”
苏邻将兜帽扯得低低的,说了句没关系,“我扶着你。”
喻连:“不用了。”
因恨而爆发出来的力气散去,他身体打晃。
“喻公子,你现在需要治疗。你在发热,不处理的话,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不想治疗。”
顿了下,喻连轻声补了句,“谢谢你。”
喻连昏迷的时候,苏邻不知道怎么下手,喻连醒来,他不知道怎么张口,迟疑几秒,他才道,“就算不想治疗,你体内的…也得清理干净。”
“……”
喻连僵了僵,眼睫轻抖,低头看了眼。
他浑身都湿透了,残破的衣摆往下滴答着水珠,寝衣贴在身上,微微鼓起的小腹如此明显。
那位碧云天的药修扯着兜帽遮着脸,不敢看他,躲躲闪闪的,似乎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种情况。
在这一刻,喻连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许久,喻连才说:“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苏邻:“我就在门口,你随时叫我。”
他没有完全出去,而是站在门缝处,背对着喻连。
喻连进入了浴池里,掌心握拳,面无表情地挤压自己的腹部,等腹部平整了,他才开始清理。
他不是不会,只是从前从没自己弄过,都是看着谢久白给他弄,或者根本不看,一觉睡醒,身体是清爽的。
他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越洗呼吸越不稳,因为他发现那恶心的东西里含着浅紫色的冥气,而他的身体似乎在主动吸收这些冥气,腹部暖涨。
洗到最后,那暖涨感下去,空虚的感觉涌起,喻连双手撑在浴池边缘。
浴池里湿热水汽凝在他面庞上,聚集成水珠,重新滴落。
他眼底闪过一抹浅浅的自厌。
良久,喻连背过身,脱力地靠在边缘,他手背上刻着深紫色的咒纹,这是冥主为了防止他再消失不见而在他身上留下来的印记。
他望着头顶,身体往下滑去,池水淹没过胸膛、脖颈、下颌。
在这种他最厌恶的窒息感里,他竟感觉到了解脱般的轻松。
苏邻从外面进来,捡起来面具重新戴上。
他看着沉入水中的喻连,没有冒失的将他捞起来,而是道:“他们让我治你,你若要死,我也要死了。不过没关系,我愿意陪你一起死。”
过了会儿,水面一晃,喻连水妖一样浮起,他嗓音更沙哑了。
喻连伸出手:“你治吧。”
苏邻按住他的脉门,这次比方才探得更细。他医术水平虽然一般,但比教内只会开丹药的药师要好不少,喻连精神和识海如何不好说,身体是真的快崩溃了。
若主上再来一次一个多月,直接给喻连收尸就行了。没有其他好的办法,吃了药,好好养。
喻连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你叫什么。”
苏邻:“我叫林素。”
喻连:“跟我一个朋友的名字有些像。”
苏邻一顿。
他目光挪到喻连脸上。
喻连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别人说:“我不会让你因我而死的。”
他至此还不知道,他‘误杀’了的苏邻师弟是落冥教的卧底,也不知道苏邻此刻就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