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十二月,细雪纷飞。
幽冥裂隙亘古不变的夜色和紫月高悬。
幽冥禁宫。宫内长明灯和夜明珠散发柔和光芒。
侍从脚步轻轻,捧着琉璃碗停在寝宫之前,寝宫外守着两名落冥教护卫。
“苏大人,药来了。”
苏邻打开门,从侍从手里接过琉璃碗:“嗯,下去吧。”
侍从无声退下。
四个月前,教内突然开始选拔侍从,据说是为了伺候尊后。
她也是落冥教的教众,实力低微,只因心细不多事才被留下。
进入幽冥裂隙后无所事事许久,直到六日前,她才被安排了往寝宫送药的活计。
只不过每次,她就只能止步这里,往后的事,是新晋十二大坛主之一,苏邻苏大人接手。
寝殿内完全变了个样子。
进了殿门,先要绕过三层屏风。
屏风左侧是雕花隔扇门,再往里,是一层层垂落的帘幔,最里面是隐秘的卧房。
右侧是书房,煮茶的茶桌上摆了许多果子干,世间名贵灵茶一应俱全,风趣幽默的话本子更是不缺。
苏邻去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气息温暖的安神香,偶尔翻书的声音衬得书房更静谧。
苏邻放下琉璃碗,看了眼美人榻上撑着脑袋,侧躺着看话本人,低声道:“怎么不扯小毯子过来盖着。”
“不想动。”美人榻上的人放下手中书,藏在书卷后的那张脸暴露在空气里。是个二十三四岁的成年男人,神情沉静,眼梢含着淡淡的恹郁。
他将书搁在一边,撩开浅白色寝衣。
“劳烦了,哥哥。”
苏邻嗯了声,半蹲下来,戴上皮质手套,沾了琉璃碗里烫人的红色药油,抹在了喻连膝盖上,顺着骨骼和经络往下轻轻按揉。
黑色皮质手套在腿弯下薄薄的软肉上挤压揉搓,变得发红发热。
“烫吗?”
“还好。”
榻上的男人一只手支起脸,侧望着苏邻,略微出神。
他叫喻连,自小在落冥教长大。
他的父亲是落冥教副教主苏一沉,眼前这个叫苏邻的男子,是他亲生哥哥。
至于为什么他姓喻,哥哥姓苏,是因为他随了母亲的姓。
十八岁之时,他们供奉的冥主看中了他,于是一纸婚书,他便被家中嫁了出去,成了冥主的尊后。
听哥哥说,他与冥主十分恩爱,冥主特意建造了这处宫殿,这里是他们的爱巢。
但几个月前,他患了一场重病,冥主为了救他,强闯帝川取走灵药,被仙宗的谢久白和祝余草重伤,至今还在闭关。
而他服了灵药,醒来却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努力回想,也只有一片空茫茫,他有许多事想问,可心里却疲倦的提不起半分力气,他便顺从本心,懒得问了。
他醒来已有几日,都是哥哥陪他说说话,只是他心里并无多少对所谓亲人的依恋之情,想来失忆之前,他跟家中关系一般。
等时间到了,苏邻便给会给他的腿按摩涂药——是了,他腿也不太好。
喻连试过,只要不太累,就不会影响他正常走路。
喻连询问道:“那个人……”
他其实该唤夫君的,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总觉得说不出口。
于是顿了下,迟疑着说:“主上他…伤快好了吗?”
苏邻:“教主已经告诉主上你醒了,想必他会尽快回来的。”
喻连指尖卷起一角书页,无意识捻了下。
他眉间浮起一丝愁绪。
“很快就回来吗?”
苏邻:“你不想见他?”
几日来喻连第一次提起主上,却是这幅微愁的表情。是即便忘记了,身体也有记忆,所以不想再见吗?
喻连说不上想见不想见。
“我只是忘了往日是如何跟他相处的。哥哥能告诉我吗?”
苏邻扯下皮质手套,薄薄一层,丢在琉璃碗里。手背碰了下喻连的膝盖,见入手温热,便将他寝衣扯好。
扯好后,他吐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缓下来。
揉个药油,揉了他一身汗。
苏邻又拿了毯子过来给他盖住,才道:“你们夫妻之事,关上门来,我并不知晓。”
那本来就是假的,轮不着他去编。除了主上闭关前交代的‘我和喻连夫妻恩爱’那些笼统的谎言,更细节之处,他要擅自胡编,主上出关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眼前白纸一样的喻连,主上想亲自染。
只是主上大概没想到,喻连失去记忆再度醒来,却不是年少时的活泼性子,做什么事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也不知是不是灵魂碎过一次又粘合回来的缘故。
喻连闻言,心略略提起了一分。
苏邻转移话题:“一直闷在禁宫里,心情都郁闷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喻连闷闷的点头:“好,听哥哥的。”
苏邻:“来人,给尊后更衣。”
原本禁宫只有纸人照应,但主上说了,一切朝着帝川皇宫靠拢,禁宫处处得有‘人味儿’,这样喻连才能逐渐生出归属感,所以才有了教主在教内选拔侍从的事。
殿外无声进来几名侍从,捧着各式不同的衣裳。
“尊后,您想穿哪件。”
喻连随意指了件浅白色宽衫,却在选斗篷的时候犯了难。他在赤红色和黑色之间犹豫,最终选了赤红色。
侍从替他披上系好,挽起他掖在斗篷里的黑发,恭敬道:“尊后,要束发吗?”
喻连点点头,让他们替他绑了个低马尾。
收拾停当,他站在苏邻面前,见他在出神,不由得道:“怎么了。”
苏邻低声道:“绯色衬你,很好看。”
喻连说了句谢谢,让侍从领着,朝着外面去了。
苏邻抬起手,低头嗅了下指尖,上面残留着药油的香气,即便隔着薄膜手套去涂,也沾上了味道。
他终于能跟喻连正常说话交流了,但却是以哥哥的身份。
那日主上召集他们,给喻连安排身份的时候,直接指了他来当喻连的哥哥。
他惊愕抬头,对上了主上玩味的眼神。
主上说:“苏邻,你会是一个好哥哥的,对吧。”
那一刻,他竟不知道,是主上察觉了他对喻连的心思,特意在点他,还是主上想将他把喻连玩到灵魂封闭的把戏再玩第二遍。
幽冥禁宫外也大变了模样。
前后都种着紫桦树,树根下埋着灵石维持它们的生命力。
乱石、假山、流水。
月华下笼罩着漫天的紫色树叶,风一吹,婆娑作响。
喻连抱着装着火晶的手炉,坐在石桌前发呆。
石桌上烤着茶,两排十余名侍从低头垂立在不远处,他一声吩咐,就有人过来。
过了会儿,茶壶煮沸了,咕嘟咕嘟顶得盖子乱撞。
喻连没叫人,自己隔着棉布握住茶壶把,把里面茶水全倒了,重新灌入泉水,放了些果干之类的东西进去。
茶壶再次开始煮,他也再次开始发呆。
他没发现身后十步远处,出现了一道颀长人影。
冥主站在这儿看了许久了。
认真说,他有些头痛。
上面的头痛是因为他再也不能通过灌入情绪来获得喻连生产的‘食物’了,喻连现在的灵魂和识海情况已经承受不住之前的摧残。
付出了一半本源的代价,却只能想方设法,在‘夫妻恩爱’的谎言里,用正常的手段来‘吃饭’。
下面的头痛是正常现象。
喻连和谢久白分别捅了他一剑后,重伤后又本源离体,养伤至今。许久不见喻连,身体十分想念,理所当然。
可惜祝不死又说,喻连需得好好养着,他不能再像往日似的,一吃就是十天半个月。
喻连没发现侍从全都无声退走了。
他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遗憾为什么没带着话本子过来看。殿内殿外都无趣,不如虚构的故事有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喻连以为是苏邻,不想却听见一句低沉的轻唤:“母亲。”
喻连一怔,回头看去。
那是个俊美高大的男人,五官深邃,紫瞳幽深,一身紫衫。
……母亲?
喻连微感疑惑,手掌下意识放在了腹部。
他竟孕育过孩子,已经当母亲了吗?
苏邻只是同他说,他十八岁就嫁来了幽冥禁宫,却没说他现在有多大。
不过既已有了这般大的孩子,想来他已嫁过来很多年了吧。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相处,他甚至不知道孩子的名字。
喻连踟蹰一会儿,朝他招了下手:“……你…你过来坐吧。”
冥主眸光微闪,转眼就是一个好主意。
他没坐,而是走了过来,蹲在喻连面前,仰头看他:“母亲。还记得我吗。”
喻连手指抚了抚冥主的眉梢,想在他的五官里找出熟悉的感觉。
努力回想片刻,他摇了下头。
“对不起,母亲……母亲不记得了。”他自称母亲十分生疏,含糊了一句,才完整的说了出来,“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冥主:“嗯,唯一的一个。”
喻连眼底浮现一丝歉疚,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之前如何同我相处,现在便如何,我会适应的。”
冥主:“母亲,我饿了。”
饿了?
石桌上倒是有侍从放过来的点心。
喻连捏了个花形点心,递到冥主唇边:“先吃点这个垫一垫。”
冥主看都没看,他才不吃这玩意儿,握着喻连的手腕,咽了下口水说:“母亲往常都是用身体喂我。”方才远远站着的时候还好,现在他嗅着喻连对他产生的微末情绪,只觉得好馋、好饿。
他吞咽的动作叫喻连瞧见了,喻连呆了一下。
用身体喂吗?
他虽失忆了,但不是成了白痴,常识没忘记。
难道他要给这么大的孩子喂奶?
冥主单膝跪了下去,腰却直了起来,倾身过去,越靠越近。
他眸中闪烁着恶劣的光,打算在亲吻喻连唇的时候,再告诉他,他其实是他夫君。
祝不死说喻连不能经受太大刺激了,他也不想这么快把自己付出巨大代价护住的饭弄没。
开个小小的玩笑应该没什么。
“母亲,我好饿。”
喻连脑中混乱,一下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你、你先别急。我…我缓一下。”
他侧过头,十指不自觉收紧,膝盖上长袍褶皱一片。
缓了很久,他又听见‘孩子’的催促:“母亲,把头扭过来。”
喻连叹了口气,正过脸问他:“你要在这里吃吗。”
冥主:“还要挑地方吗?”
喻连左右一看,见侍从都走了,才犹犹豫豫道:“你很饿的话,这里也可以的。”
他蹙着眉尖,低头解开了自己的衣襟,半边肩膀和胸膛都露了出来。
在冥主的愣神中,喻连扯着绯色斗篷的一边,遮住了冥主的身体,将他的脑袋胡乱按在自己胸膛。
冥主感觉到他单薄的胸膛在微微震动,听见了喻连忍着羞意,努力温和下去的声音:
“应该是这样喂的,你…你快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