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东清镇(4)
上元节出门前,闫教主反复说了数次,尊后不可以在外面贪玩太久——
他其实是想跟着的,但他得关注祝余草的位置,看他是否收到了碧云天传来的陶玲仙君遇险的消息,是否离开了东清镇。
喻连才不听他的,他有时候觉得闫教主很啰嗦。
他已经吃准了明渚,到时候想玩多久不还是他撒个娇的事?
喻连期待今天期待了好几日了,难得兴致很高,他换好了厚实的衣服,又随手挑了件黑白交融的水墨色大氅,披在了身上。
“明渚,我们走吧。”
冥主看了半晌,说:“换成那件紫色狐皮大氅的。”
喻连:“这件不好看吗?”
好看。
但九穗痴就惯常是水墨色交领劲装的打扮。
他幻化成九穗痴和母亲交欢的时候,穿的也是水墨色的衣衫。
母亲那时没失忆,他们之间每一次都是痛的,母亲手指凄厉的抓在他后背上,血色和水墨色交染,每一道都是恨意和绝望。
喻连一直不爱他,除了谢久白,是不是还有九穗痴的缘故?
提起祝余草,母亲会想起和祝余草药性相近的九穗禾,那选择水墨色的衣服也是因为潜意识里在意九穗痴吗?
喻连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怪道:“干嘛呢,一直走神。”
那双疯癫凄然的泛红双眼逐渐变成了清冽干净的漆黑双瞳,冥主慢慢回神。他抓住了喻连的手,笑了下说:“都好看,但是紫色的跟我穿的这身比较搭,这样看起来更像是夫妻。”
喻连亲了他一口,满足了丈夫这个小小请求。
他转身换衣服去了,冥主嘴角的笑意消失。
祝余草的打岔让他有了喻连会被抢回去的危机感,危机感催生出紧迫感,喻连说的‘会爱上他’像个吊着狗的肉包子似的,让他在饥饿里越来越在意。
还好,祝余草已经滚了。
等喻连换好衣服,冥主牵着他的手出门,苏邻想要跟着。
冥主瞥了他一眼:“今日只有我和夫人,不用你。”
苏邻应了声是。
他看着主上和喻连的背影远去,一道传音入了他的耳中,是主上的,说的是:“从此往后,我不想看见任何水墨色的衣服出现在母亲面前。”
-
细雪轻落枯枝梢头,如夜间梨花盛开。
喻连没撑伞,大氅的兜帽一盖,半点雪也冷不到他。
长街行人如织,孩童们是最不怕冷的,举着风车在雪里奔跑。
这些孩子跑到了喻连的腿边,冥主下意识虚揽住喻连的腰,而喻连则俯身伸手护了下这群孩子,拍了下他们的背,温声说:“小心点,去别处玩。”
冥主视线在那群惹人厌烦的吵闹孩童上走过一圈,心里已经想杀人了。
“明渚,我们的孩子肯定也会健康活泼吧。”喻连语气里有一丝忧虑。
祝药师说他胎元孱弱,他一直没表露出来他对这件事焦虑。
冥主怔住。
他鼻翼微动,嗅到了妻子身上飘来的不安情绪。
他注意力顿时全都转移到了喻连身上,说:“别担心,我会把崽子喂得壮壮的,保管它跟那群小孩儿一样惹人烦。”
他的话给了喻连一点安慰,喻连左右看了看,拉着他去了东清镇祈福古树。大概每个地方都有一个这样大同小异的祈福之处,古树上挂着的叮叮当当的木牌、系着的红布条,隔段时间就会有专门的人清理丢掉。
即便如此,每到上元佳节,依旧有很多人来这里挂祈福牌,系祈福绳。
冥主对凡间这种俗套又自欺欺人的活动嗤之以鼻,但依旧买了四块祈福牌。他跟喻连一人两个。
喻连在第一个木牌上画了个生气的小猪。
冥主凑头过去看,不悦道:“你又骂我。”和画上的小猪生气的神色颇为相似。
喻连继续在小猪下面写:顺顺利利。
他希望丈夫在东清镇做的事情顺顺利利。
转而在另一张祈福牌上写:小崽。
写完这两个字喻连愣了很久,脑海里飞速闪过一片火红之色。
……有谁也这样叫过他吗。
笔尖悬停时间太久,一滴浓墨滴在了祈福牌上,小崽二字模糊不见了。
他眨了下发酸的眼睛,扭头看向冥主。
冥主把自己的两块祈福牌捏在手里,抱着胳膊,没有要动的意思。
喻连:“你不写?”
冥主:“不写。”
不写算了。
喻连把他的祈福牌抢过来了一个,重新给肚子里的小崽儿写了一个,写完绕到树的另一边,打算找个没那么多祈福牌的地方,扔得高高的。
冥主见他走了,犹豫了几秒,捡起了笔。
他在祈福牌上画了一朵莲花,然后很嫌弃的又添了一朵小莲花,在花朵下面一笔一划写上了他歪歪扭扭的丑字,不是祝福,不是祈祷,而是:我的,抢者杀之。
写完,他满意的挂了上去。
喻连先把给冥主写的挂在了树上,给孩子写的则扔到了高高的树梢。
他准头很好,扔哪儿就是哪儿,祈福牌的挂钩挂在树梢的顶端,
他也满意的看了一会儿,绕过树去找冥主,见他手里祈福牌没了,顿感惊讶,非要在树上找他写的牌子看看他写了什么,被冥主捂着眼拖走了。
风一吹,祈福牌旋转晃动。
树梢顶上,喻连祈福牌上写着:「宝宝,平安」
紧挨着喻连的另一张祈福牌,在此刻悠悠转了过来,写的是:「阿连,平安。」
两道几乎一样的笔迹。
一道轻巧灵动,一道沉稳内敛。
一道墨迹未干,一道墨迹已经干透。
悬铃作响,木牌轻撞。
“叮当——”
“咚咚咚咚。”挂满了灯笼的小摊上,喻连拿起一个拨浪鼓,在手里转了转,
摊主道:“公子,要买吗?”
喻连:“我身上没有钱,夫君去买别的了,我先看看,等会儿买。”
他腿不好,走太久会疼,便把丈夫打发去买丝线软布糖葫芦肉酱饼去了,样式零碎,得花费一段时间。
冥主知晓这是喻连在暗戳戳报复他不给他看祈福牌的事,便把触手缩小了无数倍放在了喻连怀里,任劳任怨的被夫人驱使。
喻连则在商贩的小摊上看花样,看着看着就走到了这边,这边卖的都是拨浪鼓竹蜻蜓各种机巧小木雕,都是小孩儿爱玩的。
嗯,他也有点爱玩儿。
宝宝出生还早呢,他先买来自己玩一玩。
摊主见他虽精神尚可,但眉间有些苍白病气,便好心的指着不远处的树下:“公子拿着去那边坐着玩吧。”
“可以吗?”
摊主笑呵呵点头。
喻连也笑着说了声谢谢,他看着拨浪鼓鼓面上精巧的画,没注意到有个人从他身后走过,一转身就撞到了一起。
拨浪鼓掉在了地上。
“抱歉抱歉。”喻连捂着头嘶了下,连忙蹲下捡拨浪鼓。
左手手腕传来细微的牵扯拉动感,喻连微微仰头,是对方手腕上的手绳,勾住了自己用来掩藏相貌身形的月牙手链。
那是一根很漂亮很特殊的手绳,黑白发丝绕着红线交缠,绳结尾端坠着一颗空空如也的玉铃铛。
现在,那颗玉铃铛,卡在了他的手链上。
两人一蹲一站,红线在他们两个的手腕之间绷成了一条直线。
喻连往上看去,看见了斗笠下那一双冷寂而漠然的双眼。
这双眼的主人没有看他,解开了他们两个手链勾连的地方,而后蹲了下来,捡起地上的拨浪鼓,递给喻连,轻声说了句:“抱歉。”
喻连接过,拍了下拨浪鼓上沾的雪沫,说了句没事。
他转头朝着树下歇脚的地方走去。
谢久白也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不知为何停住了,回头看了眼那紫色大氅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视线再次往前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喻连转动着手里的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学步车里的小孩儿举着拨浪鼓在小院子里窜来窜去,牙没长全,对着他笑,口齿不清地说,“锅来,过赖。”
他那时候没给喻连取名字,叫他‘过来’。喻连有样学样,也叫他‘过来’,后来喻连会喊爹爹了,喊爹的时候语气依然是‘过来’的语调。
喊一句,那学步车里的小孩就转一下拨浪鼓。
再后来,只要拨浪鼓一响,谢久白就知道,是孩子在喊他。
就和现在一样。
“咚咚。咚咚。”
谢久白在原地僵站了很久,那咚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呼喊,又像是牵魂的引线,控制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循着声音走去。
-
喻连坐在了树下的大石头上。
这里本来很安静,不过他刚坐了一会儿,一群小娃娃就围了上来。
偷偷摸摸瞅了他几眼后,便大剌剌霸占了这片空地,扮起了大侠,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好不威风。
喻连便转动拨浪鼓给他们加油助威。
好一方咚咚锵锵的小戏台。
小娃娃们玩了几个来回,自觉一直让喻连摇拨浪鼓不太好意思,走到他面前,邀请道:“哥哥,你跟我们一起玩吧,我们来打鼓。”
说着,眼珠子黏在了喻连手里的拨浪鼓上。
这个哥哥手里的拨浪鼓听起来和别的不一样,鼓声听得他们好激动。
喻连笑道:“可是哥哥不会武功,怎么办呀。”
小娃娃们拉着他起来:“可简单了!你就这样——”他们握着细长的小树棍胡乱挥舞了几下,一派大侠风范,负手抬头吔了喻连一眼,“哥哥会了吗?”
“会了。”喻连好笑的把拨浪鼓让给他们玩,接过了那细长的小树棍。
小娃娃们催着他跟他们‘交战’,喻连本想随便挥几下跟这帮孩子玩一会,但树棍正经握在掌心里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挽了个漂亮的棍花。
离树不远,谢久白瞳孔发颤,袖中的手指在轻微发抖。他手腕转动了一下,那是和喻连近乎一样的旋劲发力的姿势。
连旋转的弧度、角度极其相似。
“哇!”
“哇!好厉害!”
喻连意外的看了下自己的手。
就看了那么几本棍法秘籍,他怎么觉得用棍子的感觉这么熟悉。他难道也有几分练武的天赋?
他顺着自己身体本能,给这几个小崽子耍了几招。
披着厚重的大氅不方便,他动作显得很随意,可那树棍在他手里好似活过来了一般,一收一放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几个小娃娃已经看呆了。
喻连耍了几下,膝盖隐隐刺痛,肺腔吞吐冰冷的空气,有些发痒。他停了下来,抵唇咳了数声,呼出一道白雾,笑着说:“你们玩吧。”
小娃娃们敬畏的看着他,恭恭敬敬的接过他手里的小树棍,好似这棍子从此往后就不同寻常了,得供起来。
“哥哥你累了?是要走了吗?”
“哥哥在等人呢,现在不走。”
“等谁啊,另一个厉害的大侠吗。”
“在等哥哥的夫君。”
“啊?是那个吗,他站在那里看你好久了。”小娃娃们指向喻连身后。
“我身后?”
喻连转过头。
距离他十步之远,站着个素衣白发的男人,那个男人安静的看着这边,像是在看一场触之即碎的梦。
是在看他吗?
喻连迟疑的往那边走了一步,他刚动,那个男人就朝他走过来了。
于是喻连停了下来,等男人慢慢走到了他面前。
喻连试探道:“是你吗?”
谢久白已经解除了伪装,变回了他自己的模样。
喻连没有认出来他是刚才撞他的那个人,怀疑是明渚回来了,变成了别人模样,考验他能不能认出来。
不是随随便便就怀疑了,他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熟悉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安心。和丈夫给他的感觉一样。
谢久白望着他清澈漆黑的眼瞳。
他想。
这是梦吗?
他跟眼前人还有两步的距离,可他却不敢往前走了,胆怯、恐惧摄住了他的咽喉,他大脑是空白的,情绪把理智屠杀殆尽。
他想张嘴说话,喉咙却堵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替他说了话。
眼泪从那双空空的眼睛里流出来,划过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许久,他哑声:“是…是我,是我……”
喻连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又揪起来,“怎么哭了?不就是让你去买点东西吗,是计划出问题了,还是怎么了。”
谢久白说:“我找不到你。”
喻连一愣。
他只是在附近逛了逛,坐下休息的位置隐蔽了些而已,“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哪儿的……”
谢久白:“我知道你在哪儿,可是我……找不到你。”
喻连哪里见丈夫这般哭过,以为是一下没找到他所以吓到了,虽然心里感觉很奇怪,但还是叹了口气,擦去谢久白脸上的泪痕,道:“没事了,你不是找到我了吗?夫君。”
他捧住谢久白的脸,温柔低哄:“不哭了,夫君。”
谢久白:“我——”
“——夫人。”
“……”喻连愣住了,循声回头。
冥主提着装着各种糕点糖葫芦、衣服布料、各色丝线的篮子,站在他三步之外。
他为了让喻连高兴,是认认真真去挑选这些料子的,买糕点的时候也没使任何手段,老老实实排队买的。
他耐着性子,虽然很烦,但一想到这是喻连想要的,似乎也没那么烦了。
买完了他迫不及待的回来,怕喻连等累了,担心他冻到了又发热咳嗽。
这总算是相互尊重,相互关心了吧?
他想让喻连爱他。
谁能想到,循着气息找到喻连后,他看见的除了喻连,竟还有谢久白——哈,谢久白竟然也在东清镇。
而他的妻子满心怜爱温柔的扑在谢久白怀里,捧着他的脸,喊他夫君,还给他擦眼泪。
任何人看了,都得说一句神仙眷侣。
抓着篮子的指骨泛白发青,冥主对着喻连微笑说:“夫人,你认错夫君了。”
喻连看了一眼冥主,又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人,而后猛地推开了他,惊愕的后撤一步。
什么安慰、愧疚、心疼的情绪全都七零八落的消失了,“你不是我夫君!”
冥主见他如此,神情和缓了些,朝着喻连伸手。
“夫人,过来。”
喻连转身朝他走去,手腕却被身后之人扣住。
他头也不回的甩了下手,恼道:“松开!我根本不认识你。刚才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都不否认啊!”
冥主跨步过来,将喻连挡在身后,抓住谢久白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下扯,眸光幽戾:“没听见么,松手。”
谢久白没看他,只望着喻连的眼睛。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呢喃轻语:“你看看我的脸,你不认识师父了吗。”
方才还应了他的夫君,现在又说是师父,师徒怎么是夫妻呢?真真是遇到疯子了。
喻连甩了数次没甩开,道:“再看多少遍也还是不认识,你松开我。”
“嘶——很疼。”
谢久白一滞,手指松了。
喻连立刻后退,抓着丈夫的胳膊往后退了得有三四步,身子藏在了丈夫身后,只探了个头出来,警惕的看着谢久白。
冥主侧了个身,把他的头也挡在了身后,完完全全遮住了,不让谢久白看见分毫。
他对自己掩藏伪装喻连气息的手段有绝对自信,话也很笃定:“我夫人十八岁就嫁给了我,从未有什么师父,我们相爱,我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我。不管你将他认成了谁,他都不是你要寻的人。”
谢久白如梦初醒似的,瞳孔终于聚焦,目光缓缓挪到了冥主身上。
嘲天剑毫无反应。
他目光下移,看见了冥主和喻连交握的手。
半晌,谢久白木然道:“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冥主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过身,把喻连的兜帽戴好,“没吓到你吧?”
喻连摇了摇头,“就是腿累了,疼,感觉走不了路。”
“我抱你回去。”冥主手指勾着篮子,拦腰把喻连抱起来,“自己扯着点帽子,别叫雪落在脸上了。”
喻连乖乖点头,双手缩在袖子里,攀上了他的脖子。
在他耳边悄悄说:“感觉那个人疯疯的,也挺可怜的。”
冥主:“大概是弄丢了自己的妻子,才乱认别人的。弄丢自己妻子的人不值得可怜。”
喻连掀开了兜帽一角,越过丈夫的肩膀,朝后面望去。
阑珊光影中,那白发素衣的身影静立原地,细雪落了他一肩。
两人目光隔着冥主的身体交汇。
喻连看见那人苍白淡漠的脸上扯出一抹很难看的笑,像是又哭了,又像是在习惯性的安抚。
安抚?
安抚谁呢?
喻连抬眼看了下天空,雪花落在他眼睫上,泛开丝丝冷意和湿润。他把掀开一角的兜帽放下了,双手也缩了起来,完完全全窝在了丈夫怀中。
“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妻子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