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千年之前(4)
第二日。
两个小孩儿重新溜去了城北的酒楼,没多久,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他们那天闹了一场,事态升级,云归酒楼的东家请来了一位半步筑基。
鬼城里三位鬼王,最强的那个才是元丹后期修为。
炼气期还能硬抗一下,可半步筑基的分量往城北一压,喻连和阿狗两个只要敢露头,人家就能立刻把他们拿下。
现在不是危机时刻,喻连心里是不想偷的,但他看阿狗饿的眼睛发绿的样子,又很难受。
他们一起去城南的垃圾堆找了点吃的,能吃的很少,阿狗吃完回来,喝了半缸水,啃了点草,趴着去睡了,手里玩着他的小球。
喻连翻身过来,趴在干草上,手指戳了下阿狗的小球。
阿狗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跟上次一样咬他。他手指一弹,把小球弹给了喻连。
喻连嘿嘿一笑,托着紫色小球在灯光下看了半天。
“真神奇,丢了还会自己回来。”
阿狗指尖点在小球上。
幽紫剔透的小球里面顿时闪过流光银色,细看之下,像是旋转的星光和流云,非常漂亮。
喻连眼睛睁大了:“哇,真好看……”
阿狗扬了扬唇,不过很快耷拉下来:“再好看也不能吃。”
这从他出生起就跟着他的小球除了丢不掉外,就跟个摆设似的,“就跟你身上的东西一样,好看,但没用。”
他说的是喻连身上的紫色纹路。
喻连转了转手腕,“我还活着的时候力气没有那么大,死了之后,身上多了这个,力气才变得很大。”
阿狗改口:“哦,那还是有点用的。”
他比对过,小莲花的力气和练气八九层的差不多,不然他抢不来那么多食物。不知道他的力气会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大。
喻连爱不释手的捏着小球,这小球现在成了他们两个唯一的玩具。
玩累了,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瞥见了阿狗皱着眉,蜷着身体,忍耐饥饿的脸。
看了一会儿,喻连轻轻凑上去,把胳膊递到他嘴边。
“哥哥,你吃我吧。”
“……”阿狗缓慢睁眼。
喻连:“我不怕疼的。”
冥主封了他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喻连却阴差阳错以灵魂形态出现在千余年前的幽冥裂隙,暂时脱离了肉体识海的记忆封印。
在他仅有的五岁前的记忆里,他是谢久白养的药材。
药材么,自然和人是有区别的。
人不能缺胳膊断腿,但是药材没问题。
他是很珍贵很珍贵的药材,肉身死了,魂魄还在。在幽冥裂隙,魂魄似乎和肉身没太大区别,都会流血都会痛,所以应该也能吃吧。
想着想着,喻连有点懊恼。
他要是早点想到,就不用去偷东西了,而且吃了他的灵魂血肉,哥哥说不定会好得更快。
阿狗闻了闻他的胳膊,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上去,印下一个牙印。
半晌后他松开,说:“你叫我哥哥,你不是食物,不可以吃。”
喻连本来已经闭上眼准备忍痛了,闻言有点懵:“可是你很饿……”
阿狗把他团在自己怀里,“这样就不饿了。”
喻连微微仰头:“抱着我就不饿了吗?”
阿狗:“你身上有点香味儿,闻起来我就不那么难受了。”
喻连自己闻不见,见他不像是说谎,小脸严肃下去:“我就说我可以治你的饿病,你尝一口,说不准吃完就不饿了。”
喻连受伤的时候,阿狗舔过他伤口上的血,并不管用。
阿狗实话实说:“只有闻着你才有点用。”
喻连被他这样抱着有些喘不上气,有点痛,但却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一抹隐秘的高兴——
他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哥哥不会轻易丢掉他。
就跟爹爹一样,在他还有价值之前,他不会被丢弃。
喻连努力压下嘴角,皱着眉说:“好吧,那你就抱紧点儿,每天晚上都要抱。”
阿狗:“好。”
喻连在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贴在阿狗的颈侧,也学着阿狗的样子,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
皮肤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干草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他嗅了好一会儿。
骤然来到陌生环境里的不安、雨幕里怕阿狗死掉的恐慌、偷抢逃窜的紧张、阿狗愿意当他哥哥的喜悦、重建狗窝后的宁静与心安……这段时间的记忆深深印上了这股气息。
这是他们窝里的味道。
……是哥哥的味道。
很可惜的是,他们在新建的狗窝没有住几天,就要离开了。
城北这边,他们一点食物都偷不到。
他们决定离开这里。
离开之前,喻连想了个损招,弄了点钱。
他做了一件宽大的草衣,骑在阿狗的脖子上,两人身高加起来,掩盖在草衣下,看起来像个古怪的大人。
喻连就这样伪装成大人,把阿狗的紫球拿去当铺当掉,等紫球自己回来后,他再去第二个当铺当掉。
每个当铺都能当一点,积少成多,他们攒了点钱。
直到最后被发现,狼狈逃窜而去,一人一狗的组合彻底出名,在城北这一块简直臭名昭著。
他们这才收了手,收拾包裹,准备离开这里去城东。
城东那边几乎没有普通的游魂,都是练气和筑基期的鬼修,对下管理比城南城北严格许多。
“哥哥,这次我们有钱了,能撑到我们找到活干,到了城东,真的不能再偷东西吃了。”喻连小脸沧桑,语气惆怅。
阿狗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他们在狗窝里的宝贝家当。
“不偷吃的了,偷钱。”
喻连:“……”
阿狗见他小脸垮下去的样子:“饿不到当然不偷,先去那边摸摸情况。”
他牵住喻连的手,“走了。”
喻连人矮,步子小一些,跟的比较困难。
阿狗放慢了速度。
喻连察觉了,偷偷高兴,脚步不由得雀跃起来,走着走着时不时就蹦跶一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阿狗。
“哥哥。”
阿狗:“小莲花。”
两个瘦瘦的小孩在鬼城里犹如渺小尘埃,他们紧密的贴在一起,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
幽冥裂隙的紫月亘古不变,漆黑的夜幕星辰闪耀。
阿狗在七岁这年遇到了一朵小莲花,成了小莲花的哥哥,他牵着弟弟的手。
一牵就是十年。
-
鬼城的城东管理虽然比较严格,但赌场、斗鬼场、青楼、钱庄灰色和黑暗的交易一样不少。
甚至这里玩的更加高端,背后涉及的关系网也更复杂。
十年前,两个年幼的小孩走入了斗鬼场。这里和凡间的斗兽场区别不大,只是上场厮杀的从野兽变成了鬼。
最开始,那两个小孩只在练气五层下的初级斗鬼场厮杀,上了场,就不是人了,是被押注的商品。
他们没有退路可言,每一场都是生死搏杀,输少赢多,就这么一路杀到了中级斗鬼场。
这里的鬼在练气五层到练气十层之间。
斗鬼场的人罕见体会到了养成的快乐,每逢这对兄弟上场,都会过来捧场,还有人想花大价钱豢养他们两个,奈何没能成功。
对比哥哥,斗鬼场的人更喜欢那个年龄更小的弟弟。
出了弟弟长得更讨人喜欢之外,还因为他每一场战斗都非常漂亮,像一头优雅的小豹子缓缓绕着猎物捕食。
唯一让人不爽的就是,弟弟出手留情,死在他手上的敌人屈指可数,这让一些喜欢看血腥搏杀的看客很不悦。
但当过他对手的人却很喜欢他,给他取了个慈心小郎君的绰号。
两年前,兄弟俩被人算计,哥哥输了一场,要赔命。
弟弟为了救人,答应了车轮战,差点死在台上,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剩下哥哥还在斗鬼场厮杀,不过,也就是那次之后,哥哥再也没有输过比赛。
很多人都说,哥哥是为了给弟弟挣药钱才这么拼。
斗鬼场外的一家酒肆里,赌客们叹息。
“哎呦,可惜啊。那弟弟是重伤了还是死了?”
“谁知道呢。他要是复出了,肯定有很多人来看。”
一只纤细的手放下茶杯,往里面丢了两枚铜板,起身离开。小二收了茶杯,倒出来钱,看了眼那离去的客人。
似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戴着斗笠,一身绯色劲装,衣服料子的质感极好,一看就不便宜。
少年脚步轻盈,一路买了不少东西,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小宅子。
推开门,他喊道:“哥!我回来了。”
院中静静,没有声音。喻连鼻尖微动,闻见了一股血腥气,他顿时脸色一沉,快步跑进堂屋。
堂屋光线明亮,十七八岁的紫瞳少年咬着绷带,满头细汗,在缠腰上和手臂上的伤。桌上一堆沾着血的纱布。
喻连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下斗笠,什么也没说,抿着唇,替他缠绷带。
紫瞳少年垂着眼,任由他折腾:“今天你回来的有点晚。”
“在路上茶馆里听见有人讲我们在斗鬼场的事,多听了一会儿。”喻连熟练的给他处理好伤口,“哥,他们是不是又给你安排难打的对手了?”
“半步筑基,不算难打。”
“他们就是仗着你签订的契约时间快到了,想把你身上最后一点油水榨光。”
阿狗:“别担心,三日后我会约徐正天出来说说这件事的。”
喻连没吭声,缠好最后一截绷带,手指抚过他裸露的后背,指尖从斜方肌滑到背阔肌。
阿狗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才放松下来,抬眼看向喻连。
他长相很俊美,但很凶,眼梢眉间自带一股血腥戾气,那双紫色兽类眼瞳天生冰冷,偏偏眼底保留了一丝似而非是的人性的温柔。
“你生气了。”阿狗抬手捏了下喻连的脸,“别气了,才十六,生气会变老。”
喻连:“你打算在哪约徐正天?”
阿狗顿了下,“望月阁。”
喻连眼睛一眯:“哥,你说谎。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哪。”
阿狗沉默,“迎仙楼。”
那是城东最大的青楼妓馆。
喻连一把揪住他耳朵:“哪儿?”
“……”阿狗压眉,那股凶劲儿冒了出来,语速加快,“他喜欢迎仙楼我才请他,我又不玩。”
“既然这样,那我也要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都去了。”
阿狗:“凑过来一点,看着我的眼睛。”
喻连不解,弯腰凑近:“看着了。”
“看清我眼底你的样子了吗?你这样去迎仙楼,囫囵个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自从三年前开始,喻连出门就开始带面纱、斗笠或者面具了。他渐渐长大,那颠倒众生的五官也在长开。
可长得太好看,在鬼城并不是一件好事。
喻连:“我可以遮着脸。”
阿狗面无表情说:“我是你哥。你今天就是把我的耳朵拧烂,我也不会同意你去迎仙楼。”
他用这样语气说话的时候,喻连就知道,不管他怎么软磨硬泡,都没用了。
喻连气得用脚尖踢了一下阿狗,最后收了力道,没舍得用劲儿。
“你真烦人!”
阿狗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顶嘴,收了桌上的纱布,吃掉喻连买来的东西,去院子里擦身了。
喻连兀自气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脚就不听使唤的出去了,他坐在堂屋外的小凳子上,看哥哥打湿棉布擦身体。
常年在斗鬼场摸爬滚打的身体,虽是少年身段,肌肉却一点也不逊色,只是伤痕叠加着伤痕,凶煞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看着,喻连气消了一点儿,撑着下巴说:“哥,我们能不能不分床睡了?好不习惯啊。”
一个月前,哥哥突然提起要分床睡,他当然不愿意,一起睡了十年多,怎么可能说分就分?
可他闹了好几天,哥哥都不松口,最后还是分床睡了。
阿狗察觉落在他后背的视线,又从院子里的大缸中舀出来一瓢水,泼在了自己身前,“你先回屋,把我寝衣找出来。”
“哦,好。”喻连不疑有他,回屋去了。
站在院中的紫瞳少年望了眼天边冷月,无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