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距离喻连和冥主冲入未成形的冥界,外界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那蔓延的界域虚影彻底封锁了东清镇。
两重封锁之下,本来就进不来东清镇的仙门人现在就更进不来了。
东清镇百姓已经全部安全转移,如今镇子里依然只有谢久白、祝余草、苏邻和落冥教主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扭曲的、未成形的冥界漩涡之中。
随着时间流逝,谢久白的精神一点点紧绷,若非丹田内喻连的魂灯没有熄灭,他早就一剑劈了这里。
而就在今天,那未成形的冥界竟然凝实,慢慢收缩了起来。
一道紫色身影从里面跨步而出。
落冥教主呼吸一紧,眼神激动起来:“主上!”
冥主没理他,掌心一抬,未成形的冥界缩小成了一团,浮在他掌心。
谢久白持剑飞来:“阿连为何没有出来。”
冥主抬眼,“我的妻子,与你无关。”
一言不合,嘲天剑剑光横扫!冥主掌心虚握,一柄介于虚实之间的漆黑横刀凭空出现,他挥臂一甩,刀锋流光破空而去。
剑芒刀光轰然相撞!
荡开的刀光里火星四散,谢久白伸手一捻,“这是阿连伴生之火的气息,你……”
冥主从高处淡淡俯视他片刻,手中横刀变大、变大,对准了东清镇和幽冥裂隙的连接处,重重砍去。
与此同时。
他一手护着未成形的冥界,另一只手单手结印:“离,镇,封!”
天地震颤,大地隆隆。
东清镇开始和幽冥裂隙分离。
祝余草:“冥界成型需要通过东清镇吸纳游魂,他这个时候放弃东清镇,是不想冥界成型了?”
他不理解,落冥教主也不理解,咬着牙说:“主上,这个时候放弃,我们岂非功亏一篑?”
要完美连接东清镇和幽冥裂隙很难,要破坏分开却很容易。
狂风猎猎。
冥主托着冥界,站在幽冥裂隙的入口之外,瞥过来了一眼:“你不愿意走,就留在外面。”
落冥教主咬牙:“来了。”他扭头对苏邻道,“走!”
苏邻立刻跟上。
三人一起踏入幽冥裂隙入口。
在入口即将关闭的时候,嘲天剑自长天坠下,把入口死死钉在了东清镇的边缘,强行留下了一条缝隙。
冥主停了下来,转过身,隔着这条缝隙看着入口外的谢久白。
他微微勾了勾唇:“何必?就算把幽冥裂隙钉在了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你依然进不来。死缠烂打的前夫,姿态真难看。”
谢久白:“让我看一眼阿连是否平安。”
冥主嘴角的笑淡了下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看他。”
冥气化作浓郁的雾气弥漫开来,挡住了这条缝隙的同时,也挡住了谢久白的视线。
冥主托着冥界的身影消失不见。
苏邻最后回头,和谢久白对视了一眼。
谢久白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界域封锁消失,东清镇和幽冥裂隙的联系斩断,被阻隔在外面的五大仙门之人也能进来了。
兰泊风:“不是说阿连在这里?他人呢?现在如何了?”他身边跟着的都是仙门的弟子。
他们还不知道喻连有孕,也不知道他已经成了冥主的妻子。
这里知道喻连现状的人只有谢久白和祝余草。
祝余草不知如何说,沉默片刻后,来到谢久白身侧。
喻连没救回来,但不管怎么样,冥界没成型就是好事。
祝余草凝眉:“你有没有觉得,冥主似乎哪里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谢久白:“是变了。”
眼神变了。
像是从一个怪物,变成了人。
-
回幽冥禁宫的路上,落冥教主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倾倒而出。
“主上,您去了哪里?”“主上,尊后在哪儿,是否安好,孩子是否安好?”“冥界到底怎么办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助它彻底成型?”“主上,您身体如何,伤势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冥主一言不发。
眼前前面就是幽冥禁宫,落冥教主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沉声说:“主上,求您赏属下一个回答吧。哪个问题都行。”
冥主挥手打开殿门,赏了他一个字:“滚。”
砰!殿门关上,险些夹住落冥教主的鼻子。
落冥教主:“……”
苏邻默默扶住他:“教主,您也需要养伤。”
落冥教主头痛道:“你快去把祝不死找过来,万一等会儿主上叫他,他能立刻进去。”
殿内。
冥主伸手往前一送,未成形的冥界悬浮在空中,变成了个漩涡,缓缓扩大至一人高。
冥主抬脚进去。
一眼望去,未成形冥界里是一片深紫色的混沌态,无边无际。
一具青年的身体安静漂浮在冥界里,他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静谧安然。
冥主来到他身边,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脸庞,又一点点划过他的胸膛,最后在他腹部停留片刻。
他轻柔地将喻连抱在怀里,低声道:“小莲花……”
怀里的人还在沉睡,没有办法回答他。
一段时光犹如极光绸带,从幽邃的深处升起,飞舞缭绕在两人身侧。
光阴绸带里一帧帧闪过的,正是阿狗和小莲花一点一滴的经历。
冥主抱着喻连,出神的看着这些画面。
小莲花死在他怀里后,阿狗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他就看见自己死死抱住小莲花,蛇尾缠在他身上,一起漂浮在这一片未知地。
还不等他做什么,那磅礴记忆便呼啸着汹涌而来。
他记起了一切。
正常来讲,和小莲花那短短十几年的记忆,放在他千载记忆长河之中,应该如水花幻影,眨眼就被潮水冲垮。
可是也许是因为他千余年的记忆太无聊、太单调,只有杀戮和征伐,以至于那十几年的记忆跟水中沙洲一样,在一片汪洋里显得愈发显眼。
大水冲去,珍珠愈发耀眼夺目。
放眼望去,他只能看见那一隅小小的、珍贵的沙洲。
他出生在千余年前的幽冥裂隙,第一次降世之时是麒麟之身,需要积蓄能量激活冥界,所以需要不停地进食。
彼时他没有遇见小莲花,自己一个人在幽冥裂隙摸爬滚打。
快被打死、饿死的时候也没有小莲花替他抢夺食物。
他是吃游魂挺过来的——是,饿到极点,他发现游魂能吃。
甚至游魂比正常的食物饱腹更快。
一开始他只吃小游魂,后来力气大了就吃大游魂。
吃得多了,他打从心里觉得,那些游魂只是会骂人的食物罢了。一直到冥界激活,他成为真正的冥主,开始吸纳七情六欲,他的杀戮欲日益高涨。
幽冥裂隙最后一个游魂死在他手上后,他觉得无趣,便离开了这里,开始攻伐九州。
杀戮欲和贪婪是根植在他骨子里的本性,他纵容着这种本性,作为冥主,一步步踏入问劫、半步仙,成为九州噩梦。
他建立落冥教,拥有了狂热的信徒,被奉上神坛。
他和九州所有修士作对,他想在凡间的痛苦和哀嚎里,收割他们的性命,建立一个只有鬼魂的世界。
一直到死去,又以蛇身复活。
他遇见了喻连,用了手段把他掠夺来幽冥裂隙。
然后。
然后……
那一瞬间,阿狗作为接收记忆的主体,他短短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三观被冲毁,崩塌成废墟。
他看见了记忆里小莲花被他凌虐、欺辱、绝望的脸,和恨毒了的咒骂。
他还看见了自己用触手化作不同的人影,轮流欺辱小莲花。
那遮天蔽日的重重蛇影是他,贪婪占据小莲花的人是他,让小莲花灵魂溃散的人也是他。
他们甚至在恨和欺骗中,孕育了一个孩子。
阿狗的世界崩塌了。
他珍而重之守护了十余年的小莲花,其实早就被另一个他打碎重组,恣意蹂躏羞辱过。
随着记忆恢复,‘阿狗’作为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情感,重重画在了冥主寡淡苍白的千年长卷中。
一瞬间酸甜苦辣从那一笔情感之中爆发出来,充斥在他灵魂里。
阿狗成了冥主,冥主也终于成了阿狗。
冥主伸出手,光阴绸带无限缩小,缠绕在他指尖。
他缠着喻连冲入未成形的冥界中后,就失去了意识。
冥界是一方微小世界,只要是世界,就有世界之核,而冥界的世界之核是冥界之主的一段永不遗忘的光阴。
这是冥主千余年前第一次踏入问劫之后才知道的事情。
他当年凝聚的世界之核是自己幼时被欺凌的那段光阴,以浓烈的恨和血腥杀戮作为了冥界的世界之核。
冥界重塑的时候,世界之核也在跟着重塑。
他和喻连的灵魂被吸纳着进入其中。
过去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改变的,可是世界之核里的不是过去,只是一段从冥主记忆中截取的旧日光阴。
于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遇见了小莲花。
他们两个真正相依相扶渡过了十四年的时光。
未成形冥界里面,时间和空间都是扭曲而混乱的,所以时空流速不一样。他们在感觉在里面渡过了十几年,其实外面不过两个月。
光阴是有终点的,当那段光阴走到结尾,不属于旧光阴里的喻连就会率先被排斥出来。
等光阴完全走到终点,一切便犹如幻境一样结束了。
他们的灵魂归位,记忆恢复了,唯一留下的就是这被改写的世界之核。
不再是以被欺凌的恨为核心,而是以纯洁的爱为核心。
冥主把新的世界之核凝实,送入冥界深处,作为自己永不遗忘的光阴。
世界之核归位,祝余草庆幸的未成形的冥界,此刻彻底成型。
冥主做完这一切,双臂搂紧喻连。
沉默许久,他才说:“喻连,你想教给我的东西,我似乎学会了。”
“……对不起。”
可是他依旧不愿意放手,尤其是在尝过被喻连全心全意爱过的滋味后。
他期待喻连醒来,再用那一双饱含了爱意的温柔双眼望着他。
喻连灵魂归位的时候不太顺利,识海有些震荡,所以他就把喻连暂时放在了冥界,率先出去处理东清镇的事。
冥主又探查了一遍,确认喻连灵魂归位完毕,才抱着他出了冥界,回到禁宫的寝殿里。
他把喻连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握着他的手:“我把我们的那段记忆变成了世界之核,等你醒了,我就带着你去看看。”
冥主掌心贴在喻连腹部。
还好昏迷之前他用本源包裹住了喻连,所以即便是昏迷状态,孩子也没缺少本源滋养。
他眼神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温度。
当阿狗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当父亲。
“已经快四个月了,显怀了。小莲花,你醒来的时候,会吓一跳吧。”
他慢慢说了很多,对着那张脸,怎么也说不够似的。
“快醒来吧,我好想你。”
喻连醒来是在两天后,他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确实是微感吃惊,却在冥主期期艾艾喊他小莲花的时候,露出疑惑的神色:“你在喊我什么?谁是小莲花?”
冥主愣了:“你不记得?”
喻连很纳闷:“夫君,我该记得什么?”
冥主:“……”
他把祝不死喊来,给喻连诊断了一番。
祝不死诊断完,拉着冥主去了别处,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他作为小莲花的记忆,应该是一起被你的封印术法封印了。”
冥主半晌才道:“怎么会?”
祝不死沉吟:“他灵魂被吸入世界之核后,暂时摆脱了识海的记忆封锁,因为灵魂变小,所以记忆也只保留到了五岁。
当他灵魂归位,封印术法重新封印他五岁前的记忆,也一起把其他记忆封印了。”
冥主手指攥紧,静默许久后,缓缓松开:“没关系。我可以带他去看我们一起的经历,让他想起来。”
看一遍不行就看两遍,看两遍不行就看十遍。
祝不死蹙眉:“那段记忆已经和他其他记忆一起被封印了,你让他想起来,和解除记忆封印有什么区别?你想看他发疯吗。”
冥主张了张嘴:“……不记起来也行,我只是想让他看看。”让喻连知道,他们相爱过。
“看看也不可以,”祝不死严肃道,“我必须警告你,他灵魂离体后又重新归来,识海受到冲击,你那封印可不一定稳固了。”
喻连本来就不能受刺激,去了东清镇,又是遇见谢仙尊,又是看见东清镇惨状的,识海绝对有波动。
反复刺激下,万一封印记忆的术法失效了,喻连那灵魂和识海的状态,可经不起再次封印了,他会直接疯掉。
祝不死看着冥主,再次提醒:“他现在必须处在一个安静平稳的环境里,对他,对孩子,对你都好。你听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很久,冥主才答道。
他回到了寝殿。
喻连依然靠在床头,垂着眼,轻轻抚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神态温柔。
冥主静静看了很久,才走过来,蹲在了床边,笑道:“夫人。我们在东清镇买的虎头帽让苏邻收起来了,我待会儿让他拿给你?”
喻连轻轻嗯了声,迟疑了片刻,问:“你刚才那般问,是我忘了什么吗?”
他看着半跪在床榻前的夫君,眼底有依恋,有安心,却唯独没有那一份纯然赤诚的爱。
冥主眼皮发烫,声音发哑:“……是。”
喻连好奇:“我忘了什么?”
冥主注视着他的双眼,心里哽涩难言。
你忘了恨我,也忘了爱我。小莲花。
那刻骨铭心的十四年,相依相扶血肉相连的光阴,永不熄灭的琉璃珠和千千万万次的爱,终究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