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冥主费了大半天,也没有教会喻连关于‘亲子伦理’的相关内容。
不仅没教会,反而把自己气了个底朝天。正如当年喻连教不会只知道掠夺的他一样,他现在也教不会疯了的喻连。
他纠正不了喻连邀请他说‘你要不要睡一睡我,多给我点钱,我保证孕夫也很好睡’之时自然而然的神态,只能把周围侍从全部遣散,怕喻连为了赚钱,也这样对别人说。
他陪着喻连玩了许久的往包袱里捡宝贝的游戏,月色西落,喻连看了看天色,把自己的包袱裹了起来,对他说:“我真的该回家了,不然我爹爹和我哥哥会着急生气的。”
冥主:“他们还有脸生气?”
喻连:“他们担心我,我不见了,他们当然会生气。还很难哄呢,上次……嗯…”他语气有点含糊,耳根有点红,“哄了他们好几天才哄好。”
冥主:“……”
喻连那个贪吃狗哥哥显然就是他,他无法想象自己和谢久白两个人共侍一妻的画面。
他会忍不住把谢久白千刀万剐。
但很快,一股无力感代替了愤怒,喻连变成这样不都是因为他么?他有什么好愤怒的,他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喻连拍了下他的胳膊:“你是个好人,我会记得你的。你叫……”
“明渚。日月明,渚清沙白的渚。”
冥主拉过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写了这个名字。
“哦,好的,我记住了。”喻连搓了搓发痒的手心,背上自己的包袱,“我走了!”
他刚走出去两步,面上又露出迷茫的神色,眼睛眨了下,下一秒,人就昏了过去。
冥主及时接住他。
祝不死说过这种情况,喻连识海已废,精神波动不稳,可能上一秒还说着话,下一秒就昏了。
这样的情况,时时刻刻都离不开人看着、守着。
冥主把喻连抱回去,自己也躺在了喻连床边,将他圈入自己怀里。照旧给喻连双腿涂完药油后,他渡了本源冥气给小崽子。
喻连无意识追上来咬了下他的唇,小猫似的舔了下,嘴唇微张,酣然熟睡。好似还没疯的时候,对丈夫本能的依恋。
冥主看久了,感觉到一种安然静谧。
温柔乡英雄冢,他不是英雄,但野兽也会恋巢。在喻连疯了的第二天,冥主心想,如果他和喻连只是世间最平凡最普通的一对伴侣,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几十年,也很不错。
“主上。”殿外传来落冥教主的声音。
冥主给喻连掖好被子,来到殿外:“说。”
落冥教主面色微凝,“主上,幽冥裂隙被谢久白钉在东清镇外移动不得,现在修仙界半数修士汇聚成军,陈兵在东清镇三千里之外,阵势不比几百年前那场大战小。属下担心……”
冥主:“几百年前是因为有玄雨仙尊强入半步仙,这才镇住了场子。现在他们哪里去找一个玄雨仙尊?”
最有资格入半步仙的只有谢久白。
但谢久白的修为已经停滞在问劫后期许久。上次在东清镇和谢久白交手,那家伙可没有半点进阶问劫巅峰的气息。
可是您现在也没有入半步仙啊。落冥教主心里担忧,又不敢直说。
“打不起来的。”冥主了解外面那群仙门人的心理,除非必要,他们总会抱有一丝希望,觉得事情可能到不了四百年前,正邪大战生灵涂炭的那一步。
他淡淡看了眼落冥教主:“现在幽冥裂隙所有人人鬼鬼,只需要在意一件事。若是喻连生产不顺利,你们就都可以死了。”
在喻连把那小崽子生出来之前,一切事情他都不想理。
落冥教主肃然道:“是。”
他拱手准备离开,却听见自家主上叫住了他,“你等会儿在禁宫各处埋一些宝贝。宝石金银绸缎之类的,藏的明显一些。”
落冥教主了然:“是尊后……?”
冥主眼神不自觉温和了一些:“他喜欢寻‘宝贝’,我给他准备些真的宝贝。”
这样,喻连应该会更开心。
落冥教主心下轻叹,应了声是。
当年算计喻连成为主上母体,算计他来幽冥裂隙的时候,打死他也没想到,那个十来岁的少年,能把主上变成这样。
情之一字,真是可怕。
落冥教主在幽冥禁宫各处藏了许多宝贝,冥主也挑了几件他觉得喻连会喜欢的,藏在了花园角落里。
他等待着喻连醒来,然后很懊恼的跟他说:“唉,我怎么又睡着了。”“哇,这个东西你还要吗?不要的话,我能捡走吗?”他可以慢慢跟疯了的喻连熟起来。
只是那些藏起来的宝贝都没派上用场。
喻连只睡了两个时辰就惊醒了,惊醒后他浑身发抖,身体僵直。
冥主本来就没睡,立刻醒了,见状心微沉。
这像是魇着了。
他轻轻拍着喻连的脸颊,低声道:“喻连?”
喻连嘴唇发干,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惊惧的爬起来,躲到了床角。一双漆黑的眼睛大睁着。
冥主靠近,“做噩梦了是不是?别怕,别怕。”
喻连满目惶恐:“你是谁啊。”
他四望看去:“这是哪儿?”
他完全不记得睡醒之前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之间又成了陌生人。
冥主静了几秒:“我是你夫君。”
喻连好像不明白夫君是什么东西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里也蒙上了一层恐惧的泪水。
“黑,好黑,我怕。”
冥主回头看了眼殿内。
长明灯悠悠亮着,因为喻连入睡,灯灭掉了一些,但不至于黑。他抬手一挥,殿内所有长明灯全部亮起,亮如白昼。
他握住喻连冰凉的手,安抚道:“不黑了,你看,外面的灯全都亮了。”
喻连的恐惧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冥主的触碰变得更加惊惧,凌乱的发丝遮住红红的眼眶。
他拂开冥主的手,竭力忍住声音里的颤抖,轻声细语道:“你不要过来…不要伤害我的宝宝,好不好?”
他拽着被子挡在自己腹部,挪开的更远了,跟他从前很多次躲在床角一样。只是这次,他像个惊恐到极点的小动物,嘴里依然呢喃着,好黑,好黑。
冥主心里像裹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心脏每跳动一次,软肉就被石头磨得钝疼。
他半跪着靠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喻连,是我。你不要怕。”
“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越靠近,喻连声音就越抖。
直到喻连退无可退,冥主突破了某个安全阈值,身体的影子被身后的长明灯投到喻连身上。
他还没来记得说什么,喻连大叫出声,一边尖叫一边拼命用拳头攻击他,“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应激得厉害,完全无法沟通,冥主立刻停住,努力用平稳的语气说:“好、好……我不过去,喻连,我不过去……”
他一点点往后退,直至完全离开床榻范围,喻连才没那么应激了,缓缓放下攥紧的拳头,那双眼里的惊惶愈发浓重。
冥主往床榻上放了许多夜明珠,喻连依然觉得周围很黑。
可他实在不像是失明了看不见的样子。
他把祝不死叫来。
喻连不记得冥主,也不记得祝不死了。不过他对祝不死的靠近没有那么抗拒——祝不死在他脉门上按了三息,才挨了喻连邦邦两拳。
祝不死顶着两个拳头印出来,“眼睛没问题。”
打人打得挺准的。
冥主:“他一直在说黑。”
祝不死看了眼亮堂堂的寝殿,沉吟许久。
他年少时就将碧云天药谷里的疑难杂症看了大半,对于疯了的人来说,他们办表述的、想要的,也许不是具体的物品,而是抽象出来的某个象征。
祝不死:“他以前说过怕黑吗?”
冥主沉默。
喻连被他逼到灵魂七窍封闭的时候,说过一次。
找到根由,问题就好解决了,祝不死猜测喻连厌恶这张床榻,或者厌恶周围的环境。
只要身处在这个环境里,他就觉得周围是黑的,所以才会怕。
他在殿内搭了个四四方方的小屋,内里空间很小,只够一个人蜷在里面。
搭完了之后,他们把喻连从榻上挪到了小屋里,挪动的时候,喻连的惊惧简直达到了顶点,若不是触手绸缎紧紧裹住了他的身体,还真摁不住他。
留出来呼吸的缝隙,祝不死又用厚厚的锦缎当做帘子,完全罩住了小屋。
小屋里青年应激的攻击声逐渐减小了,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有用。
冥主松了口气。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精神紧绷,紧张感拉满了,弄完了才发现掌心和后背全是汗。
他们就这样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才轻手轻脚的靠近了那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小屋。
冥主掀开帘子一角,放了个夜明珠,放完之后立刻退开,远离喻连的‘领地’。
又过了很久,他才看见一根纤瘦的手指伸了出来,勾住那夜明珠之后,一眨眼就消失了。
除了怕黑,喻连还很怕任何刺耳的声音。
整个幽冥禁宫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安静中。
喻连这次的状态持续的比祝不死预计的时间要长很多,也没有一闭眼一睁眼就换了另一种疯法。
他在小屋里蜷了整整两天,冥主千哄万求,喻连也没出来。
冥主忍不住焦虑,因为小屋空间很小,正常人蜷这么久身体都绝不会舒服,何况喻连双腿本就不好,还怀着孕。
连苏邻都被冥主抓过来哄喻连出来了,他蹲在小屋外面,轻声说:“我做了一些糖块,你要不要吃一点?就当是给宝宝尝尝了。”
糖块裹在油纸里,他慢慢把油纸推进小屋,“酸甜的,很好吃。”
小屋里面没动静。
苏邻准备走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微微沙哑的:“师弟。”
“……”苏邻一滞。
小屋的帘子掀开了一小半,喻连露出来半张苍白的脸。
苏邻舌头跟打结了似的,“嗯…是我,师兄。”
喻连警惕的四下一看,见周围没人,便对着苏邻招了招手:“师弟,你怎么也在这儿?小声些,别让那个紫眼睛的怪物听见。”
苏邻几乎是气声了:“好。”
喻连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进来,这里面是安全的。”小屋里装不下两个人,喻连忍着恐惧要出来,把位置让给师弟。
苏邻阻止了他,低声道:“师兄,我不怕的。我在这里谋了个差事,他们都没发现我仙宗弟子的身份。”
喻连:“真的?”
苏邻:“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师兄。”
喻连:“那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苏邻怔了怔。
喻连努力掩饰那一丝哭腔。
“我…我想仙宗,我不想在这里,我想…想回家……”
他怀里抱着那颗夜明珠,一张素白的脸只有眼圈是红的,眼泪砸在苏邻手背上,烫得他手一颤,心里抽疼。
许久,苏邻低下头,轻拍了几下喻连冰凉的手背。
“好,师弟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