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被爱的人当成别人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他的每一次亲近,看着是对着你,其实你知道,他是对着别人。
谢久白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如此自欺欺人,他不让喻连叫他的名字,只让他叫他夫君。
就好像回到了他们从前那样,喻连依然是深爱着他的妻子,怀的也是他的孩子。
次日清晨。
喻连神色倦倦的醒来。
他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或者是骑太久了,他腹部发坠,四肢乏力。
床头上斜逸出来的空无花枝仍旧摆在那里,喻连看了一会儿,头有些抽痛。
丈夫没睁眼,但察觉到他醒了,将他往怀里扣了扣,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的背。
喻连享受着清晨初醒时的温存,额角的抽痛没有缓解,反而更重了,他忍不住想跟丈夫说一下,让医师来看看,却在抬头之后,看见了一张不属于丈夫的脸。
没等他有反应,那张脸又变换成明渚的模样,再过一会儿,那张脸还是变成了白发素颜的样子。
喻连就这样看了片刻,混沌识海里零星碎片划过。
他怪异的歪了下脑袋。
少顷,他一眨眼,眼底什么情绪都没了。
谢久白按照喻连平日里习惯的时间起床,他吻了下喻连的脸,“今天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喻连:“红色。”
“好。”谢久白起身去衣柜里给他挑衣服,没发现喻连在他转身后就坐了起来,直勾勾盯着他后背瞧。
谢久白挑了件宽松些的衣服,想了想外面风凉,便又挑了件外衫。刚挑完,就听见身后一声重物坠地的重响。
他瞬间回头。
喻连手里拿着那束空无花枝,脚边是骨碌碌滚到一边的花瓶——木制花瓶。
祝不死医案里写的很详尽,竹屋里所有平日能摸得到的瓷制品,全都换成了木制品。
谢久白赶紧过来:“没砸到你吧?”
喻连摇摇头。
谢久白将他检查一遍,才松了口气,“拿这束花做什么?”
喻连摆弄了下手里的花枝:“挺好看的,拿来玩玩。”
谢久白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道,“已经没有花香味儿了,你要是喜欢,我去给你折新的来。”
沧山荒芜,没有空无花,想要只能去别的地方找,但不算费事。
“摆一枝没有香味儿的花做什么。”喻连淡淡道,“空壳一样,不觉得很没趣吗。”
谢久白:“这枝花和别的空无花不同。”
“什么不同。”喻连脚踩进木屐里,扯下一片花瓣,随手丢在地上,“说说看。”
谢久白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收进木制花瓶里。
“大概就是……”他静了静,“大概就是,一个人的记忆退回了他十九岁的时候,爱上了未来自己的‘妻子’,他们做了很恩爱的九日夫妻。”
“可等到他恢复记忆的时候,却发现,未来的他,对他的妻子另有图谋。他恨极了自己,想自杀,但是最终还是消失了。”
“这枝花,就是他们做夫妻的那九日里,他送给他妻子的花。”
喻连:“听起来像是小贩为了卖花编造的故事,只是结局不好,怕是卖不出去。你很喜欢这枝花?”
谢久白:“它代表了那九日的情真意切。”
晨雾散去,外面阳光灿烂。
喻连看了看,“既然你喜欢,那就让这枝花陪我晒太阳吧。”
他今日跟昨日一样,躺在摇椅上,只是跟昨日相比,他今日安静得很,基本没怎么说话。
到了太阳落山,谢久白说让他起来走走,待会儿就吃饭了,他说好。
荒原没什么好看的,喻连不想出门,就在院子里走,手里的空无花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
最后,天色暗下来,他停在院子中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熟悉。”
谢久白顿了下:“熟悉?”
喻连仰头望向天空,繁星点点,不管在哪儿,小院里的夜空都很漂亮。
他说:“我还想走一会儿,但有点冷,你回去给我拿个斗篷下来。”
“好。”谢久白问,“那待会儿饭就在屋里吃吧。”
“听你的。”
谢久白朝二楼竹屋走去,短暂思索几秒,便选定了拿哪件斗篷。
“师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久白下意识应了声,很快他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先于意识转了过来:“阿连……”
嗤——
尖锐的花枝底端刺破了他胸膛处的衣服,刺进了皮肉里半指深。
一点血色氤氲开来。
“……”
喻连眨了下眼睛,盯着谢久白,忽而噗嗤一下笑出声,“原来我当时是这样的表情。”
疯意、快意和混杂不清的情绪快速染遍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回应他的是死寂和沉默。
喻连笑够了,指尖蘸了蘸血,在谢久白脸庞上轻轻一划,血色犹如血痕一样画在了上面。
“没你当年心狠,血有些少了,怪干巴的。”
不过他还是很有进步的,毕竟换了当年的他,怕是连花枝也不会刺进去,只会咽下一腔痛苦,说爱恨恩情抵消。
可如今他觉得,恨是恨,恩是恩,痛是痛。
他端详着凑近,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大,“师父,你疼不疼啊?”
谢久白僵立,宛如一尊寡白的石像。
喻连又问:“你是真的吗?是幻觉,是幻境?还是真的?”
他测不出来,幻觉和幻境又不会随着他扎痛自己而消失。
这是谢久白最不愿意回想,最悔恨的一幕,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以位置颠倒的方式重现。
喻连自顾自说:“其实好像也不重要。”
他退开了,坐在竹楼台阶上,托着下巴说:“是真也好,是假也好,这两天说爱我的时候,你恶心透了吧。毕竟师父你,爱的是别人。”
谢久白一直站在院子中央,他背对着喻连,喻连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年少时,剿杀落冥教分坛,被种下痴情花。昏迷后看见祝余草,痴情花生根发芽,我误以为我喜欢的是他,此后几百年,犹如笑话。”
“直到遇见你,爱上你,爱意转移。我愈爱你,痴情花愈发疯长,我便愈爱他。”
“可我……从始至终,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他没有转身,喻连也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空无花枝、沾了血的手在轻抖。
大概是因为腹部坠冷微痛,连带着他四肢也冷了起来,才会发抖。
就这么自欺欺人的想了一会儿,喻连忽而低笑起来,怎么都止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汇聚。
“是吗?”他说。
唉,真是没出息,还是会在意。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徒劳而已。”
几息之后,指尖刺进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此鲜明,更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一颗浑圆赤金的赤阳丹心漂浮在谢久白掌心。
他走过来,半跪在台阶上,捧着这颗心送到喻连手边。
“没有徒劳。”明知不可能,这样的姿态行为太难看,太丑陋,他还是道:“阿连…我把心窍还你,你还爱我,好不好?”
他不求喻连跟以前一样爱他,也不求喻连不爱冥主,他只要一点在意,一点爱就好。
喻连视线落在谢久白血色蔓延的心口,手指慢慢攥紧了花枝。
“它养在我的心脏里,刚养好没多久。”谢久白使了个清尘术,把血迹全都清走,“很快就能好的。”
喻连不动,他就一直捧着,胸膛的伤重新氤氲出血迹,显然不是向他说得那样,很快就能好。
喻连将自己的赤阳丹心拿了过来。
一切都太晚了。
火老大已经化作一颗火焰心脏,在他心脉处跳跃。把赤阳丹心放回去,火老大就会彻底消散。
感受到主人的气息,赤阳丹心雀跃闪烁,映亮了青年的眸底。
他视线一移,师父长得很冷,眉梢眼尾收得干脆利落,唇也很薄,显得薄情。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张冷冷清清,不沾世俗尘埃,合该高坐云端的脸。
在一起生活了十九年,喻连第一次在谢久白这样的神色。
他心里觉得悲哀,觉得好笑,他还是恨,却又没办法用那种面对冥主时尖锐恨怨态度对谢久白。
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一片燃烧后属于灰烬的平静。
他说:“师父,挖出来的心窍是放不回去的,没有心的人,又该如何爱人呢?”
可是他分明后来又爱上了冥主。
这话里的托词太明显了,喻连笑了下,“好吧,是我不想爱你了。再爱你,我会对不起火老大,对不起九哥。”
更对不起他自己。
只要道歉,只要后悔,只要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就能忽略一切回到过去么?世上哪有那般好的事。
谢久白道:“不想爱我了,也很好。都好。”他唇角也扯起一个弧度,“阿连,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以后你想干什么,想爱谁都好。”
喻连说:“要是当年,你没有捡到我就好了。”
“……”
一口颤抖的气息从谢久白胸口挤出,他瞬间就红了眼眶,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前面更让他痛。
他垂下眼睛。
刚才刺破他胸膛的花枝就在旁边,明明血已经清掉了,谢久白还是用袖子反复擦了几下,将上面不存在的尘埃拂去。
喻连引了一缕灵气,谢久白手中空无花枝一寸寸化作粉末。
“这是他送我的花,你不必强留至此。既然他早就消失,花也没必要存在了。”他丹田的封禁早就被谢久白解开了,他现在有记忆,自然能动用灵力。
他不去看怔住的谢久白,撑着台阶站起来:“幻境也好,真实也罢。师父,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一道疾驰的流光从远方飞来。
非怜大师远远瞧见了院中谢久白和喻连都在,还没到地方,他直接一声大喝:
“五日时间已到,冥主在阵前屠杀被俘虏的五大仙门弟子,灼阳仙尊,仙宗弟子被屠杀数名,你当真能心安理得的躲在你师父身后,不去听你同门们的惨叫声吗?!”
喻连浑身一震,犹如被钉在地上的钉子,不动了。
这一声传得太快太急,谢久白猛然回头,袖口一甩:“滚!!”
“谢仙尊!”非怜大师被打得气血震荡,“我等并非真要把灼阳仙尊送去落冥教以熄战火,只要请他去前线交谈,这也不行吗?”
谢久白抬手布下隔音罩,杀心已动。
“灼阳仙尊!”非怜大师知道谢久白说不通,他飞落在院中,对喻连深深拱手道,“请你前往前线,让你的同门们不至于被折磨致死!”
他用了秘术,这道声音直接穿透了谢久白布下的隔音罩。
谢久白手中凝出嘲天剑的虚影,正欲动手之际,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噗通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喻连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捂着腹部,跪在了台阶上,浑身发着抖。
“阿连!”谢久白心惊,立刻扶住喻连。
谢久白粗略一探他的脉象,发现紊乱的可怕,他立刻传音给丹峰长老让她速来。
“阿连?”
青年脸色近乎惨白了,满头的冷汗。
他甩了甩头,脑海里各种记忆碎片重组后又碎开、扭曲,喻连眼底清明和呆滞交织。
他清醒了一会儿后,现在像是又不认得人了,抓着谢久白的袖子,半闭着眼,呢喃道:“孩子,孩子……疼……”
孩子?
什么孩子。
非怜大师站在院中,冷风一吹,他心底忽然一突。
谢久白将喻连横抱而起:“没事的,丹峰长老很快就来了。师父先带你回屋。”
丹峰长老本来就住在附近,收到传音很快就赶了过来,非怜大师坐立不安,想进去看看,被面色冰冷的裴山越拦在了门外。
非怜大师擦了擦额角的汗:“裴小道友,灼阳仙尊,是怎么回事啊。”
裴山越知道内情,但没必要告诉外人。
他面无表情说:“若是小喻连真的出事了,你就真完了。”
那是冥主的孩子,要真的出事,冥主绝对会跟整个浮屠佛门、五大仙门、整个九州不死不休。
屋内。
床榻上的青年已经失去了意识。
丹峰长老收回手,凝重道:“情绪波动过大,气血逆流,他胞宫的状态很奇怪,孩子要保不住了。”
孩子保不住,喻连寿命也保不住。
丹峰长老:“阿连的本源在这儿,如果孩子的另一个亲生父亲也在这里,共同给孩子注入本源维持生机,加上祝不死的医术,或许还能挽回。”
谢久白听到这里,才勉强稳住情绪,“……好、好。我这就把他喊来。”
他握住了喻连的手,一时分不清他们两个谁的手更冰一些。
传音玉佩头一次主动对冥主传音。
外面焦躁的非怜大师,犹豫了很久,也往仙门阵地传音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