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先找个安全的…山洞。”
“好。”
九穗痴应下,他移动速度极快,但喻连趴在他背上,感受不到半点颠簸感。
就是九穗痴的头发是散着的,颇为碍事,他窒息之时,会张开嘴巴呼吸,九穗痴的头发就会飘到他唇缝里。
他只能用舌尖顶出来,迷迷糊糊地想,得给人用个清尘术。
九穗痴在避风处找到了废弃山洞,剑气一扫,切割出平整的石块当做石床,他把喻连放了上去。
喻连几乎是立刻就蜷缩成了一团。
他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根,缓了缓,说:“劳烦……帮我从储物袋里,把回灵丹…和那贴着封条的黑色药瓶出来。”
九穗痴半蹲在石床前:“储物袋,在哪。”
喻连:“腰……”
九穗痴撩开喻连裹在身上的披风,储物袋跟衣带系在一起,是个死结,他见喻连脸色白得吓人,当即划开了他的衣带,强行破开储物袋的封印,照喻连的吩咐找出回灵丹和黑色药瓶。
喻连先是吞了三粒回灵丹,然后指尖灵力一闪,揭开黑色药瓶的封纹,取出扼灵护心丹仰头咽下。
他翻了个身,一条腿曲起,睁眼看着头顶嶙峋的石洞,像岸边濒死的鱼得了点救命之水,大口大口喘息着。
被划开的衣带散开,露出里面浅白的里衣和一边窄窄的侧腰。
约莫三息,药效在体内流转,喻连好了点。
“九兄,多谢了。”
九穗痴身体依旧紧绷,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你,还,难受,么。”
喻连知晓子时才是真正的开始,扼灵护心丹只能麻痹一部分痛感,最主要的是保护他的心脉不会在过于疼痛之时断裂,不是说吃了就不用痛了。
他摇摇头:“我没事了,九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九穗痴:“我来,找你,想见你。”
喻连:“?”
他从九穗痴这句话里品出几分别的意味来,不由得疑惑。
“我们见过么?”
九穗痴摇摇头,又点头:“浮屠佛门,我见过,你。你没,看见我。”
他有些紧张地垂下眼睛。
那是一年前。
他跟随师尊前去拜访浮屠佛门的了悟大师,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却突然听见高高屹立在佛山顶上的巨塔发出一声爆响。
灼灼火光直接撕碎了塔顶,一身仙宗弟子服的少年手握细长三余尺青棍,脚踩一团烈火。
他从未在冰冷的极北寒域听见那样活力四射的声音:“老秃驴!烦人精,你们骗——”
一群袈裟念佛的大师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个便是了悟大师,呵斥道:“喻施主!慎言。”
那喻姓少年冷笑:“是我说错了,你们当然可以不知羞,毕竟就算做了丢脸的事,你们头皮也跟脸一样是光的,勉强能当做第二张脸皮了!”
他从塔顶低眸,对着塔里的人伸手:“喂!小和尚,你跟不跟我走?只要你点头,我保管将你带出去,我师父是仙宗的谢仙尊,我师伯是仙宗宗主,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敢动我!”
了悟大师念了句佛,“他是我佛门佛子,肩负重任,不会跟你走的。”
塔中沉默良久,似乎里面的人做了决定。
那少年恼了:“他们这是欺负你,你这和尚真没出息,我偏要带你走!”
塔中人又说了什么,少年拳头都捏紧了:“好好好,袈裟都脱了一半了你跟我说这个!下次我非得把你给扒干净,让你——”
“住口!住口!给老衲住口啊!”了悟大师大叫,面红似滴血,瞬间出手,将少年打下了佛山。
狂乱的气流如刀锋利,齐整整地割下了一截少年衣摆,那长长的一条布料飘飘荡荡,拂过了佛门梵音、微风和青山,飘到了山脚。
九穗痴伸出手,那截衣摆便翩然落在了他的掌心。
烈火祥云纹上依稀残留着灼灼火焰的气息,后来他回了极北问苍剑冢,每日在练完了剑后,都会将这布条拿出来看。
师父发现了,问他:“他是仙宗谢仙尊的徒儿,叫喻连。你这般珍藏他的衣摆,是想跟他比试?”
他摇头。
师父叹了口气:“那便是想见他?”
九穗痴思索片刻,点头。
师父道:“你为什么想见他呢。”
九穗痴:“不知道。”
过了会儿他又补充:“他,感觉,很暖和。”
师父又叹了口气,愁了很久,过了几个月,拿过来一块宗门任务令牌:“他去孜云州了,说是调查姻缘树的事。”
“你想见他,就去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见他,就自己慢慢寻找答案。师父不能陪你一辈子,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去走。”
于是他便来了。
他找到了姻缘树位置所在,等在那里。
他注意到喻连似乎怕冷,便坐在了挡风的位置,只是他身边早已有了两位好友,他插不上话。
说不上话也没关系,他只是想见喻连而已。
后来他们都去了地下空腔,唯他自己看不见那所谓的姻缘树,只好等在外面。
一等就等许久,等到喻连被炸出去,他循着气息追踪至此。
他找到了喻连,又一次见到了喻连。
九穗痴心里想了这么多,实际半个字都没憋出来,他只是呆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了被他放了一年多的,喻连被割断的那截衣摆。
他说:“你的。”
喻连辨认了好一会儿,好似想起了这截衣摆的丢失经历,他看了眼九穗痴,又瞅了眼那布条,愣了好几秒,沉思道:“所以你想见我,就是想将布条还给我?”
离谱。
可是传闻中问苍剑冢很是节俭,九穗痴捡到他的破布料,拾垃圾不昧一年多,千里追踪,只为还给失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九穗痴又呆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他不是想还的意思。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犹犹豫豫说:“你,要的,话,就给你。”
他语气虽淡,但那不想还的意思还挺明显的。
太可怜了。
九穗痴可是堂堂少主。
问苍剑冢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喻连勉强支起身,拿过九穗痴掌心的布条,“你背过身去。”
九穗痴看了眼被拿走的布条,背过了身。
喻连用布条把他散开的头发系好了,在后脑勺绑了低马尾,“很抱歉见面的时候,清渠割断了你的发带。这截衣料我不要,暂时给你绑头发用,等你买了新发带,把它扔了就是。”
九穗痴转过头:“你,不,拿走?”
喻连:“不拿走。”
九穗痴:“哦。”
子时快到了,喻连缓了口气,声音发哑:“再麻烦你帮我个忙。”
九穗痴:“你说。”
喻连:“我想打坐片刻,得请你在外护法,不能太近,离这里远些。”
九穗痴:“好。”
他走了几步,望着喻连泛白的唇,“有事,喊我,我来。”
喻连点头。
九穗痴走出百米,在树下盘膝而坐,一座守护剑以他手边重剑为中心,向周围扩展,把洞穴庇护在内。
他闭目护法。
-
洞穴内。
子时至。
喻连的心窍像是装了一汪缓慢喷发的岩浆,滚烫的烈火刀子似的从心脉蔓延,一寸寸在他经脉里流淌。
他的体表宛如有火焰在皮下游曳。
外人不在,喻连不必强撑着装面子,他此时感觉不到冷,热意从四肢百骸迸发,焚烧着他的神志、躯体。
他无意识蹬开祝不死的披风,被割断的衣带愈发散乱,一只手拽着自己的领口往下扯,手背青筋凸起,喉结上下滚动,窒息感让他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眼珠上翻。
嘴里迷迷糊糊的念着:“老大…别担心……不难受……我不……难受,师父……你…给我去拿点吃的…老大你…擦什么眼泪…烫到我了……老大……师父…我想吃…豆角酸菜肉末面,辣椒炒豆干,藕碎虾饼……”
谢久白封印完忘川残骸,赶来这里,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气都喘得断断续续了,想吃的东西倒是交代得十分清楚。
和过往十几年一样,他先是探了探喻连的心窍,确认无恙,只是跟往常一样的力量爆发淤堵心脉引起的疼痛之后,才坐在石床边缘,握住喻连的手。
可那细腻湿汗的感觉令他眼前闪过喻连梦境情动的模样,他心底攀上一抹怪异,便松开手,只用指尖搭在喻连的脉门处。
带着凉意的灵力缓慢渡了进去,帮喻连压制那股灼烧之意。
喻连眼珠迟缓一转,“……师父?”
他声音太小,又干又哑,谢久白俯身,低声应道:“嗯,在。”
喻连发现不是幻觉,眼睛都瞪大了,努力找回几分清醒:“师父,你……”他艰难喘息,余下的话被新一轮的窒息淹没。
他紧紧咬住牙关。
谢久白蹙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隐隐在少年齿缝间看见了血色:“喻连。”这次吃药吃得有些晚,也比往常痛,“不要咬自己。”
喻连快昏过去了,完全没反应,谢久白强制性地掐住他下颌两侧,掰开他的嘴,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喻连口中。
“咬吧。”
下一刻他指节就传来被死死咬住的痛感。
谢久白面色不变,望着自己被咬出血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温和。
喻连一年十二次的窒息之痛,皆来自于他的的执念和私欲。这十二年来,每当喻连因为受不了疼痛,他就会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喻连咬他。
他对喻连抱有负罪感,那丝微不可查的负罪感,是他养育喻连的过程中一点点在他心里生根,长出来的东西,是除了仙宗仙尊的责任之外,唯一能钉住他的一把剑,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道心枯寂,只为了执念而活的空壳。
他甚至会在喻连给他的痛和麻烦里,感受到一种原来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在过往的时间里,与其说喻连依赖他,不如说谢久白依赖着喻连对他的依赖。
所以,即便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利用喻连‘心爱之人’取走他的心窍后,那些更妥帖,更温和,不必强令喻连与他‘爱人’断情分开的办法,他从没去想过。
只是他自己从没察觉到。
谢久白用袖子擦去喻连额头上的冷汗,“可以用力些。”
等心脉的窒息感减弱了点后,喻连才用舌尖顶了顶谢久白的手指,示意他抽出来,缓了口气后,说出句完整的话:“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见了谢久白鲜血淋漓的食指,艰难道:“对不起师父,我又咬你了……”
“不疼。”谢久白将手指蜷回袖中,拇指指腹压在咬痕上,无意识用力挤压出残余痛感。
他早就想好了借口:“这只是我灵力凝聚的灵体,可短暂存在于外界,灵体封印在垂耳兔里,等初一子时前一刻就会出现。”
初一日子特殊,以往都是师父陪他渡过,这次是他第一次在外面渡过月初,师父估计怕他出现意外。
喻连脑袋靠过来,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手:“师父你真好,小白呢?”
谢久白:“在与枫谷周围,我出现后,没在它身边看见你,就来寻你了。”
喻连:“师父,你的本体会有你灵体的记忆吗?”
谢久白:“不会,灵体只出现三个时辰,护你渡过初一之夜,过了之后,就消散了。”
喻连:“真的?”
谢久白道:“我没骗过你。”
“哦。”
少年闷闷应了一声,侧过身体,半张脸埋在谢久白堆叠在石床边的衣摆里,心里计算着时间,许久后,露出自己的眼睛,“师父,我疼。”
他将自己的脸颊贴到师父的掌心,对着师父松软几分的眼神,很可怜地说:“师父,你这次都没有抱我,你为什么不抱抱我。”
自从谢久白知晓喻连心悦之人是他之后,反倒不似从前那般自然地做出些肢体接触了。
每每一接触,他都会想起执念梦境之中那场荒唐的拜堂,他徒弟细腻的皮肤触感,以及留在他掌心的湿热。
这是违背世俗伦理的。
喻连还小,这般年岁,或许分不清依恋之情和爱慕之情,本体已经在和碧云天扶阳药尊研究有无解决之法,在此之前,他不可再无意撩拨弟子的情念。
“师父,我疼。”
“……”
谢久白低头,贴在他掌心的是张白生生的少年面庞,甚至都没有完全长开,因为痛楚蹙起的眉,像是白纸上晕开的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静了几秒后,谢久白还是将喻连抱了起来,扶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手习惯性地按住喻连的后脑,让他趴在自己肩头,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
喻连的双腿夹在谢久白腰侧,鼻尖的汗蹭到了他的脖颈处,谢久白的发丝被蹭湿了,黏腻地贴在少年的侧脸。
“好点了么。”后背全是湿的,顺着脊骨往下摸,可以摸到凹陷的脊线和腰窝,还有腰侧那里,被九穗痴割开的衣带。
谢久白手指顿了顿,余光瞥向石床,拎起祝不死的披风给喻连披上,却又闻到了披风上不属于他们师徒二人的陌生药香。
共同在孤渺峰生活十几年,他习惯了照顾喻连,习惯了自己和喻连身上有彼此的气息。当垂耳兔的时候尚不明显,姻缘树下他也没有在意,可此时此刻,他觉得披风上的药香与这里格格不入。
除了这些,尉迟临川的龙纹玉佩还挂在他徒弟早就散开丢在一旁的腰带上。
喻连:“我不冷,师父。”
谢久白丢开了披风,“嗯。”
“师父。”喻连喊他,隔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师父。”
谢久白印象里,但凡喻连这般喊他,无一例外都是心虚,这代表着他要做坏事了,还是那种明知他会生气的坏事。
喻连:“师父,你灵体经历的事,确定不会被本体知晓,对吧。”
谢久白:“嗯。”
这是喻连自己的历练,用灵体为借口护他渡过初一夜晚就可以了,旁的时候还是不出现为好。
难熬的夜晚即将过去,喻连没动,谢久白就这样一直抱着他,直到外面天色将明。
谢久白所说的三个时辰就消失的时刻也快来临,喻连已经不太难受了,他直起腰,汗涔涔手捧住了谢久白的脸,“既然这样,那就不会有人知道,包括师父你。”
姻缘树下那个大胆的梦实在让他无法平静,他一直惦记着、回想着。
越想越觉得实在可惜,如此真实的梦大概就那一次了,可直到梦境结束,他也没有亲到师父。
“师父,我知道这很大逆不道,但我就是……”
他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根本没有给谢久白反应空间,当喻连柔软的唇贴到他下唇的时候,他神情甚至没来得及有一丝变动。
这不是个温柔犹豫胆怯的亲吻,而是带着一点狠意的、狼崽般的吻,他弟子的犬齿凶残地咬破了他的唇,那股痛意犹如一根尖锐无比的针,刺穿了谢久白眸中浅薄的温情,扎入了他淡漠的灵魂根本。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上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
谢久白瞳孔极缓地扩大了一点。
喻连退开,垂眸看着谢久白唇角的血色,他也没轻柔的擦去,而是用指腹重重一压,往自己师父面颊一侧划去,血痕像是玉质瓷器上燃烧的一抹烈火。
宛如一个被占有了的特殊标记。
他压抑着疼痛和窒息的双眼依旧蒙着层雾气,忐忑、不安、亲就亲了的理直气壮,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汇聚在其中,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师、父。”喻连一字一顿喊道,脑袋微微一歪,似乎还想亲一下。
谢久白眸底刹那掀起翻涌的海潮。
那残存的、反复升起的‘喻连还小,或许分不清依恋之情和爱慕之情’的侥幸念头在这一吻之下粉碎得彻底,这次不是在梦境中,他切切实实、面对面地感觉到了喻连对他的情感——早就跨越了师徒界限。
唇上残存的炽热之感令他立刻钳住了喻连的下颌,声音冷了下去:“够了。”
指腹下的皮肤热而黏腻,喻连唇瓣沾着他的血,晕染开后艳红一片,夺人心魄的妖美和他眉目间带着几分稚气的纯澈形成无与伦比的致命反差。
喻连张了张唇,下颌被钳制,说话变得艰难,可怎么也掩不住那点得意:“师父,你的嘴巴好凉。”
感叹点评般的话在此时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对谢久白而言别具冲击力,他心境和体内灵力都控制不住有一霎波动。
谢久白钳制他下颌的手指愈发用力:“喻连,过了。”
“我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喻连面色发白,他头动不了,却慢慢地将双手搭在了谢久白肩头,腰背挺直,小狐狸般意气洋洋地对他一笑:“师父,三个时辰已到,你该消失了。”
就在此时,外面一股冷气席卷而来,玄色重剑破空而至!
谢久白屈指一弹,重剑倒飞出去,落入瞬移过来的九穗痴手中。
九穗痴握住剑柄,剑尖直指谢久白,视线落在喻连混乱薄透的里衣,和紧紧扣在他后腰的那只大手上。
那只手的手背青筋微凸,十分用力,看起来几乎要将喻连的腰掐断,在他来了之后,扣得更紧了一分。
不同于谢久白的另一种冷意刹那充斥在这片空间。
九穗痴冷冰冰道:“你,欺负,他。”
九穗痴聚起剑气,喻连亲手给他系上的烈火祥云纹发带飘在空中:“把他,给我。”
药香味的披风结结实实的拢住了他怀里的少年,谢久白给他徒弟系好领带,遮住了他的身体,才望向这位年轻的剑修,他的视线在九穗痴发带上停留了一瞬。
“滚。”谢久白平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