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仙历·镇土一百一十三年。
一缕阳光穿过仙宗的外峰。
芙元背着手,目光温和道:“已经入宗门一年了,这次放你们下山,可以结伴去历练,也可以回家看看。但是四个月内必须回宗门报道。”
“结伴历练的去外事堂登记,回家的来我这里记名。”
这批一年前刚入宗门的新外门弟子。
都是天资一般没有入内门的十来岁的孩子,不过比杂役弟子好得多。芙元登记了半天,等广场最后一个弟子也登记完毕,她合上册子准备走了的时候,一道身影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芙元长老!芙元长老!”
那少年御剑还不太稳当,一个急刹险些脸着地,“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下山。”
芙元板着脸训斥,“柏历帆,又是你,每次都是你最后一个。”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郎,模样清秀,眼神干净,闻言他挠挠头,干笑道:“实在抱歉,我来的路上撞树上了。”
芙元:“……”
柏历帆不是这一批外门弟子里面天资最差的一个,三系灵根,但因为家里太穷,整日钻研怎么多赚钱,导致修行进度格外缓慢。
“仙宗虽然不强迫弟子修行,但你这样拖下去,浪费天赋,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筑基。”
“多谢芙元长老关心。”
芙元翻开登记册:“回家还是去历练?”
柏历帆:“回家。”
芙元给他登记上,摆了摆手,说了声去吧。柏历帆朝她一拱手,继续御剑起飞,跌跌撞撞的下山了,背影十分欢快。
芙元忍不住叹了口气。
“新入门的小崽子们就是让人头疼,等过个十来年的就好了。”裴山越笑呵呵的走过来,“辛苦了。”
“裴宗主。”芙元捏捏眉心,“只是一想到要带着这群小崽子去沧山参加大比,我就头疼,丢人呐。一届不如一届。”
“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总不能指望他们都跟……”裴山越停了下,失笑摇头,“由他们去吧,总有长大的一天。”
就像他们。
兰泊风或是闭关,或是云游,逐渐将宗门交由裴山越打理,前两年已经彻底交权。裴山越成了仙宗宗主,而芙元也从当年孤渺峰的杂役弟子成了外门长老。
三百年的时间,他们那一批弟子,有的长成脱离宗门,寻求大道。有的留在了宗门,成了宗门顶梁柱,有的……
裴山越拿了登记名册,去外事堂登记完毕,就去饭堂打包了一份点心,朝着长明殿走去。
路上看见仙宗鲜花榜的榜首又变了,一群弟子叽叽喳喳的讨论谁才是内门外门的顶级门面。
说起来这个,当时裴山越等人还很气愤,他们觉得鲜花榜榜一永远只能是那个人的名字,暗戳戳的暗箱操作,维持了大概一百年,新进门的弟子一批又一批,
而他们那一批弟子,外出的外出,悟道的悟道,寿终的寿终,意外死亡的也有,留在宗门的越来越少了。鲜花榜的榜一还是变了人,这个月是这个师妹,下个月又变成了那个师弟。
他们像一群留在过去的人,试图阻止时间滚滚朝前,却还是被冲开了。
时间确实很恐怖,把那么炽热的影子都冲淡了,也把他们心里的气愤变成了无奈的平和,所有的遗憾都深深埋在心里。
他们不再说“你们要是看见他就不会那样想了”“他才不是从小就冷冰冰只会修炼的木头”“他就是我们大师兄,仙宗有史以来风采最盛的首席,是你们的小师叔祖”。
曾经鲜活无比的少年郎,现在也变成了仙史上那个拯救九州生灵,供后人敬仰的灼阳仙尊,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符号,变成了小辈们考前需要狂背的史书资料。
裴山越走到长明殿。
长明殿极大,弟子们的魂灯放在这儿,死去弟子、长老的牌位也在这儿。裴山越将打包的点心取出来,灵力送到左边第二排中间的牌位前。
牌位上刻着这几个字:
[仙宗孤渺峰峰主喻连位列半步仙 号灼阳仙尊 终于流火二百八十三年年二十四]
“修仙界和凡间发生了很多事,你若还在,或许很多事会不一样吧。”裴山越说:“厨子又换了一批,你爱吃的食谱倒是传下来了。我尝了尝,味道跟从前一样,但你味觉灵,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出来差别。”
他上了三炷香,静静站在殿内。
等香燃尽了,他轻轻一叹。
孤渺峰完全成了一座雪山,仙宗弟子越来越多,可弟子们只记得灼阳仙尊,不记得喻连。
“已经三百二十年了啊……”
-
柏历帆出了宗后,先在飞仙镇买了一大堆东西。
储物袋都塞不下去了,他背着多出来的吭哧吭哧上路。御剑飞行慢得很,好在这几百年各个大州建立了几个小型传送阵,倒是能节省很多时间。
他换下仙宗弟子服,换回粗布麻衣,一路辗转,越走越偏。
艰难跋涉了一个多月后,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擦了把汗,站在村子口,心里长舒一口气。
村子里赶上集市,有认识他的,看他大包小包的,不由得惊讶道:“柏小子,出去发财啦?”
“是啊是啊。”柏历帆道,“这不赶紧就买了东西,回来孝敬我叔和我师父吗?”
他跟熟人说了几句话,便快步回了家。
远远看见坐落在小溪边上的那座小院子,他忍不住咧嘴一笑,大喊道:“我回来啦!!”
他,柏历帆,是个孤儿。
十五年前,大雪纷飞的夜晚,他被丢在了宝儿堂外,外出打酒的师父把他捡回了家。
尘叔说,正常来讲,师父是不会把他捡回来的,只会把他送给靠谱的人家。
奈何那晚师父喝醉了,抱着襁褓里的他在院子里发酒疯,尘叔要把他抢过来,还被师父暴打了一顿。
师父抱着他睡了一夜,醒来后说也算是缘分,便留下了他。
他自此就有了师父。
不过,师父委实不太会照顾小孩,他能顺利健康的长大,多亏了尘叔——哦,值得一提的是,尘叔是个和尚。
十里八乡,谁家有丧事了,会请尘叔去做超度,能赚不少钱。
柏历帆小时候崇拜得很,恨不得也拜入佛门赚大钱,可稍微长大点懂事了之后,他总觉得尘叔是个假和尚。
毕竟,他偷偷看见过师父给尘叔倒酒喝。
尘叔一杯倒,师父在他脸上画乌龟,画完哈哈大笑,然后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看见师父给尘叔夹肉吃!
哪有和尚喝酒还吃肉的?尘叔当和尚给人超度,必定是在骗钱。
他悄悄问过师父,师父愣了,笑得发抖,“对、对,你尘叔就是假和尚,佛门人人喊打的那种。”
尘叔一脸很无奈的样子。
没反驳,大概是承认了吧。
从那以后,柏历帆总是担心尘叔假和尚的身份被戳穿,他们家失去主要收入来源。
其实就算尘叔赚不了钱,还有师父。
据师父说,他以前是走镖的,后来落魄了开始当猎人,养活自己没问题。师父武功很高,教他功夫的时候,柏历帆能感觉到师父游刃有余。
可师父总是懒洋洋的,身体也不太好,爱喝酒爱听曲儿,时常出去鬼混,身上有两个子儿恨不得立马就花光。
从小到大,柏历帆都数不清多少次跟尘叔一起,把睡在茶楼、酒肆、打猎路上、树上、石头上的师父扛回家了。
他跟师父说过这样不行,万一有坏人怎么办,可师父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死了就死了,让他不必准备棺材,随手烧了便是。
很靠不住的样子。
柏历帆猜测,师父从工钱稳定的镖师沦落成荒山野岭的猎人,就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
这肯定是干不了劳心劳力的活的。
是以,家里能扛起大梁的就只剩下了他。
他不得不早早操心起了家里的事情。
让凡人暴富的方法,除了犯法就是修仙,所以柏历帆拜入了仙宗,学点仙家本领,回来好给家里的假和尚和不靠谱师父养老。
顺便整点能养身延寿的灵丹灵草,让这俩人能活得久一些。
他在仙宗的这一年,就薅来了不少补身体的东西,这次正好给这俩人用上。
他们家在村子的最边上,依山傍水,木头和稻草搭出来的简单四合院构造。柏历帆喊了一声,四合院里传来脚步声,一布衣和尚手里拎着扫把打开了门,惊讶道:“小帆?你回来了。”
“尘叔!”柏历帆激动的抱上去,“好想你呀。”
寂尘轻轻一笑:“一年多不见,长高了。”
柏历帆有好多想说的,他忍着一肚子话,飞快往寂尘身后看了一眼:“我师父呢?又出去玩了?不会还没回家吧。”
“没有。这两天犯病了,我把他扣在家里,没让他出门。”寂尘接过他身上大包小包,“就在屋后的桃林里,你去哄哄他。”
柏历帆:“这不简单?我跟他说今天我做饭,他绝对高兴。”
他轻身提气,借力登上屋顶,直接飞出了四合院,落在院后的桃林外。此时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纷纷扬扬的桃花瓣如浅粉色落雪,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满鼻都是悠然的桃花香。
“师父?”
“师父我回来啦!”
没人应。
柏历帆穿梭在桃林间,半晌也没找到人,不由得有点急。
“师!父!”柏历帆提高音量,“不要装你听不见,我回来了!”
静谧的桃林深处,一截白色衣摆施施然垂落。一道慵懒悠然的人影躺在上面,桃花一线间,露出半张沉睡的脸。
喻连伸了个懒腰,幽幽叹了口气,“真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