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次日正午。
“什么?尘叔要出远门?!这就要走了?!!”高昂的一嗓子惊走了屋檐飞鸟。
喻连掏了掏耳朵,“耳朵都要聋了。”
柏历帆看着斜斜靠在门框上的师父,又看了看在院中收拾包袱的尘叔。
“不是,怎么这么突然啊。”
“家里远房亲戚即将寿终,回去奔丧。”寂尘道。
他这说的也不算假话,不算打诳语。
喻连打了个哈欠,拢了下披在身上的僧袍,昨晚在桃林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卧房。
睁眼的时候发现今天降温,他厚点的衣服都收了起来,翻出来麻烦,便随手取了件寂尘的衣服来披。
他现在穿衣服很随便,随手一系就能出门,活了百来年,岁月沉淀,他越来越偏爱宽松的袍衫和浅色的衣裳。
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那么喜欢赤红色。
柏历帆:“那尘叔什么时候能回来?”
喻连咳了几声:“不知道,三四个月或者一两年吧。”看看那老小子了悟什么时候圆寂。就算圆寂了,神心澈身为佛子,怎么也得在佛门待一段时间。
其实寂尘完全可以不打一声招呼直接就走,但他们是个健康的家庭,孩子已经长大了,有权知道家里长辈的动向。
这小孩看着大咧咧,实则最关心家里人,不让他当面告别,他会很担心的。
果不其然,柏历帆开始发愁。
他有记忆以来,尘叔和师父这俩跟两口子似的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分开超过一天。
尘叔一去这么久,师父怎么办呢。
而且尘叔武力值不及师父,远房亲戚到底有多远,路上安不安全?
寂尘看出柏历帆在想什么,摸摸他的头:“别担心,很安全。你在家看好你师父,别让他喝太多酒。”
柏历帆压下愁意,嘱咐道:“我知道。尘叔,我在你包袱里塞了碎灵石,你钱不够就去银庄换,在外面就别招摇撞骗了,真的会被打的。”
“……”寂尘无言片刻,“去别处,我和你师父说几句话。”
柏历帆乖乖去别处了。
靠在门边的青年走了过来,站在大门前。
“要说什么?”喻连问。
寂尘往前半步,将喻连掖在僧袍下的墨发顺了出来。喻连微微垂眸,看着寂尘的手指在他发间梳下。
少顷,喻连说:“你要是想玩头发,不如把自己的头发留起来。”
寂尘:“和尚束发是还俗娶妻,你想让我束发么。”
喻连抬眼,打量了下寂尘,轻笑一声:“算了,想象不到你束发的样子,还是光头顺眼。”
他往后退了半步,寂尘也收回了手。
他最后说了句:“我会尽快回来的。别喝太多酒。”
喻连摆手:“走吧走吧。”
寂尘离开村子后,转眼就消失不见,而喻连扭头就把寂尘藏起来的酒坛翻了出来。
他没什么做饭天赋,但日久天长,再没天赋,也能烧得一手味道可以入口的饭菜。如此过了十日,喻连看着空空的酒坛叹了口气。
神心澈不在,他偷喝酒的时候柏历帆发现不了,酒坛里的酒日益减少,今天终于没了。
那和尚话不多,平日存在感也低,但毕竟在一起百年了,乍一分开,喻连有点想他。
十日了,依照神心澈现在的修为,应该早到佛门了。
喻连神识激活掌心的寄灵咒,“神心澈?”
对面没有回应,主动切断了寄灵。
喻连盘腿打坐,神识沉入识海。
他在寂尘佛骨上重生后,彼此对对方产生了一丝连结,可以朦胧感知对方的位置、状态。
寂尘确实是在浮屠佛门的方向不假,气息也正常。
又过了十日,喻连再次激活寄灵咒,寂尘仍旧没有给他回应。
喻连微微皱眉,无意识摩挲着指尖。
寂尘的气息状态都正常,但为何不与他寄灵呢?难道是浮屠佛门那边又整了幺蛾子。
“师父。”柏历帆在外面敲门。
喻连回神,下床,打开卧房的门后一愣。
院子里站着一对夫妻,是村子里的熟面孔,笑眯眯的看着他。
喻连扭头看着自己徒弟:“怎么了?”
柏历帆:“师父,我过几天就走了,尘叔不在,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就拜托了王叔王婶,让他们照顾你。”
“你师父交给我们那就放心吧。”王叔一把拽过喻连,喻连猝不及防脚尖磕在了门槛上,一个踉跄,险些被拽飞。
他扶了喻连一把,“要我说,弟弟你长得也凑合,虽然身体差了些,但不至于娶不着媳妇。跟个和尚过有什么好的?攒几个钱娶个媳妇,有人好照顾你不是?”
“要不这样?”他爽朗的拍拍喻连的后背,“我让你嫂子给你牵个媒?”
喻连只觉得肺腔震得发麻,咳意上涌,“不……咳咳不必了王哥王嫂。”
柏历帆飞快把自家师父抢回来,不高兴道:“王叔,跟和尚过哪里不好了?我师父和尘叔好得很。你小心点拍,震着我师父了。”
王叔:“我这不是为了你师父好吗?”
王婶踢了他一脚:“小帆啊,别听你王叔胡说八道,跟和尚过好得很。小帆师父,你别不好意思,你徒弟给了钱的。”
喻连坐在门槛上缓了好久,才揉了揉额头,“你们先回去吧。”
院子里安静下来,柏历帆把人送走后,蹲在喻连面前,“师父,王叔王婶人不错的,你就让他们照顾你吧。”
“我不习惯。”
“他们照顾不了你多久的,等尘叔回来他们就回去了。师父,你答应我吧。”
喻连屈指弹了下他脑门:“先斩后奏,撒娇没用。我管得住自己,把你雇他们照顾我的钱要回来。”
柏历帆好说歹说,喻连就是不松口,他又气又恼:“你说你能管住自己,尘叔藏起来的酒我检查过了,全被你喝光了!师父,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喻连伸出三根手指,保证道:“我发誓我再也不偷喝酒了。要不然就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柏历帆更气了,呸呸呸了三下:“这个不算,除非你拿我或者尘叔发毒誓我才信。”
喻连犹豫:“这个……”
柏历帆深呼吸几次,“发誓说谎眼都不眨的,放在话本子里,师父你就是个骗子,渣男。”他是真生气了,一整天都没跟喻连说话。
喻连试图搭话,得到的只有自家小孩硬邦邦的后脑勺。
十五六岁的少年冷着脸,把师父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晒好,哐当哐当的扫地,还专门扫喻连站着的那一块地,喻连单脚跳着,连连后退,最后上了院墙才算完。
扫完地,他又冷着脸哐哐剁菜剁肉,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做完了他也不吃,咣叽一声把自己关在房门里,看起来是想把自己饿死。
喻连:“……”
这小子,才练气四层,还没辟谷呢。
他默默吃了自己那份饭,留了一份出来。结果第二天中午,他醒来发现他留的那份饭柏历帆没动,桌上反而摆上了新的热腾腾的午膳。
都是他这个师父爱吃的。
喻连敲了敲柏历帆的门,“小帆,别生气了。师父去后山打猎,再摘点山菇,晚上给你煲兔子。”
他拿上挂在墙上的箭袋,背着弓出门了。
屋内。
柏历帆听着喻连脚步走远,他揉了揉脸,去了厨房,也不嫌弃师父剩下的饭,呼噜噜全吃了,吃完去了村里的集市。
师父和尘叔炖菜味道实在一般,师父尤其差,还是他来炖吧。
他在集市上买了些配菜和调料,眼见天擦黑,准备回去的时候,抬头看见夜幕上划过一道黑红妖异的光,坠落到了村子的后山方向。
“轰——!”地一声,浓郁的黑色煞气迅速从后山弥漫开来,发出一声震天的兽吼。
村子整个都震了三震,紧接着尖叫声四起。
柏历帆腰间感应妖邪气息的玉佩开始闪光发烫,他经历的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脸唰的白了,“师父!!”
有妖邪去了村子后山,师父就在后山!
玉佩烫到这个程度,绝对是个大妖邪。
他用来装东西的筐子都不要了,大脑一片空白,一边喊着让村民回家躲起来,一边疯了似的逆着人群往后山跑。
师父是为了哄他才去后山猎他喜欢吃的兔子和山菇的。
柏历帆这次御剑飞行出奇得快,路过家中的时候,发现师父确实没回来,他便毫不犹豫直接冲入了后山的黑雾之中,摔在地上也不嫌疼,微薄的灵力挥开黑雾,大吼道:“师父!”
“师父——!”
“师父你在哪?!”
他大声喊着,完全不怕把妖邪招来。
或者说他就是想把妖邪招来,这样师父就安全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天完全黑了,柏历帆确信自己的声音整个后山都能听到,可师父就是没有回应。
他嗓子越来越哑,最后喊人的声音在极度恐惧下全堵在了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少年手脚冰凉,撑着树干的手都在发抖。
“小帆?”
柏历帆红着眼抬头。
拎着兔子的白衣青年从散去的黑雾里走出来,打了个哈欠道,“刚刚睡着了,听见你喊我。你怎么上山来了?”
柏历帆看清是喻连之后,强忍着大哭的冲动,抓着喻连御剑飞行,等到远离了后山,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才跟个小牛犊一样把脑袋往他胸口一撞。
少年死死抓住喻连后背的衣服,后怕的放声大哭。
“对、对不起……师…父我…我错了,以后再也、再也不跟…你生气了。”
都怪他,他干什么要跟师父生气。
说来说去,还是他没本事给师父买滋养身体的灵酒,要是他有足够多的灵石,那灵酒师父爱喝多少就喝多少,也不必可怜兮兮的偷着喝。
要是师父出事了怎么办。
师父出事了,他就没有家了。
喻连胸口被他撞的发疼,闷咳几声,“好了好了。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
柏历帆一擦眼泪,“后山有妖邪。”
喻连扬眉:“哪里有?”
柏历帆看向后山,随后愣了下。刚才弥漫了满山的煞气烟消云散了,他低头看看玉佩,发光发烫的玉佩也安静了下去,像是那妖邪不存在了一样。
他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刚才就是有的。师父,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先离开几天吧。”
喻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不轻不重的一下:“没事的,别怕,师父在这儿呢。回家。”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胸前,心里啧了声,这哭的像是溢奶了。